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莱不见了。
卓烨调取了办公楼前的路面监控,看见那个匆匆跑向公交车站台的瘦小背影,眼眶突然一阵酸痛。
他不曾想到,有一天他的小姑娘会像这样流着眼泪从他身边逃开。
电话打到了姜莱认识的几乎每一个人那里,却没有任何她的消息,谁也不知道她去了什么地方。
卓烨又动用关系联系了机场、车站,找了能找的一切人帮忙寻找那个逃走的小姑娘。
那天下午,他开着车沿姜莱乘坐的那路公交车的行驶路线横穿了整座城市,途中几度闯了红灯,刮蹭了路旁护栏。
同行的袁元吓坏了,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卓烨,没人见过。
到黄昏时,终于有人打电话来,带来一星半点的消息,只是来电话的人让卓烨意想不到。
“听说你丢人了,”是陆在川幸灾乐祸的声音,配合着几声狗叫,“需要兄弟给支个招?”
“你知道她在什么地方?”卓烨蹙眉。
“不知道我给你打电话?”
卓烨一脚踩住刹车,一旁的袁元险些撞了脑袋。
“帮我一回,算我欠你。”
离开卓烨在海城的公司后,姜莱漫无目的地游荡了一阵子,最终却回到了那间烧陶的小庙里。
一个多星期以前,她曾经在这里度过了一段短短的、梦一样的时光,有爸爸、奶奶,有小狗,有让她满怀崇敬的陶艺大师做她的师父,还有……他。
现在,梦醒了,她什么都知道了,爸爸和奶奶不是真的,大师也不是,还有……
可不知为什么,她还是回到了这个地方。
心里有些乱乱的感觉,但又理不出头绪,不知是想嘲笑自己之前的愚蠢,还是仍然抱着某些隐秘的希望,想验证一下那些美丽的肥皂泡破碎之后,到底还剩下些什么。
古寺藏匿在山林中,陈旧而神秘。
来的路上,姜莱本来以为自己会有气,会咚咚咚地敲开老和尚的门,大声质问他为什么要和别人一起骗她,是不是收了谁的钱。
但是那些话她都没有问出口。
山里没有下雨,穿过小路回到寺庙时,恰好只剩下最后一丝夕阳斜在老旧的庙门上,橙色的阳光安静地浸润着年久干裂的木门,门前的地上还摆着一排有些歪扭的小陶罐,里面被人填了土,种上了一些光秃秃的枝丫,蜷缩在阳光里等待着发芽。
姜莱认得那些陶罐,都是她亲手做的。
她敲了门,老和尚开门见到她,只说了一句“你回来啦”。
姜莱不信佛,但老和尚教她上香、顶礼,她都照做了,那之后又留她住下,她也点头应了。
老和尚悠悠的诵经声音让她短暂地平静了一下,然而当天色完全黑下来,山林彻底堕入没有月光的夜色时,所有的情绪就又毫不留情地回来了,比白天还要汹涌。
小庙中的客房很简陋,一扇木窗没有窗帘,姜莱就躺在窗前的小床上,透过纱窗盯着夜空,纱窗灰蒙蒙的,一切都灰蒙蒙的。
外面有一阵风过,吹得纱窗吱呀一动,带倒了立在旁边的扫帚。
扫帚落地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姜莱打了个哆嗦,毫无征兆地落下一行眼泪。
那一瞬间她突然想到记不清面孔的亲生父母、长眠的小爸爸、意外去世的山里的爸妈,还有被大哥卖掉的小黑狗、被水淹死的小土蜂……
以及那棵被人连根挖走的老树,和一切已经从她的生命中仓皇离去的人和事物。
从小到大,山里的爸爸都告诉她,她是一个极其幸运的孩子,大难不死、绝处逢生,连失忆也是老天保佑,因为不记得,就不难过。
她也一直努力活成幸运的样子,拼命地向前,用力地忘记,虔诚地感谢一切好意。
但是这一刻她忽然想放弃了,想从这场长长的梦里醒过来,向所有的不幸低头。
与其怨恨别人骗她,不如说是她骗了自己,本来嘛,哪里会有那么多好运偏偏降临在她身上,是她自己编织的幸运花环,将她变得贪心又愚蠢。
不幸就不幸,没有就没有,又有什么了不起。
姜莱用手背蹭过眼角,忍着不许自己哭。她对自己说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从来都不是,因为哭没有用。
她定定地看着夜空,脑海中不断想象出伤口愈合、结出一层厚痂的过程。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犬吠声吓了姜莱一跳。
那声音乍一听,很熟悉。
她猛地一愣,下意识地从床上爬起来,推门来到外面屋檐下。
寺院的另一边,老旧的木门传来哐哐声。
她看见老和尚披着棉袍从房里出来,拎着一盏探照灯,窸窸窣窣地拉开了木门。
门嘎吱一开,一条黑影倏地钻进来,直直奔着她来了,眨眼就扑到她身上。
毛茸茸的,一大团。
“哔、哔哔?你怎么……”姜莱摸着小狗愣了一下,转而想到什么一抬头,见一个高高的身影疾步而来。
另一边,老和尚看了来人一眼,什么也没说,只默默地别好院门回屋了,将探照灯留在院子里,挂在一颗小树上。
姜莱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人一把拥进了怀里。
那个熟悉的,类似潮湿苔藓的气味,一瞬间扑面而来。
眼泪掉下来了,但她自己并没有感觉到。
“姜莱,姜莱,”卓烨此刻的气息有些粗重,摸到姜莱湿漉漉的眼睛,呼吸又更急促了一些,“不要哭,我来了。”
他脱下外套将她整个人裹起来,轻轻拍打她的后背,手臂将她圈得很紧。
姜莱被探照灯晃了眼睛,什么都看不清,浑身都在发抖,什么都感觉不到。
只有气味越来越清晰,潮湿的苔藓、温暖的土壤、雨后的山林,只属于这个人身上的气味将她层层包裹,所有的风和乌云都变成了这个气味。
一直用尽浑身力气憋住的眼泪突然就如同决堤的大河,再也不受控制地从酸痛的心脏里爆发出来。
姜莱终于哭了,哭得好像要断气,好像整个世界都要颠倒过来。
从来都是这样,只要他来,她就再也没办法忍住眼泪。
卓烨抱紧她,一下一下轻轻地顺着她的后背,就像每一次安慰她那样。只是这一次,她哭得实在太让人心疼。
“是我不好,我不好,你不要难过……”他知道她此时可能听不见,但还是忍不住一遍遍地重复。
姜莱哭得胸口都开始发疼了,才强迫自己稍微平静下来一些,恢复了一点理智。
她挣脱了卓烨的手臂,把他推开,接着用手掌擦掉自己满脸的泪水,转身回房间。
她不想再掉进梦里一回。
“姜莱,”卓烨追了一步,“宝贝,我爱你,是真的。”
姜莱在房间门口脚步一顿,但她没有回头,径直走进去,关上了门。
门很旧,并没有锁。
卓烨站在门外,手好几次地碰上门把,但最终没有转动它。
他只是蹲下来,冲卧在一旁的哔哔打了个手势,悄声命令:“进去,陪着她。”
小狗像是听懂了,站起来,用爪子扒门。
最终,门开了一条缝,小狗钻进去了。
姜莱窝在床上,把脸埋在小狗蓬松的毛发里,不时地忍不住抽泣几下。
她背对着窗户,故意不许自己朝外看,但探照灯的白光透过灰蒙蒙的纱窗,刚好打在她身上。
由雪白的光线带进来的,还有一个影子。
一个宽宽的影子,一个熟悉的轮廓,静默地守在她的床边,将她笼罩在内。
姜莱被影子拥抱着,终于还是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又看见崩塌的山岳,和顽强生长的苔藓。
天刚亮姜莱就醒了,感觉身上有些沉,睁眼一看才发现身上多了一件黑灰色大衣,把她从头到脚都盖住了。
她揉了一下又肿又酸的眼睛,昨晚好像没哭够。
酣睡的小狗被她吵醒了,跳下床去把鼻子塞进门缝里嗅来嗅去,好像急着想出去。
姜莱于是起身穿好衣服去开门,门一开,竟然见门边靠了一个人。
那人转头看她,眼圈有些发青,目光却带着笑,“你醒了。”
“你、你……”姜莱看到卓烨就愣住了。
她一时没想到,他会一整夜都站在这里。
“知道你不开心,想陪着你。”卓烨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没有说更多的。
“……不用。”
姜莱回过神来,转过头不看他,闷闷地说了两个字。刚好小狗从她面前跑了,她就头也不回地追上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近也不远,她故意不回头看,牵着小狗绕来绕去,那个脚步声也一直在。
天再亮一点,老和尚就念完经出来招呼他们吃早饭了。
早饭简单得有点可怜,只有一锅白白的粥加独独的一个煮鸡蛋。鸡蛋是给姜莱的,其他人没有。
卓烨把鸡蛋剥好放进姜莱面前的小碗里,她却推给老和尚,然而老和尚不沾肉蛋,又给她推回来。
姜莱干脆偏过头,赌气似地不去碰它。
直到饭快吃完的时候,老和尚看看那颗被嫌弃鸡蛋又看看她,重重地叹了口气,“浪费啊,罪孽啊……”
姜莱这才不好意思又不情不愿地把鸡蛋拿起来,吃掉了。
卓烨默不作声地替老和尚添了一勺粥。
饭后,姜莱闷声不吭地跟着老和尚去庙后的棚子里做泥罐子,像之前一样。
她已经决定留下了,继续学习烧制陶器,尽管她现在已经知道老和尚这个“师父”并不是什么所谓的陶艺大师。
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老和尚,有点儿穷,平日里用柴窑烧些坛坛罐罐,作为小庙的经济来源之一。他的作品没有出入过拍卖行,只在附近的乡镇集市上常年有售,均价两块五左右。
但姜莱不在乎,她想过了,她喜欢那些圆溜溜的小陶罐,喜欢柴窑里噼里啪啦的火焰,别的不重要,再也不重要了。
在姜莱全神贯注地练习拉胚的时候,老和尚抓了卓烨的壮丁,让他用三轮车拉着一堆大大小小的泡菜送到山脚的镇上去卖。
卓烨什么也没说,默默卷起袖子把泡菜坛搬进车斗码放整齐,接着就骑着那小车顺着小路下山了。
山边的小路口,袁元还在越野车上一边打瞌睡一边等卓烨。
迷迷糊糊地听见声音,睁眼居然看见卓烨卷着袖子,蹬个小三轮儿就下来了,顿时小眼睛一睁,还以为自己睡傻了,都出现幻觉了。
等他反应过来,小三轮的车把已经被交到了他手里,他又捶胸顿足地懊恼刚才没来得及拍张照,好发给许明明看。
卓烨按老和尚的交代卖光了所有泡菜坛,只不过回去的时候作了个弊,把小三轮塞在越野车的后备箱里从山前大路驮上去,还顺便带了很多蔬菜。
袁元开了辆皮卡跟在后面,拉了一个集成灶和三台电热水器,还有两个安装工。
一上午,小庙里都很热闹。
姜莱一早上捏了十二个小罐子,直到中午闻到饭香味儿才满手泥地停下来。
其实她早就饿了,昨晚哭得那么凶,今天早饭又没吃饱,咋不饿嘛。
进到小餐厅里,看见四方旧木桌上摆了三菜一汤,一盘清蒸豆腐上竟然浇着让她一眼就认出来的浅绿色酱汁。
卓烨正站在桌前在分配碗筷,一边跟老和尚说话。
“老师父,抱歉啊,我不怎么会做菜,就这几样还是之前为了小姑娘现学的,您凑合吃。”他说完,抬头看着刚进门的姜莱笑笑,“来,洗手吃饭了。”
姜莱看了他一眼又立刻挪开眼睛,目光却不巧地落在那盘蒸豆腐上。
淋了绿色酱汁的豆腐闻起来很香很香,让她忍不住、非常没出息地咽了一下口水,“咕嘟”一声。
就这一下,她脸红了,莫名来了一股火,生的好像是她自己的气。
“我不吃。”她一转身,有点恼火地鼓着脸走了,回房间把自己关起来。
餐厅里没什么动静,其他人都似乎很默契地,什么也没说。
只是过了没多久,老和尚就端着一碗饭菜慢腾腾地敲了敲她的门。姜莱噘着嘴说“不饿”,但转眼又听见老和尚沉痛地叹气,只好把饭碗接过来。
碗里有很多菜,堆成一个小尖尖,米饭泡在浓浓的浅绿色酱汁里,还温温地冒着热气。
在老和尚的注视下,姜莱最终把它们都吃掉了,就着突然冒起来的那一小股火,一口一口,气呼呼地吃掉了。
吃饭完,她虽然已经不生气了,但有点惆怅,因为碗太小,又没吃饱。
所以到晚饭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跟大家一起吃了。
晚饭仍然是卓烨做的,他跟老和尚学会了面片汤和锅贴饼。
第二天,老和尚不知从哪翻出来一本缺角少页的《素食菜谱大全》送给了他,他照着做了鱼香茄子和香菇粥,晚上用剩下的茄子和香菇炒了土豆。
姜莱吃了很多土豆,吃完有点后悔,默默决定以后少吃点。
结果第三天又吃了很多做成披萨形状的土豆饼。
第四天,卓烨搭了一个烧烤炉,烤了几十串脆皮小土豆,把狗都快馋哭了。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老和尚、姜莱,还有狗都稍微胖了一点。
只有卓烨瘦了,因为他很忙,老和尚每天都有很多的事情安排给他做,他成了厨子、清洁工、卖货的、买菜的、搬东西的,有时也是守门的,当然,守的通常都是姜莱的门。
姜莱其实并不太清楚卓烨这些天都在做些什么,因为她一直在认真地做罐子,其他的事情,她暂时都不想了。
她还是不跟卓烨说话,他去找她,她就躲开,有时脾气上来,甚至还会凶凶地瞪他一眼。
卓烨也不会多说什么,一般只是笑一笑就又走开了,不过姜莱知道他不会走远,总还是在她能看到的地方。
他好像有无尽的耐心,等她回头看他。
她看了,悄悄地。
不知道又从什么时候起,她重新习惯了眼角余光中那个高高的身影,也或许是他从没离开过。
但她不愿意想这些,只是一心一意地捏泥罐子,一个接一个。
值得一提的是,她的罐子越做越好,得到了老和尚的表扬不说,卖得也相当快。在卓烨送了两批她做的罐子下山之后,小庙出品的陶器的市场均价已经从两块五升到了三块钱,算是十年内首次实现涨价。
姜莱对此是很骄傲的,有天甚至跟老和尚放大话说,她要留在这里做一辈子罐子。
但那也只能说说而已,至少,得把学上完呀。
过完大年之后一个多星期,差不多就要开学了。
天气已经转暖,姜莱把羽绒服挂在院子里晒太阳,身上穿的还是她那件万年不变的粉红色帽衫。
在姜莱准备离开小庙的前一天,老和尚起了个大早给她和卓烨下任务,一个再做一批陶罐,带盖的那种,一个给庙里大扫除,还要负责修整一间仓库的房顶。唯一的遗憾是他们的小狗哔哔还未成年,不能跟小庙里的小母狗配种。
这天不晴不雨,姜莱矜矜业业地赶制泥胚,边做边念叨哪个罐儿哪个盖儿,生怕一不小心就乱了。
结果快做完的时候,寺院另一头突然轰隆一声响,吓得她一下跳起来,也顾不上那些罐子和盖子了。
从她所在的地方就能远远地看见,卓烨正在修理的房顶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