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湛秋没做过一天朋友

72 / 117 章 · 2,991

湛秋将放在外衣口袋里的一管护手霜打开,白色外包装,设计得简约。膏体偏润。

挤到清洗并擦拭干净的手心,然后掌心相对,缓缓涂抹开来,再顾及到两个手背。

这个动作每天都需要重复,以至于她不需要投入太多的精力,可以完全放空地进行皮肤护理。

直到膏体里的味道传进她的鼻子里。这款味道应该没有中式化到添加药草,但混合后总是有股清新的苦味传出来。

每闻到一次,耳朵里沈清慈点评闻着命苦的声音就播放一次。

沈清慈不带情绪说话时的音色很钓,冷清清的,重音少,但总在恰当好处的地方停顿和升降。

就像走在雪夜的竹林里,蓦然听到有人抚琴,拨弦声一震,竹叶上的薄雪落在耳尖上。

湛秋一颤,幅度很小地摇摇头,把脑海里缠人的声音驱逐,耳尖上不存在的雪抖落掉。

春节将近,公司年会的时间敲定,需要这边分店的人到场参加,同时店里还有一场小聚餐。

地点定在湛秋在梅枝天境的家。

这是湛秋安排,上一次聚会她就曾允诺过,邀请大家做客。

湛秋慵懒在沙发里,在群聊中统计每个人的忌口和喜好,截图发给厨师。

她打算把聚餐办成半自助模式,顺口与荣姨商量着。

她在这个时候接到基金会打来的电话,湛秋诧异,以为出了什么事。那边的工作人员转达,一个叫曾和章的人提出再跟她聊聊,请她给一次机会。

湛秋对名字不敏感,没放在心上:“谁啊,我最近没有时间,你们处理就好。”

“肇事者曾家乐的父亲,就是您跟进过的那个事故,所以我问一问您的意思。”

湛秋停下手上全部的动作,像被定格一样,轻轻从唇缝挤出声音:“你没跟他说清楚,我们只是协助伤者家属按章办事。我个人对他没有意见,但无法给他想要的结果。”

“有的,但他坚持要见您一面,说如果您没空,通个电话也好。”

湛秋转眸想了想,坐起来,“你先告诉他,我跟他的对话不会更改这个案子的结果,这件事我不会再插手。他的律师如果有本事争取,我也不会阻拦。如果他一定坚持,请他将这件事告诉他外甥女,由沈清慈女士负责安排见面,或者帮忙拨通我的号码。”

湛秋挂完电话,还在思考,蓦然看见荣姨跟魏姐错愕的表情,掺了几百种情绪在里头。

“怎么了?”她疑惑。然后才想到是什么让她们这么看自己。

她公事公办地解释:“去年年末有个事故,肇事人是沈清慈的表弟,当时我不知道,闹了一点不愉快。现在她舅舅不死心,想再跟我谈谈。”

似乎怕别人不信,她又强调:“我不想见他,又不愿他再想别的法子烦我。我猜到这件事他没有提前告知沈清慈,我不认为我贸然与他联系,沈清慈会领情,说不定以为我居心叵测。我把这个问题抛给他们自己处理。”

两位女士频频点头,像是非常相信,听了一个了不得的故事。

湛秋小骄傲道:“不用夸我机智。”

“如果沈小姐真的安排你们见面,怎么办?”魏姐举手提问:“你刚才也说了,那是她亲表弟。”

湛秋一时被问住,她好像还没来得及考虑到那一步。

“沈清慈应该不会,从她从始至终没掺和进来就能看出来,她能接受这个结果。”

她心里更笃定一点的答案是,无论如何,沈清慈不会再想跟她牵扯到了,绝不可能跟她联系。

“如果真的安排,那就听听他们怎么说好了,我也没损失。”

更老辣一点的荣姨又指出来:“如果沈小姐拒绝掉,为了这个跟她家里人闹得不愉快……哦没事没事,那跟我们没有关系,别人的家事。”

湛秋当然也没想到这一层上。

她不再骄傲了。

也许这件事还是做得不够完美。

但她并没有怪自己,如果不是沈清慈,曾和章连被她婉拒的机会都没有,湛秋理都不会理这种人。

既然本来就是看在沈清慈的情分上,那就要让本人知道,含糊不清在这个阶段非常要命。

她不是那样的人。

这事既然扔出去了,湛秋便认为跟自己没有关系,此后没再多虑。

但是隔天她到店里没多久,有位不速之客进了店。

两人隔着柜台相望,一眼彷佛隔了几万年。

沈清慈没有半点表情,径直朝她而来,背崩得很直,走路的样子很好看。

像她去年第一次走进这家店的场景。

那时候她在兴师问罪,湛秋则以为她精神方面多少带点疾病,还很包容地想漂亮的人这样也没关系。

两个人调到了不同的频道,接受错误信息,居然还顺利聊了几次,聊得湛秋心动不已。

可是时隔至今,湛秋还是没能把她想要的东西找回来。

也许自己早一点找到,还给沈清慈,沈清慈早就把话说清楚了,不会为了让她能想起来,跟她进行前情回顾。

回顾了几次,发现无用,还添麻烦,不如说清楚。

因此,导致湛秋领会错对方的意思,失落至此的根本原因,还是她自己。

湛秋不愿意怨恨她人,尤其是喜欢过的人,失望是真的,从前的快乐也不作假。

但就算把责任归于自我,她亦不想苛责自己,是自己的问题但不是自己的错误。

说一千道一万,交通事故害人不浅。

她决心与之搏斗,把对生命不负责任的人都送去绳之以法。

她心里做好了准备,如果沈清慈求情,她立刻拒绝。她们俩的情分也都没有了,互不相欠,更别谈这是原则性问题。

沈清慈在收银台前站定了,表情收敛,没有从前刻意呛人的冷漠,也没有表露出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的轻松。

湛秋先开了口,毕竟她还在上班,“欢迎光临,今天会员日,请问您有什么需要?”

理完货的店长从货架露出半个身子,正要走到收银台前帮忙,却眼尖地看到是谁在收银台前,于是脚尖一转,一秒都没犹豫地转身离开了。

不过人性偏好八卦,谁都喜欢看热闹,赵瑕还是留了半只耳朵,想知道她们打算谈什么。

湛秋很敬业,没有把个人情绪带进工作里。

但沈清慈也绝非常人,她还能语气平淡,“一根玉米,一杯热豆浆。”

“好的。”湛秋只能照做。

“两个茶叶蛋。”听上去像随口说的,看见什么说什么。

沈清慈根本就不吃茶叶蛋的,便利店的早餐,沈清慈都不爱吃。

也不知道这份是买给谁。

湛秋尽职尽责地帮她打包好了。

“还有什么需要吗?”

“没有了,结账吧。”

付完款,沈清慈才在湛秋安静的目光下开口,说到正事:“我来,是为了跟你说声抱歉。”

湛秋当然明白她来不是为了看自己,也不是为了买早餐。

“为了哪件?”湛秋问。

这个问句让沈清慈顿住,似乎她没想过,湛秋会这么直接地话里有话。

“为了我舅舅打扰你的事情,我今早才知道,已经拒绝他了。以后他再越过我联系你,你不要理他,我也会监督他。”

湛秋像是很难消化这段话一样,看着她的脸,听完了也没接话。

过了一会,在沈清慈蹙眉时,才慢吞吞地点头,“那他有说为什么联系我吗?”

沈清慈默了默,还是告知:“他从别人那里得知你的身份,认为你能帮到他,打算负荆请罪,向你赔礼道歉。还想让你看在我跟你认识的份上,帮他想办法,让他儿子判得轻一点,最好无罪释放。”

原话是“你们俩不是好朋友吗”,沈清慈在心里讥笑一声,但不肯将这话转告。

很遗憾,她跟湛秋没做过一天朋友,从一开始就是“不正当”关系。

“我没有这么大的本事。”

湛秋这样表示。

“就算你有,也不应该助纣为虐。”

沈清慈很清醒。

湛秋喜欢她的清醒与克制,但这样的人正因为把理智与感性分得太开,也很难为谁所拥有。

“可是你拒绝了,你家里人不会生气吗?”

湛秋问。

“会的。”沈清慈平静道,看上去事不关己。

“连我妈都说我,平时不会做人,才用不上你这道关系。”

她自嘲式微微笑了一笑,“这话我没有意见,你应该也没有。”

湛秋其实有意见,事实当然不是那样,这跟沈清慈会不会做人无关。

但是沈清慈已经自作主张帮她表达了,她急着否认就太幼稚了,所以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沈清慈。

沈清慈垂眸,沉默地离开。

“等一下。”她还是喊住了沈清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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