师尊,我们要去哪里呀?
辛姮问着,跟在燕渺身后,走在山间小径上。阳光明媚,竹林涛涛,这小径狭窄,她们只能一前一后地走着。而她们的方向,却让辛姮略感不安。她第一次来忘尘峰时,就差点走了这条道,这是藏宝洞的方向。
那一次,她朝着这方向走了几步便觉不适,没想到过去这么些日子了,情况依旧没有好转,如今她体内又隐隐有些不适了。但她也没有办法,只得强压着,故作自然。
你到了便知道了。燕渺笑着回了一句,一回头却见辛姮脸色不大好,便停了下来,又折回去握住了她的手,问:你怎么了?可有不适?
不曾,辛姮连忙答道,只是昨夜没睡好,如今有些疲累罢了。不知为何,在燕渺的手握上她时,她瞬间觉得安心了许多,体内不安的灵力也平息了下来。
你太刻苦了,有时候要注意劳逸结合,燕渺笑了笑,如今不用抄书,你晚上可以早些休息。
前几日燕渺去找槿秦时,特意说了抄书的事,槿秦也觉得五十遍门规惩罚太重,便把惩罚改了,只让辛姮把《尊师》一章抄了五十遍。《尊师》一章字数不多,辛姮只用了一个晚上便抄了一大半。第二日一早,燕渺又来敲门,把她抄的十几份也送了过来。巧了,加起来刚好五十份。
当然,燕渺去找槿秦时不止说了门规的事,还说了沼泽的事,只是用了别的借口搪塞过去了。那日我徒儿四处闲逛,险些就进了那地方,幸而那地方难行,燕渺当日如此对槿秦说,师姐,那地方要不要设个屏障?或是立个牌子?若真有不知情的弟子因为好奇进去了,罪过可就大了。
师妹,你有所不知。我初代理掌门之位时,也曾想过要把那地方设为禁地,传言那里的瘴气有毒,常人多是有去无回。虽不知真假,但谁也禁不起试错,槿秦回答着,可我向师尊提议时,师尊却否了。
为何?燕渺忙问。
槿秦叹了口气:师尊说,前人不设禁地自有其用意。又说那地方泥泞难行,又有那般危险的传言,常人也不会往哪里去。就算不设禁地,也不会出什么大事。槿秦说着,又看着燕渺欣慰地笑了:难得你这般关心山上的事。看来收个徒儿,着实让你变了不少。
师姐燕渺有些惭愧,她从前的确不怎么关心门派里的事。璧玢也对此颇有微词。
我没有说你冷漠的意思,槿秦意识到这话可能有歧义,连忙解释道,我是觉得,你一门心思都在旧事上,在自己的心事里陷得太深了。执念太深,总是影响修行的。如今有个徒儿让你转移下心思,也挺不错的。只盼你那徒儿争些气,能留在忘尘峰,陪在你身边。
燕渺垂了眸,只答了一句:但愿如此。
师妹,槿秦又劝道,我知道你想查明自己的过去,想知道昆吾氏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是已经二十五年了。你我都是长生不死之身,一味沉湎过去,总是无益的。不如放眼当下,还能活得痛快些。不然、不然
槿秦说道此处,却忽然顿住了。
燕渺有些好奇,连忙问道:不然怎样?
不然,槿秦挤出个笑容来,我们和死人有什么区别呢?明明长生,时间却永远地停住了。
燕渺听了,愣了一下,心想着:或者,但看今朝也可做此解。师尊并非要我从当下寻找过去的答案,而是要我不再执迷过去,放眼当下?
燕渺想着,又点了点头,回答道:也是。她说着,又挤出一个笑容来:师姐,你不用担心我的。我如今有了徒儿,要操心的事可真不少呢。
当真?槿秦将信将疑。
当真,燕渺想了想,抬头看向窗外,微微笑道,我如今已很少在峰顶看夕阳了。
好了,我们继续走吧,忘尘峰的竹林小径上,燕渺对辛姮如此说着,我们要去的地方就在前面不远。
燕渺说着,微微一笑,转头便走,但她的手却还握着辛姮的手没有松开。辛姮看着燕渺的笑容,正有些发怔,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燕渺牵走了。两人依旧是一前一后,不同的是中间紧握的手。
辛姮垂眼看着两人紧握的手,忽然想起了前些天抄门规时看到的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弟子不得对师尊有不敬之想。不敬之想?那范围可太大了。
沿着小径走了些路,燕渺终于又停下了脚步。这次她从袖子里拿出了个帕子来,又转身看向辛姮,笑道:徒儿,还得劳烦你蒙住眼睛。说着,就把帕子递给了辛姮。
是。辛姮接过帕子,明知她是要让自己蒙住自己的眼睛,却忽然起了坏心,拿着帕子就向燕渺走了两步,抬手就作势要把那帕子蒙在她眼睛上。
燕渺忙笑着躲开,口中说道:怪我没说清楚是要你蒙自己的眼睛。她说着,从辛姮手里抽出了帕子来,转身便绕到了辛姮身后,道:还是我给你蒙吧。
辛姮一向是很警惕的,说是多疑也不过分。若是从前,有人平白无故要蒙她眼睛,她定是怎么也不肯,说不定还会把那人打一顿来逼问其意图。可如今和燕渺生活久了,她知道燕渺不是使坏的人,便也放下心来,从前那些不得不产生的疑虑也没了不少,任由燕渺为她眼前蒙上帕子。
好了,她听见燕渺在她耳边笑道,就要到了,拉紧我的手。
是。说着,她便感觉自己的手又被燕渺拉起,他引着她继续前行,没走几步路便又停了下来。她感觉周围一下阴凉了不少,没有阳光照在身上的感觉了。
有五阶台阶,每一阶高五寸,小心脚下。她听见燕渺如此提醒着,便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踩下去。果然,是五个五寸高的台阶。
又向前七扭八拐地走了一段路,燕渺终于停了下来,说:到了。说罢,她便走到辛姮身后,为她解下了白帕。
白帕落下,辛姮睁开眼睛,一下子愣住了。她正处在一个极大的山洞中,面前是个方圆五丈的大水池,一股泉水被从山石间引了过来,从山壁上汩汩而下汇满了这水池,又从水池边上的凹槽从山洞更深处向外流去。水池上有一个一丈方的圆石台,一缕阳光从山洞边上的豁口洒进,正打在这石台上。这里虽是山洞,但也并不怎么昏暗,山壁上一些翠绿色的爬山虎更是给这里添了生机。
喜欢吗?燕渺问着,扭头看着辛姮,盈盈浅笑。
喜欢。辛姮点了点头,回答道。
喜欢就好,也不枉红红找了这么久,燕渺笑道,它这些日子也没闲着,我打发它去找些大点的山洞,可它找了许久,也才找到了这里。这里比主峰许多山洞都大了许多,都快赶上我的藏宝洞了。
主峰的山洞?
辛姮听到此处猛然警觉起来,心里正要复盘一下主峰的地形,可燕渺还在说个不停。她便也难得地没有想主峰的事,而是认真地听着燕渺说话。
只是,若是真用起来,却还是小,我就又用法术把这里扩了许多,又一股山泉引来这里,汇成水池。只是这里实在是太暗了,我只好又在山洞边上打了个豁口出来,刚好打在石台上,这样刮风下雨时也不至于有太大影响。还有这些爬山虎
燕渺说着,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一挥手,那水池子里便长出些许荇菜来,淡淡的黄色点缀了水面。险些把这个忘了,还好这些草木比较听我的话,燕渺笑道,这里太单调了,还是留些颜色鲜艳的花草,看起来舒服些。只是不知这些花草愿不愿意长在这里。
参差荇菜,左右流之辛姮看着那一池子的荇菜,心中想着,又悄悄看了燕渺一眼,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就接下了下一句,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这算是不敬之想吗?应该不算吧,两句诗而已。
这个水池,够你练功时施展术法了吗?燕渺又问,听起来有几分紧张。
原来是为了这个。辛姮难得地发自真心地笑了:够用了,多谢师尊。她把她说的话当了真,还这样上心地去给她找合适的地方,精心布置,又是怕洞内阴暗,又是担心摆设单调,还真有几分可爱不,是特别可爱。
燕渺听了她的话,终于放下心来,长舒了一口气,又道:那以后,若有需要,你就在这里练功,这里可以施展开。
是,多谢师尊,辛姮应了一声,又忙问道,那师尊也会来这里吗?就如同在庭院中那样,在一旁看着弟子?
当然会啦,燕渺笑着,又抬手抚上了辛姮的发丝,你是我徒儿,练功时我自然是要看着的。
辛姮最受不得燕渺突然抬手触碰她,可她又莫名很喜欢这种感觉。只可惜燕渺对谁都如此亲昵,让她心中不快。
好啦,你再四处看看吧,若有缺的尽管和我说,我都给你补上。燕渺说。
辛姮点了点头,便扭过头去,信步走着。可走了没几步,她走到池边,盯着那波光粼粼的池水,却忽然又起了坏心。她看了眼燕渺,便蹲了下来,手里汲了一把水,便向燕渺泼去。
燕渺本来背对着她,没防备就被在裙角泼了水,她疑惑地扭过头去看着辛姮,眼里尽是不解。辛姮见她如此,这才反应过来她这师尊多半没这么胡闹过,一时局促,便结结巴巴地解释道:师尊,是弟子无礼了。只是弟子从前在家时,偶有无聊时,会去同人泼水打水仗,权作消遣很好玩的!
啊,原来如此,燕渺一笑,也没有责怪辛姮,只是问道,只是,水很好玩吗?她说着,也在池边蹲了下来,白皙的手探进了水里,但只是随手搅了搅。
辛姮听了,想了想,顺手又捞起一抔水向燕渺泼了过去。她一边泼一边还笑着向燕渺解释道:师尊,谁先浑身湿透,谁就算输啦!
燕渺冷不丁地又被泼了一袖子水,回头一看,只见辛姮正笑得灿烂。在她的印象里,辛姮鲜少露出这样的笑容,她总是紧绷着、小心翼翼的,动辄行礼赔罪,只有偶尔发脾气时才生动些哪里见过她这般活泼的模样呢?见辛姮在兴头上,她也不愿扫兴,于是也顺手舀水向辛姮泼去。
是这样吗?她问。
是这样。辛姮说着,连忙闪躲,却也不忘反击,一边向后退着,一边又向前泼着。
燕渺见辛姮慌忙躲闪的可爱模样,忽然找到了打水仗的乐趣所在。她也不管那水泼在了自己身上,只是一味地进攻着。辛姮也没想到燕渺的玩法会如此猛烈,一下子也被点燃了斗志,报之以更猛烈的回击。
水花溅起落下,水声在这空荡的山洞里回响不绝,混杂着女子轻快的笑声。燕渺似是觉得这般小打小闹限制了她,干脆用了术法,试了两三次终于攒了一个大水球,便向辛姮扔去。
辛姮见那么大一个水球直冲自己而来,不由得连忙叫道:师尊,这犯规了!她半身已经湿透,鬓边几缕头发也早就被打湿了。反观燕渺,袖子裙角都是湿答答的,虽然也没好到哪去,但她站在那里,就自带一派出尘超脱之气。
啊,这样不可以吗?燕渺连忙止了那水球,那水球便重新落入水中。她睁大了眼睛无辜地看着辛姮,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是,这样不可以,不能用法术,辛姮十分认真地说着,又一步一步向燕渺走近,一直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不过寸许,而她忽然一笑,不过这样可以!
她说着,猛然抓起了燕渺的胳臂,带着她便向那水池中一跳。水花溅起老高,水中荇菜在水面上波动不止。两人好容易才从水池里探出头来,水池子里的水刚好到二人胸下。这下,她们都浑身湿透了。
师尊,平局啦。辛姮说着,擦了擦脸上的水,又是一笑。
还能这样?燕渺大为震惊。
辛姮没有说话,只是轻笑着,向水池中间游去,又爬上了水中圆台。师尊,这里有阳光,我们来晒晒太阳吧。她说着,跪在圆台上,向水里的燕渺伸出了手。
燕渺一笑,伸出了手去,任由辛姮将她拉起来。两人并肩躺在石台上,被石壁上豁口里透过的阳光照射着,身上暖暖的。
燕渺扭头看着身侧的辛姮,微微笑着,一言不发。辛姮本来也在瞧她,可被她这样盯着,一时有些慌,连忙挪开了目光,又问:师尊为何一直看我?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活泼起来的模样,比你谨小慎微的模样好多了,燕渺说着,语气轻松起来,没有束缚,自由自在。
是弟子无礼了,不该拉着师尊这般胡闹。辛姮听了,却故意说了这么一句,然后便笑着等着看燕渺的反应。
燕渺听了,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又笑了:你呀,这是故意气我?可我如今已经看穿你了。
那师尊觉得弟子是怎样的人呢?辛姮笑问着。
燕渺想了想,认真答道:看似一本正经、谨慎小心,实则飞扬跳脱,性情似火。
飞扬跳脱、性情似火?还少有人这样评价她。
辛姮听了,不由得一笑,可一笑过后她却又忽然愣了一下,随即忙道:可我并不是这样的人。她说着,却又盯着山洞边的藤蔓发了会儿呆。从小到大,她从未期待过听到如此的评价。她所渴求的评价,是沉着、镇定、慎重、果断、有大将之风就如同他们对她母亲的评价一般。
可惜,从小到大,不论她怎么努力,都没有听到过这样的评价。魔族不会对一个人多加赞扬,而她偏偏是一个人。
而如今,燕渺竟然评价她飞扬跳脱、性情似火?而她竟然在听到这评价之后不自觉地笑了一下?实在是匪夷所思,匪夷所思。
正当辛姮胡思乱想时,那边燕渺也出了一回神。良久,燕渺终于闭了眼睛,又长叹一声:这还是我第一次这般玩闹。
师尊从前未曾如此与人嬉戏过吗?辛姮问。
不曾,燕渺躺在石台上,又睁开眼,望着从石缝中透出来的阳光,答道,我来苍潭山后,便独自一人住在了这忘尘峰。槿秦师姐事务繁忙,虽得空便来看我,可也只是陪我说说话;璧玢师妹小时候倒还算亲近我,只是她也刻苦的很,日日勤学苦练的,极少玩闹,等她稍微大些也就不怎么亲近我了整日陪我的,只有红红。
辛姮听了,感慨万千,便又半撑起身子来,看着阳光下的燕渺。师尊,她凝视着她,她却只盯着阳光,如今我可以陪你陪你玩。
燕渺听了这话,莞尔一笑,她扭头看向辛姮,叹道:是啊,如今你可以陪我了。她说着,也坐了起来,背过身去,理了理自己的衣服,口中却还是忍不住道了一句: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练功,在之后的考核里拿到前三甲,然后
她说这话时,声音越来越弱。不知为何,这话竟有些难以启齿。许是因为她依旧认为让辛姮跟着她是在害她,和她徒儿的前程相比,她这一点小小的心思又算得了什么呢?
辛姮听她声音越来越轻,不由得会心一笑,又连忙从背后凑到她耳边,轻声问着:师尊说什么?弟子没有听清。
咳,没什么,燕渺连忙岔开了话题,今日时候也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我这几日还整理了些术法秘笈,等我回去就拿给你。从明天起,我们就来此练功。
她说着,就要起身。可刚站起身来,她的手就被辛姮拉住了。
师尊放心,辛姮仰着头看着燕渺,承诺道,弟子一定竭尽所能,留在忘尘峰,陪着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