熠然回了将军府。如今辛姮走了,这将军府又没了主人。这么多年,她一直忠心耿耿地为云方王和辛碣做事,甚至也帮辛姮做了不少事。她未曾想过,有朝一日,这赫赫有名的辛家将军府,竟再无主人。
将军府明明还是往日模样,在她眼里,却忽然萧条了许多。她轻叹一声,便要向里走去,可没走两步,她便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熠然姐姐,怎么愁眉苦脸的?是不是不开心了?
熠然听见涂蔷的声音,忙拔出剑来,看了过去。熠然比涂蔷小了两百多岁,从前的涂蔷顾及着地位尊卑,也总是卑微地唤她姐姐。只是如今,涂蔷的声音里带了些嘲讽。
涂蔷,熠然警惕地看着她,虽然明知她如今打不过自己,可这兔子花招一向很多,她敢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定然是有问题,王上可没赦免你。
涂蔷轻笑一声:你以为我会在乎这个吗?她说着,竟大胆走到熠然面前,道:反正,你也不会杀我的。
你究竟想做什么?熠然问着,直把剑架到了涂蔷脖子上。
别紧张,熠然姐姐,涂蔷丝毫不惧,她竟向旁边一闪,拉起了熠然的手,笑道:你知道,我一向消息灵通的。熠然姐姐,你看完这东西,再杀我,也不迟啊。这里的东西,可和你有关呢。不,准确地说,和你家有关。
说罢,她便将一个竹筒放进了熠然的手中。熠然一怒,将剑向涂蔷脖子上一递,又作势要刺。涂蔷见了,慌忙躲闪,又莞尔一笑:罢了,我还是先逃命去了。熠然姐姐,我给你的东西,你一定要记得看啊!若你不信,城南兔窟下三丈、向东二十丈的石墙根上,还有一个箱子在等着你呢。她说罢,转身便走了。
熠然愣了一下,本应能追上,却忽然对手中的竹筒产生了兴趣。涂蔷说,这东西和她家有关。家?她家早就被同族灭了门,如今只剩了她一个。她早就把这将军府当成家了。
可如今,涂蔷却给了她这东西
熠然想了想,便收了剑,将那竹筒打开。只见里面,竟然是几封信。她将这些信打开,一一看了,看到最后,手竟微微颤抖,连这信都要拿不稳了。
不,不会的。熠然念着,收了剑,又忙出了门,向城南去了。
辛姮和燕渺同出了古音之口,两人先除去了身上血污,之后便是并肩行着,相对无言,只是双手紧握,仿佛再也分不开一般。她们并肩默默走着,终于走到了封印槿秦的荒山之前。辛姮终于开了口:师尊可她只唤了这一句,便也不知要说什么了,余下的话,最终只化为了一声叹息。
燕渺知道她在想什么,便安慰道:她毕竟养了你这么多年,你心中有些难过伤感,也是人之常情。
可她还做了许多我无法原谅的事,她利用我,她让我忘记了你,辛姮说着,回身,轻轻抱住了燕渺,师尊,我们以后不会再分开了,对不对。
是,不会再分开了,燕渺回抱住了她,我们一定要长长久久地在一起。她说着,又轻轻一笑:再说啦,我可是你的契灵,这逃不掉的呢。
如果你不是我的契灵,你也要这样陪着我。辛姮忙道。
那是自然,燕渺说,我就缠上你了,活多久、缠多久。
可我还不是长生不死之体,辛姮又道,若我修炼未成,有朝一日,我会死的。那时,便只剩你一个了。
那我便去寻你的转世,生生世世缠着你。你可不许嫌我烦。燕渺说。
辛姮听了,不禁一笑,道:那你最好在我身上留个标记,找起来方便一点。
好,燕渺说着,松开了辛姮,对她笑道,今晚就留。她说着,又在辛姮面颊上轻轻吻了一下:我们先去迎接槿秦师姐。等她回了苍潭山,我也可以卸下身上重任了。然后,我们就可以过我们想要的生活。你想做什么都可以,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我们一定要把过往百年失去的时间都补回来。
辛姮闻言,连忙用力点头:好。她笑着说:都听师尊的。她说着,却忽然咳嗽了两声,脸色也在瞬间变得苍白了些。
怎么了?燕渺忙问。
辛姮摆摆手,答道:无妨,可能是刚失了两百年的灵力,一时不大适应,有些虚弱。她说着,又咳了两声:我缓缓便好了。
燕渺担忧地看着她,待她平复过来,这才又向土阵的方向而去。可还没到跟前,沉黛又忽然出现了。你们两个,还真是缠缠绵绵、如胶似漆呀。沉黛笑道。
你怎么还在这里?辛姮问,我以为,你已去逍遥自在了。
是有这个打算。但出于对同族的怜悯,有些事,我还是问清楚比较好,沉黛说着,看向燕渺,燕渺,真的不需要我帮你摆脱束缚吗?
不需要。燕渺回答道。
但契灵契主联系未断,你虽已足够自由,可只要她一句话,你就又会不可避免都受到影响你不觉得,这样很可怕吗?沉黛又问。
辛姮听了,不禁也回头看向燕渺,又不自觉地低下头来。她又想起了那日在忘尘峰前,她险些让燕渺屠灭苍潭派一事了。
是很可怕,燕渺看着沉黛,回答道,但我乐在其中。
沉黛蹙眉,又摇了摇头:罢了,真是不懂你。她说着,又对二人道:相识一场,虽有诸多不快,但不得不承认,我能有今日之自由,你二人助我良多。之前同你们做交易,多有些趁火打劫之嫌,实在也是我心中不安,不得已而为之。为了让那些交易公平些,从今以后,你二人若有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
她说着,将一个小瓶扔向了燕渺,燕渺一手接过,只听沉黛继续道:若想找我,便将瓶中露水滴入任何一条水流之中,我自能感应到。直到这一瓶子水用完,我这债,便算还清了。说着,她顿了一顿,却又笑道:人各有志。希望,你们也能如愿过上自己想要的日子吧。说罢,沉黛微微一笑,转身便去了。
我们会的,燕渺说着,看向辛姮,又把那小瓶子交给了她,一定要如愿。
一定。辛姮说。
两人一路前行,还未到土阵跟前时,远远地便瞧见已有天兵天将围了上去,想来他们已发现土阵有异动了。燕渺想了想,又对辛姮道:你身份不便,还是在此等候为好,我去协助破阵。等槿秦师姐出来了,我和她说明情况,我们就一起离开。
辛姮听了,连忙点头。燕渺见了,便忙转身到了那跟前,先行了一礼,才又对天兵天将说道:如今,阵法可破了。还请诸位同我合力,救我师姐出来。
天兵天将见燕渺来此,不由得有几分惊讶。如今还未到十五,她怎么提前来了几天?而这一来,便这样肯定地说能破阵?破了一百年的阵了,都没有成功过,如今可能成功吗?
燕渺见天兵天将半信半疑,忙道:还请诸位信我!助我一臂之力!
为首的天将听了,便道:试试也无妨。说罢,便带着天兵们一同摆阵。几人对着那阵法一同发力,扬沙漫天,天地变色,就在一阵巨响之后,阵法果然破了。
燕渺忙施法驱散了沙尘,果然,只见槿秦静静地躺在阵法正中间,双目紧闭。她忙奔过去,跪在槿秦身边,双眼不觉也湿润了。
师姐,她轻唤了一声,又忙为她施法疗伤,你终于解脱了。
源源不断的灵力注入槿秦的身体中,疏通了这百年里她因被封印而逐渐僵硬的经脉之中。不多时,槿秦便缓缓睁开了眼睛。
师妹
师姐!燕渺的眼泪登时涌了出来,她一把抱住了槿秦,如同从前一样在她怀里小声抽泣着。对不起师姐,让你久等了。她说。
不只是槿秦,还有零星几个天兵也幸存了下来。燕渺和槿秦坐在山巅,望着远方,将过往百年里发生的大事都说了一遍,连玄影已消逝一事都说了,但她仍不得不隐瞒了苍潭山和昆吾氏的秘密,只说辛姮是因蒙在鼓里这才被人利用,如今也已悔改了。
槿秦默默地听完了她的话语,又叹息一声:师妹,这些年,辛苦你了。
那她燕渺忙问,就是我徒儿她,可能得到赦免吗?她说着,却又补了一句:就算天庭没有赦免她,我也要带她去过安心的日子。
槿秦沉默了一瞬,又问燕渺:一百年了,你还是这么喜欢她?我当日只以为,你只是一时的糊涂。
燕渺听了,不禁笑了,又叹了口气,看向了天边。她是弦下的轴,若有弦无轴,便无法成乐。师姐,我知道,这样说显得我很没有出息,可是,我真的很爱她。只要她在我眼前,我便觉得,这世上好像没有我了,我可以是一朵云、一棵树、一缕风,可以是跟随在她身边的任何事物,也可以是她经过的任何东西。我只想包裹着她、陪伴着她,哪怕世上无我也无关系,就这样永生永世,生生世世。
槿秦听了,面露不解,微微摇头,又叹道:我虽未经情爱,但见得多了,看过不少情爱误事的先例。当日,我也是真的不希望你误入歧途。可一百年了,你还是如此说法,我还能再说什么呢?师妹,只要你开心便好。她说着,向四周看了看,又问道:她人呢?不敢来见我吗?
燕渺听了,忙传了个信,把辛姮叫了过来。辛姮见了槿秦,果然有些心虚内疚,先行了礼问了好,又道:过往种种,的确是辛姮有错。辛姮在此,向师伯请罪了。说罢,她便又要下拜。
槿秦见了,一把扶住了她。罢了,她说,以后莫要再生事,好好对她就是了。
辛姮忙道:师伯,我会的!
槿秦见了,也不愿再多说什么,只是又对燕渺道:终于出阵,还得先去天庭秉明情况。苍潭派那边,你若暂时不愿回,我会给给璧玢传信我会尽快回去的。你也可以休息一段时日,和她一起。
燕渺听了,心中感激,忙道:多谢师姐了。说罢,她不自觉地就握住了辛姮的手。
槿秦看着两人紧握的双手,不由得无奈地笑了。罢了,我先随他们去天庭了。说罢,她便转身,随着天兵天将一起去天庭了。
燕渺和辛姮目送她离开,又对视一眼,两人都切切实实地松了一口气。辛姮一下子便扑到了燕渺怀中,紧紧地抱着她。师尊,她说,我们终于可以安心在一起了。
燕渺低头,隔着衣服轻轻吻了下她肩头,道:是啊,终于可以了。
苍潭山上,璧玢正在指导弟子练功。燕渺和辛姮已离开多日,却一点消息都没有,她心中暗暗埋怨燕渺不告而别,却也不禁忧心起来,连指导弟子练功都有些心不在焉了。正担忧时,忽见一只鸽子飞来。那鸽子看起来平平无奇,是苍潭派惯用的,她只当是燕渺传信来了,忙伸手接过,又半是担忧半带不满地打开了这信,可这一打开,她却不由得一怔。
师、师姐?
她忙又仔细辨认了那字迹,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泪水不禁夺眶而出。师姐、师姐她念着,便也顾不得正在练功的弟子,忙转身奔向了遇仙阁。
师兄,她推门而入,红着眼对戚云道,师姐回来了。
她回来了?她人呢?她有说她是去做什么了吗?戚云忙问。
不、不是她,璧玢道,是槿秦师姐。她说着,泪如雨下,终于倚在门边泣不成声:一百多年了、一百多年了啊!我竟然,等到了!
她说话间,忽然泄了力,头上还乌黑的头发在此时瞬间变得花白,脸上也骤然出现了许多皱纹。
师妹
我,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