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路

128 / 143 章 · 4,623

熠然走在回将军府的路上,心情复杂。她满脑子都是燕渺方才在大牢时对她说的话。

怎么?你又不信我?燕渺叹了口气,你若是不信,叫她来试一试,便知我说的是不是真话了。但你又不敢叫她来见我呵,你们到底做了多少亏心事,竟能心虚至此。

你骗人!

熠然努力稳住自己,你只是想保住自己一条命,才如此说罢了!

是与不是,都改变不了我是谁,燕渺回答道,你只需要知道,我才是这世上,唯一不会辜负她的人。

可若真如你所说,当年在昆吾山发生了那些事,你为何没保护好她?为何让她和她娘受了那样的苦!熠然质问着,见燕渺不发一言,又忽而笑了:怎么,被我戳破了?

燕渺面露愧色:是我不好,没有保护好她。她娘当日灵力尽失,她又只是一个小孩子,我怎么能、怎么能她说到这里,眼圈一红,竟哽咽了。

熠然看着她如此,却忽然一愣。是啊,熠然想,当日,将军灵力散尽,主君又年幼那些在我们到之前死去的天兵天将她想着,不由得多看了燕渺几眼,又默默地向后退了几步。

信与不信,在你,燕渺道,可我是她的契灵,我会保护她,这一点,永不会变。她说着,又问:怎么?难道她母亲的遗书里,没有提到,她有一个契灵吗?

熠然张了张嘴,最终却只说了一句:你住口。她说罢,转身便走,逃出了这牢狱中。出门后,她还不忘检查一下自己的令牌。毕竟昨日不慎将令牌掉在了这里,她今日寻了好久,才终于在这大牢门前找到。

这一路上,她心绪难安。这么多年,她从未看过辛碣当年留下的遗书,但也隐隐能猜到那遗书里写了什么。毕竟这些年,云方王如何说、如何做,她都看在眼里,又有什么理由猜不到呢?

可契灵一事,她是当真不知。看样子,云方王应当也是不知情。而这便让熠然疑惑了:辛碣明知自己的女儿有一个契灵,为何不告知云方王呢?明明,这契灵也是可以为魔界所用的力量啊!

熠然将军,身后忽然有魔侍赶上前来,王上有请。

熠然有些发懵,却仍是点了点头,跟着这魔侍去了。

监牢里的燕渺依旧被架在架子上,她垂着眼,悄悄浅笑。她知道,这一步险棋,成了。若真如辛姮所说,熠然更忠于辛碣,那她应当很容易就能猜出辛碣的意图。

云方王应当不知道我的身份吧?那日在古音之口外的树下,燕渺如此问着。

辛姮摇了摇头:应当不知道。沉黛当年未曾对她言明,而看她这些年的举动,我娘的遗书里应当也没有写。

那便好,燕渺笑了笑,我怕她知道了这些事,又加以利用,让你为难。

可我娘为何没有对她说呢?辛姮低了头,她明明那么忠心。

因为她想给你留一条后路,燕渺说着,靠在了辛姮的肩膀上,我便是你的后路。

自辛姮发现沉黛注意到复雪殿的朱门后,她便一直静静地坐在房里,等着沉黛。果然,没多久,沉黛便自己来了。她依旧是化成一缕烟,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了她将军府。

小将军,沉黛进门笑道,好久不见。

昨天才见过,辛姮说着,站起身来,不知沉黛姑娘擅闯我将军府,意欲何为啊?

沉黛不由得啧了两声:小将军,还在我面前演戏吗?那看来我是来错地方了,不如先回魔宫,提醒王上瞧一瞧她复雪殿的大门。她说着,作势要走。

那你想做什么?辛姮开口问道。

沉黛脚步一顿,又回头看向辛姮,敛了笑容,问道:还是我先问问小将军想做什么吧?她说着,转过身来,倚在门上,抱臂望着她:你想起来了,对吗?

辛姮没有说话,她还不能判别眼前的女子是敌是友。毕竟,沉黛离不开云方王。

沉黛见了她这副模样,却笑了:不说话,那便是默认了。她说着,直走到了桌边坐下,自斟了一杯茶,道:小将军,你不必紧张,我还不想与你为敌。与你为敌,有我什么好处呢?她说着,饮了一口。

瞒而不报,又能有什么好处?辛姮问。

沉黛闻言,垂眸一笑,伸出手来仔细瞧着,又道:我有时候,还真是羡慕你那师尊。同为契灵,她除了你,却什么束缚都摆脱了。她的身体由她自己的掌控,只要你不发令,她的灵力也可以自由驱使多好啊。哪像我,我以为逃出了杨家老宅,便能得到自由,可我却不得不拖着杨涣的身体四处行动;好容易摆脱了杨涣,我又轻信了你家王上,以为说出我知道的秘密,她就能赐予我一具身体,却没想到,这身体只能靠她的法力维持。魔兵所到之处,我自有躯体;若是到了魔兵未至之处,这身体便又会化作一抔黄土。沉黛说着,抬眼看向辛姮,笑了笑:所以,我才来找你啊。

辛姮听她如此说,便知她的确是诚心来找她。过往百年,沉黛从未对她说过关于她身体的话。于是,辛姮也坐了下来,却依旧一句话都没说。沉黛见了,只是笑了笑,道:就知道你肯定想起来了。她说着,顿了顿: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你想要的,我不一定能给你。辛姮回答道。

其他人或许可以这么说,但你不行,沉黛提醒着她,或许只有你能帮我。

如何帮你?辛姮问。

她说,魔兵所及之处,便是她法力所及,在此范围内,我自可维持身体。可这么多年,我也并非甘于现状,一直在寻求解脱之法,甚至暗暗期盼魔兵出界,那样我的活动范围便更大了些,沉黛道,有一天,我忽然想明白了,我又何必依靠他人给的自由呢?她说着,眨了眨眼,狡黠一笑。

有话直说。辛姮不喜欢她这样卖关子。

维持我身体的,是她的灵力。我若是能将她的灵力据为己有,灵力随我至我之所之,我自己就能维持我的身体。可惜我受制于她,要想自己夺了她的灵力,实在是有些困难。而我也知道一些她不愿意让外人知道的事,她更不可能主动赐我灵力放我离开。但若有你和燕渺帮忙,便不一样了,她说着,又不自觉地抚上了自己的面庞,这身体我用着很习惯,不想换了。

辛姮听了,不禁吃了一惊。她怎么也没有想到沉黛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夺取云方王全部的灵力?她竟有些犹豫了。她只是想要在救出槿秦后逃离她,可是夺取她全部的灵力?一国之王,一界之主,没有灵力,该是何等下场?

沉黛见她如此神情,不由得惊异:你竟然不忍?你竟会对她不忍?

她毕竟养了我,辛姮答道,夺取她全部灵力,无异于置她于死地。

沉黛只觉得可笑:你这心软的,还真是时候。她说着,又饮了一口茶,这才道:可若是,我能帮你找出解救槿秦的法子,你会和我做这个交易吗?救出槿秦,不就是你此行的目的吗?我帮你救槿秦,你帮我夺灵力,然后你可以和你的师尊双宿双飞,我也可以自己一个人去看天涯海角多划算啊。

你能找出救槿秦的办法?辛姮忙问道。

沉黛笑了:我可是在她近前服侍的。你觉得,我找不到吗?她说着,放下了手中茶杯:说起来,我已经有些眉目了。就看,你想不想知道了。

辛姮一阵沉默,这的确是个艰难的决定。沉黛见她犹豫,便站起身来:罢了,看来你是狠不下这个心来,今日这趟,我算是白来了。沉黛说着,歪着头看了看她,又道:但我把话明白放在这,今日我找你来,也是冒了风险的。我说的那些话,也是万万不能让旁人知道的。你若执意不答应,可以,但我也要为自己打算。那门上的术法,我不会替你瞒着了,不然若被王上发现,便是我失职。

你在威胁我?辛姮抬眼问。

或者说,是谈判吧,沉黛道,我以为,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小将军,不会如此优柔寡断。说着,她挑眉一笑。

辛姮看着沉黛,不觉吞了吞口水。终于,她开了口:一半。

嗯?

给她留一半灵力,辛姮说着,抬眼看向沉黛,一半,够你用了。

成交。沉黛果断答应了。

现在,你该告诉我如何救出槿秦了。辛姮道。

沉黛想了想,又坐了下来,道:具体如何施法,我不知道。但我这些年听着她话中意思,从外破阵,绝无可能。

辛姮皱了皱眉:难不成还能从里面破阵吗?

这我也没想明白,沉黛道,阵中之人就算有神识,也是灵力受制,根本发挥不出来,又如何自救呢?她说着,又道:但你放心,既和你做了这交易,我便不会食言。这些日子,复雪殿那边有我盯着,你在殿门上所施之法,还是趁早收掉。我还盼着,成功逃离魔界的那一天呢。沉黛说着,站起身来:小将军,就此别过了。她说罢,便又化作一缕烟,走了。

辛姮见她离开,不禁无奈地叹息一声,又伸出手来,念了个诀,再一勾手,复雪殿殿门上的血滴便消散了。想了想,她又从床下拖出一个箱子来,这是她昨夜刚从涂蔷的旧窟中抱回来的,里面尽是涂蔷百年前在魔界搜罗到的各种消息,但她昨日还没来得及翻看。

她一边翻看着那箱子里的各类消息,一边心想着:涂蔷错了,你的软肋,是我娘,伤你最深的也不是我。我永远离开此地,当真能伤了你的心吗?这说不准。辛姮想着,终于找到了和辛碣有关的消息。

你若真如此在意她,那伤你最深的,也会是她。是让你意识到你永远失去了她更痛一点,还是让你意识到,她没有那么爱你,更痛一点呢?辛姮想着,抬眼看向了镜子里的自己,又低头看向了手上的写满了字的纸,雩卿。

复雪殿里,云方王又拿出了辛碣的遗书,盯着看了半晌,又开始出神。这是辛碣留给她最后的书信,哪怕在最后,她都克制地未曾再唤她一声雩卿。

而在遗书后附着的那几页,便是和法器有关的事了。一张纸上说明了那法器诞生的缘由和法器所藏之处,而另一张纸上便是驱使那法器所要用到的法术。除此之外,别无其他。就连那法器究竟是什么,以及只有昆吾氏才能取得法器,还是百年前,她从沉黛那听来的。说起来,若非辛姮去人间走了一遭,招惹了燕北杨家,她也不会去调查杨家,也就不会知道沉黛的存在了。

唉,你的好女儿。云方王叹了口气,又将那遗书塞回了怀中,闭着眼睛,歪在这美人榻上。

一闭眼,她便又看见了很久以前的场景。那时,辛碣还只有十几岁,她几十岁了,但在魔族眼中,她们都还只是乳臭未干的孩子。云方国战乱,她有幸被辛家保护起来,一路跟着辛家东躲西藏。两人同睡一张床,同吃一个碗,甚至在学会缩小身形后,用同一根腰带。

她还记得,那日是辛碣的十七岁生辰,两人刚刚逃过了追兵堵截,却和辛家长辈走散了。两人躲在一间小屋子里,她先前不小心受了些伤,吓得辛碣慌忙为她疗伤,又扯下自己的腰带帮她包扎伤口。彼时的辛碣,法术还没有精进到一施法便能治愈的地步。

都怪我,还不够强,辛碣说,你为了保护我,竟受了伤应当是我保护你才对。

没事的。她说。

她见辛家妹妹过生辰还有这样提心吊胆东躲西藏,实在是过意不去,想送她一份礼,可看了看自己浑身上下,似乎也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了。想着,她便将自己的腰带取下来,斩做两段,又从衣服上拆下来两根线,将剑化作针,潦草地在这腰带内部歪歪扭扭地绣了一个竭字。她实在是很不擅长针线活。

雩卿,你这是多年的逃亡生涯,两人之间似乎早已没有了尊卑之分,辛碣可以放肆地直呼其名。反而是她,每一次都只唤她辛家妹妹、辛妹妹。

给你的生辰礼,可惜我也没有什么好东西了,就剩这根腰带还不错,上面是海棠花,你还没亲眼见过海棠花呢,她说着,将这腰带递给辛碣,道,反正我也用不了这么长的腰带了,不如我们一人一半。等他日重回王都,我必送你一屋子的礼,把欠你这些年的生辰礼都补上。

辛碣接过了那腰带,低头看了一瞬,又忽而笑了。我们一定能重返王都的,她坚定地说,一定能。说罢,她便轻轻抱住了她。

她还记得,那天很冷,两人就缩在那小屋子里紧紧相依。直到天快亮时,辛家的长辈才又将她们找到。

多年以后,她们果然重返王都,云方国复国。一个是云方王,一个是大将军,享有无限尊荣。可她如今,最怀念的,竟还是当年那段战战兢兢相互扶持的苦日子。

怎会如此她喃喃。

王上,熠然来了。有魔侍前来禀报。

让她进来。云方王无力地说着。

熠然走进大门,她看了一眼云方王,先行了礼,又低下头来:见过王上。不知王上有何吩咐?

没什么,她轻声说,只是,又想和你聊聊她了。也只有你能陪孤,聊一聊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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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现充,更新会慢一些。我终于想好结局了,140章左右的时候结局,这本也快写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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