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莱煞白着一张脸以最快的速度跑过去，连满手的泥都忘了洗，到了仓库门前把门用力一推开，看见的是高高的一堆破坛破罐，正在稀里哗啦地往下掉。
“卓烨！”她看不见卓烨，手足无措地喊起来，没有听见他应声，再开口就带上了哭腔 。
“卓烨，你在哪！”
等滚落的坛坛罐罐都碎得差不多了，才终于能听到卓烨的声音。
“我没事，你别过来。”
他的声音听上去很平稳，像是没什么问题，然而等他从碎片堆里走出来，姜莱却一下子哭得更伤心了——卓烨掉进了堆积的破瓦罐里，不知道哪里受伤了，白衬衫已经红了一整个肩膀。
卓烨倒只是淡淡地扭头看了自己肩膀一眼，平静得好像受伤的不是他自己。
“不要紧的，你别怕啊。”他没太在意身上的伤口，反而先走过来安慰姜莱。
然而这安慰没起什么作用，姜莱已经一整个手足无措，一边忍不住哭，一边急得原地转圈。
好在这时候老和尚闻声赶来了，叮叮当当地拎着一兜子应急药品，让卓烨坐在仓库门口的石凳上，慢悠悠地撕开他的衬衫，纱布抹了一圈才看清上臂的伤口。
伤口很深，有点往外翻，姜莱刚冷静下来一点，看了一眼就忍不住又哭了。
“你转过去，别看。”卓烨扳着她的肩膀，强行让她背过身去。
姜莱的脖子却没跟着身体一起转，头还往后抻着，看见老和尚竟然拿着一根疑似缝衣服的针准备缝合伤口，立马又吓得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下咧。
“乖，别看。”卓烨干脆抬手把她的眼睛捂住了，手臂一带把她拉进怀里，不许乱动。
老和尚一边缝合伤口，一边斜了他俩一眼。
等姜莱从卓烨的臂弯中挣扎出来，他肩上的伤口已经被一块纱布盖住了，纱布上渗了许多血，依然很刺眼。
“缝不上，还得去医院。”老和尚擦擦手，缓缓地撸了一下光头。
姜莱差点儿没当场晕过去。
卓烨却没什么表情，自己用止血带把伤口绷住了，披上外套，然后一手牵着哭哭啼啼的姜莱，一手拎着呜嗷乱叫的狗，临走还不忘跟老和尚交代说不用担心塌掉的仓库房顶，他会叫人来修好。
上了车，姜莱慌得忘了系安全带，卓烨替她系好，又单手把车开下了山。
一路上，姜莱都担心得要命，语无伦次地不停问卓烨：“你真的还能开车嘛？别勉强啊，要不要直接打120啊？老和尚刚才乱弄啥子了，会不会感染啊？啊前面拐弯了，你小心点啊……”
到了山脚下小镇的卫生所，她又追在医生屁股后面，“怎么样啊医生，有多严重啊？会不会破伤风啊？要不要多缝几针比较保险……”
直到医生被她问得都冒汗了，大声告诉她伤口虽然有点深，但是好在没伤到什么大血管，问题不大的时候，她才终于消停下来一些，老老实实坐在一旁小板凳上等，时不时地还抹一下眼泪儿。
“好了，小哭包，已经没事了。”伤口处理完，卓烨伸手蹭了蹭她哭花的脸。
姜莱立刻跳起来绕到另一边去查看他受伤的胳膊，见伤口这回没有渗血了，才终于放了点心下来。
但转而，她又抽着鼻子，带着点埋怨地瞪着卓烨，“你怎么那么不小心嘛，万一磕、磕到头怎么办嘛？那么高掉下来，要是摔断腿嘞？对，对哦，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受伤，快点叫医生帮你检查一下……”
姜莱一问又是一长串的话，卓烨却什么也没说，只安静地听着，看着她圆圆的小嘴一张一合，突然就笑了一笑。
“你笑什么呀？”姜莱很不满，有点着急地甚至跺了一下脚，“我问你还有没有别的——”
“这么多天不理我，想不想我？”卓烨突然打断了她。
不等她回答，又一把搂住她，头轻轻靠在她肩上，“姜莱，我想你了。”
姜莱怔怔眨了眨眼睛，手臂不自觉地攀上他的脖颈，眼睛里刚消下去的泪光又闪起来。
“我……也……”细小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没有经过思考。
“我知道。”卓烨抬起头，轻轻吻她抖抖的嘴唇、湿乎乎的眼睛，“你不用说。”
姜莱突然没来由地委屈起来，嘴一扁，埋头扑在卓烨的肩膀上，拳头软绵绵地敲了一下他的后背，“你坏！”
“嗯，我坏，对不起。”卓烨大手轻轻地顺着她的头发，她的脊背，任由颈窝里又被她哭湿了一片。
“好了宝贝，不哭了，再哭，医生要生气了啊。”过了半晌，才又哄着替她擦了擦脸。
另一边，一直在斜眼围观，早已经忍无可忍的医生闻言一声干咳，没好气地丢给卓烨一包口服消炎药，就把两个人赶出去了，“啧，现在的年轻人，呕……”
姜莱听到背后医生的吐槽，红着脸缩了缩脖子，眼睛都不知看什么地方好，转来转去，忍不住又瞪了卓烨一眼。都赖他。
卓烨揽住她的肩膀，笑而不语。
“宝贝，我们回家。”
车子顺着山边公路慢速开往城市的方向，姜莱蜷腿坐在副驾上，一言不发，痴痴地望着路旁的山林一片片地后退。
“姜莱。”卓烨突然叫她。
“之前的事情，你……还生我的气么？”他目光平视着前方，一如往常地平静，说话时却犹豫了一下。
姜莱不算很意外，但也什么都没说，扭过头继续看窗外。
其实，她早已经从陆在川那里听过了那件事情第三个版本，还有其他一些人也都陆续给她打过电话。
她如愿地听人说了许多遍“这只是一个误会”这句话，还听说唐骏竟然失踪了，据说是带着老母亲出了国，走得相当仓促。
但是这么多“误会”编织在一起，对于她来说实在太复杂，她没心思再去追究它们的真假，只想当一切都没发生过，想躲所有人远远的。
可是有一个人，她没有躲掉。
本来应该已经不生气了的，可卓烨一问起，嘴角就不听使唤地往下掉，整个人都委屈起来。大概就像是不小心跌倒的小孩，越有人哄，就越要哭闹。
卓烨转头看看她，伸过手来揉了揉她的头发，“之前不告诉你，因为怕你不开心，别生气了，好不好？”
“那你帮别人骗我，我就开心了咯。”姜莱还是拗着头看窗外，嘴里却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嗯，是我不对，”卓烨语调认真，“没想到现在的小姑娘这么聪明，一点也不好骗。”
“你说什嘛！”姜莱闻言蹭地转过头来瞪他。
卓烨却笑了笑，抬手轻轻一掐她气鼓鼓的脸蛋，嗓音又沉又软，“以后不敢了，真的。”
“明明早就说好了谁也不偏谁的……”姜莱不买账，扭脸躲开他的手，闷声抱怨一句，转而又把凶巴巴的目光甩过去，“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是骗人的！”
“没有了。”卓烨严肃地摇了摇头，一脸的老实巴交，“都被你识破了，聪明的小姑娘。”
“嗯？”姜莱狐疑地眯了眯眼睛。
听着像句好话似的，但怎么就有点怪怪的？她想了想，最终决定还是算算总账好了。
“那我问你，”转头目光逼着卓烨，“之前那么突然地向我求婚，到底……是为什么啊？”虽然摆出了一副凶相，但话说出来，还是不好意思地脸红了。
“因为不想做你的男朋友了。”卓烨对答如流。
“你好好说话！”姜莱立刻暴躁地一跺脚。
“好，好。”卓烨安抚地握住她的手，顿了顿才又说，“是因为，想做你合法的保护者。”
姜莱一怔，心里跳了一下。
但她的问题还没问完。
“真的跟收购唐氏没有关系？”说着谨慎地挑起眉。
“没有。”卓烨摇头，平淡而干脆地说，“一百个唐氏也不如你重要。”
姜莱闻言，眼睫一动，但还是用力把脸绷着。
“那……跟陆在川有没有关系？”她接着问，本意是跟陆家是否有关系。
这一次，卓烨却沉默了，片刻竟然点了点头，“嗯，可能是有点关系。”
“什么？”姜莱脸色瞬间变了。
“你好像，很喜欢他。”卓烨补充了一句，语气还是那么淡淡的，然而看向她的目光却似乎有点不一样。
“诶？”姜莱一愣，忽然反应过来，一脸恶寒地捶了卓烨一下，“什么乱七八糟的，怎么可能！我可是管他叫‘老师’诶，老师！”
她觉得老师等于长辈，学生跟老师就约等于乱那个啥。
卓烨挨了一拳，虽然闹不懂姜莱的小脑袋里都装了些什么，但忽然觉得她好像终于又变回之前那个有些孩子气的小姑娘了，于是放松地笑了笑。
“还有什么想问的么，宝贝？”
“有哇。”姜莱下巴一抬，话到嘴边又有点扭捏，酝酿了一会儿才把苏绮雯的名字吐出来。
别的都好说，这个还真是悬案呢，毕竟照片她可是都亲眼见了。
“谁？”卓烨却不明所以。
经过姜莱几番阴阳怪气的提醒，才勉强想这个人来。
“啊，那件事，”他点点头，“我那天也是被骗过去的，是公司的一个副总，没经过我同意设了一个局，当然，现在已经是前副总了。”
“所以，你们根本就没有一起吃饭咯？”姜莱作随意状追问。
“没有，见了一面，我就走了。”
“直接就走了？”
“对，连话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
“一个字都没有。”
“喔……那你好没礼貌喔！”
姜莱说完做了个怪表情，也不知是想笑还是怎么。
卓烨倒是嗤地笑了，握着她的手，“现在信我了？”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姜莱一抬下巴。
“什么？”
“唔，你到底是什么时候确认，唐骏他不是我爸爸的？”姜莱抠了抠手指头，还是问出了这个让她有点耿耿于怀的问题。
卓烨稍微收起了眼里的笑意，默然几秒才给了姜莱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
“我没有确认。”他说。
姜莱愣住。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不可能是你的亲生父亲，但是……”卓烨接着说到一半，忽然踌躇了片刻。
然而在姜莱吃惊焦急的目光中，终于接着说下去，“但是没有办法证明那份鉴定报告是假的，这也是我没有告诉你实情的原因之一。”
“你你的意思是……”姜莱的脸白了，心跳快起来。
不是假的，那就是真的了？唐骏是假的，但报告是真的？
“我现在还不确定。”卓烨面色有些复杂地看了看她，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宝贝，给我点时间，如果你的真正的亲人还在，我无论如何也帮你找到他们，好不好？”
姜莱怔楞了好一阵才终于回过神，拿起卓烨的手蹭了蹭又有些潮湿的眼睛，“那，你不许再、再骗我了喔……”
“好，不骗你。”卓烨摸着她的脸，眉心微微地蹙起来。
他有些懊恼，因为没有办法许诺他的小姑娘一个奇迹。
“姜莱，如果……”他有些犹豫，还是忍不住开口。
“没关系，”姜莱却打断他，“无论结果是什么样，对我来说其实都是好的。如果我亲生父母已经不在了，能知道他们是谁，长什么样，我就已经会很开心了，即便找不到也没关系，我觉得总有一天，我会想起他们来的吧。”
说着，她又安慰似地捏了捏卓烨的手，“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又不是小孩儿，你不用什么都替我考虑。”
卓烨怔了一怔，才又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嗯，你好像，是长大了那么一点。”
“什么嘛！”姜莱立刻不满地捂着脑袋躲开，“我本来就是大人，你别老像逗小孩儿似的！”
“好，好，不能逗，我们姜莱是大、姐、姐。”卓烨却故意把声音拖得长长的。
姜莱气得脸都红了，“啊啊啊卓烨你好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