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喝了半杯的酒被别人端走

74 / 117 章 · 3,382

穿过一条街,鞋子边缘沾了一圈属于几天前但还没融化的雪迹,她的呼吸变成可以观摩的艺术。

像抽烟者用火焰和身体吞噬过的遗迹,烟雾被风撕裂后再飞走。

湛秋开始想象,如果自己吸烟,会选择哪个牌子的香烟入门,想了一会她惊觉这是很荒谬的设想。

就好像努力生存的人在为自己挑选自裁的方式。

尽管以上并不矛盾,但对她而言无意义。

她的碎片时间变得比以前还要多,都粉碎在这些无意义的念头里面。

但她不觉得浪费,又兴致盎然地朝冷空气里呼了一口气,欣赏了她绿色健康版本的吞云吐雾法。

湛秋在俱乐部里陪张成帆打球时,看见带着男伴的方一霖,根据五官简单分析,跟她之前看见的那几个都不是一个人。

湛秋确认,一个人有能力喜欢上很多人。

严格来说,方一霖虽然名声在外,但不是真正声色犬马的人,社会对女性的要求总是远远高过及格线。

稍有一点不循规蹈矩,传着传着就失了真。

起码在湛秋看来,方一霖是一个忠于自我的人,她爱酒色积极但是不颓靡。

比如现在湛秋就看得出来,她对那个男人,有足够的爱意。

方一霖对每一任都很好,好到砸钱铺路,只是从没有空窗期,自然在分开后没时间顾得上悲伤。

这也是一种规避风险的方式嘛,湛秋难以模仿,但是不做否定。

湛秋过去打招呼,方一霖甜甜地微笑着拍拍她背,声音不大不小但也没想收着:“哎,好久没见,听说你彻底失恋了。”

“讹传。”湛秋追问,“所以谁说的?”

“谁说的我不能讲,道听途说,不是就好,我看你也不像。”

也没什么好,方一霖觉得湛秋挺执迷不悟的。

湛秋严谨道:“准确来说,是没追上,现在彻底结束了。”

“哇哦。”

方一霖鼓掌:“拿得起放得下,秋姐潇洒。我要能跟你学上半点,也不至于因为太专情,总被骂恋爱脑了。”

“……”湛秋是真的词穷,是不是每个人对自己的自我认知都存在偏差。

她有吗?好像也有,比如她之前以为沈清慈很喜欢很喜欢她,根本离不开她。

哎不想不想。

她回到张成帆身边。

张成帆今日穿一身雪白的运动装,脸上跟脖颈微微带汗,正坐着休息,虽然穿着上跟上班时间的张总大不相同了,但还在翻阅工作消息。

“聊了什么?”她头也没抬地问。

“聊方女士专情的二三事。”

张成帆从工作里抽身,表情像今天的头条公开造谣祁水破产那样不解。

但成熟地站在更高的角度想了想,给予肯定:“有深度。”

从湛秋这个角度看过去,她姐的这半张脸像她们共用的,女娲大概造人时偷了懒,选了复制黏贴。

但也只有这个角度像一点,她们表情跟姿态大不一样,难怪沈清慈在知道之前,从来没怀疑过。

被称之为潇洒的湛秋一个恍惚,怎么又绕到沈清慈那去了?

她收回思绪。

杨瑾近来勤于跟方家打交道,免不了与方一霖来往密切,发来的定位在一家酒吧。

沈清慈关灯从办公室离开时已经过了十点半,顺道去接杨瑾走,跟方一霖打了照面。

方一霖见着人眼睛一亮,态度亲热:“沈小姐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沈清慈轻笑了笑,淡声回绝:“不了,我刚下班,家人还在等着回去,送完杨总我就得赶回去,电话都打几个了。”

“家里有人啊,好好好,那别耽搁,回吧。”

方一霖看热闹不嫌事大,瞧瞧,这一个个多洒脱,多自由。

“我怎么不知道你家里又有人了。”

杨瑾晕乎乎的。

“随口胡诌的,骗她我都嫌不够真,你在这犯哪门子的醉?”

沈清慈加班后还要再加班,没多少耐心。

车子静静开了一会,她问:“酒吧里哪儿新鲜,酒好喝吗?”

“你别告诉我你没进过酒吧。”杨瑾惊讶。

“不是山顶洞人,我只是问问您的感受,杨总,聊天你会吗?”

这问得杨瑾想到一个流行词“倒反天罡”。

“酒好不好喝不重要,反正大多数人在里面都不是为了喝酒。”

她意味深长一笑。

沈清慈还没问那是为什么,也懒得多问,杨瑾就追着说:“你肯定猜到为了什么?”

沈清慈的心随之沉下去。

她有点倦,把车窗撤下一点,寒风钻进来,吹得杨瑾直叫唤,她只好又关上了。

度假期间,在酒店顶层,有一家露天酒吧。

沈清慈曾上去看过,认为可以为环境佐上一杯威士忌,结果看见了真正接吻的不一定是情侣的男女。

顿时兴致阑珊,又遥望与俯瞰了一眼远处还未被夜色吞没的海面,推门离开。

她对此没资格谴责,人有权利选择任意一种生活方式,她谴责的是看见湛秋连着几天记录酒馆打卡后,耿耿于怀的自己。

像喝了半杯的酒被别人端走。

杨瑾见她没再接话,酒意也被风吹走了大半,自顾自说下去:“肯定都是为了交友、放松啊,有的纯一点,有的成人一点。”

“可惜我有家室了,你说你们不趁着年轻多折腾,以后到了我这个岁数只能望洋兴叹了。”

沈清慈机械式恭维说:“杨总这是哪里话,您宝刀未老,还年轻着呢。”

“突然我又成杨总了,别是我真喝醉了。”

这话好笑,沈清慈弯了嘴唇,给出正常反应。

心却沉在刚才的地方,那再没有起色。

好像那天她没有从那栋楼顶离开,而是坠下去,落入大海,一路没阻拦地沉底,沉到今天才发现身处何地。

她想开窗再清醒一下,为了不丢工作,忍住了。

到了聚餐这天,湛秋把同事们接到家里,同事纷纷自称为刘姥姥,坦然地赞叹并欣赏。

大家拍了很多照片。

江梦袁修着图念叨:“太好了,朋友圈里能装一波了。”

另一个同事附和:“每张照片都超经意散发出金钱的味道。”

酒足饭饱,大家满足地进了娱乐室。

湛秋组织起之前沉迷的桌游,她先教会所有人规则,同事里有玩过的帮忙一起教。

玩到一半她想起来:“当时我们玩的时候,有个日本人特别会摇骰子,出千一样想什么来什么。”

之后话题发散出去,直到她被问到“泡小酒馆会有艳遇吗”。

关于情感的话题总是人类最关心的,也不知道为什么。

“也有啊。”

湛秋不假思索,又说:“但是不喜欢拒绝就好了,大家习以为常,也没有很尴尬。”

“没有看中的是吧。”店长笑。

湛秋摆弄手里精巧的骰子,想起来说:“有一个酒馆的陪玩人员,长得很像沈清慈。”

大伙全知道湛秋的感情状况,略略收了一点声。

湛秋却很坦然:“就那种很有味道的脸,冷淡得笑容都但不太深的长相。我刚开始看见还有点烦,觉得干嘛呀,看谁都像。后来我就免疫了,我虽然每天都去,但她不是总在我们这桌,我还觉得随机挺好的。最后一天,我们一起玩的时候,我告诉她这件事情。我说完,她笑得比任何一次都高兴,说这个故事像从她奶奶那辈传下来的。”

大家本来还以为有什么桃色故事听,猝不及防笑出来,都能想到湛秋当时的表情。

江梦袁最积极,问然后呢,湛秋摊开手:“然后她问我想不想加她联系方式,我说我明天就回国了,不好意思。”

也许有人会在爱情里找替身,但对湛秋来说,那还不如杀了她,本来就够难受了。

还要给自己添不痛快干嘛。

何况那个人除了气质跟毒舌,跟沈清慈相像的地方不多,湛秋并不喜欢她,也不愿意委屈自己,自然不会有下文。

有一个跟湛秋关系不算亲近的同事幽幽总结:“你的故事还爱她。”

因为这同事平时很闷,典型i人,突然这么一句,大家都笑疯了。

这种游戏时的超低笑点让湛秋放松,似乎失去真的不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就可以拿来一起笑笑,笑多了就过去了。

于是她也笑。

等到二月上旬一过,春节就近在眼前。

湛秋抽空去医院看探望过的伤者,带了基金会准备的春节礼物。

没曾想,在那里又遇到了曾和章,也是来给人送年礼。

她跟这家人总是“有缘”。

病人康复得不错,湛秋心情这次也好,于是不烦躁地看了一遍曾和章的脸,想从中找出跟沈清慈像的地方。

这个游戏没什么意思,湛秋也没能找到。

沈清慈算基因彩票。

曾和章这次人模人样了,客气地过来说:“湛小姐你好,在这里碰到了,上次见面我太急躁了,一直想跟你再聊一聊。”

湛秋看他一眼,今天算愿意理他,据说他近来照料这边颇多,哪怕只是做样子,论迹不论心嘛。

“你知道我姓湛?”

“我之前刷视频看到您,才知道嘛,有句话叫有眼不识泰山了。”

他和蔼又幽默地笑笑。

湛秋纳闷自己能有什么视频,问了一嘴才知道,自己在美术馆门口合影过的那家人,高调地把照片发了上去。

湛秋倒是无所谓,只是感慨网络真是网不住太多的隐私。

“好啊,不过我时间有限。”

“我明白,我也不好在这边待太久的。今天清慈也过来了,现在陪她妈妈跟舅妈做检查,马上我们就要回家了。人年纪一大,体检才能安心一点。”

“她也在啊。”湛秋双手从口袋里拿出来。

多少天没有见到了,得有两周了。

湛秋这段时间都没有很想见到她,甚至感觉随时都能忘记她的长相。

下一次再见,又会问“你是哪位”了。

她心理戏排了很多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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