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节课, 周骜是半睡半醒度过的,下节自习课就得去训练了。
揉着眼坐起来,他准备去洗把脸。
刚一起身, 周骜的目光无意看向放在桌上的报名表, 脚下紧跟着一顿。
径赛一千五和三千的栏里, 多了两个名字。
杭姿。
周骜瞬间清醒。
他拿起报名表认真看了两遍, 没错,她报名了。
周骜看向她的座位, 没人,目光顺势往前,他扬了扬嘴角。
果然,排队打水。
杭姿在队伍中间位置,前面每打完一杯,她就垫脚探头看一眼,唯恐热水被打完。
吴娥说, 能说动一个人就行。
这不,这个人立马就出现了, 他达标了。
周骜看着手里的报名表, 嘴角又勾一下。
一时高兴, 他拿起笔,把男子组还缺的名额全勾了。
……
运动会本来就是体育生发光发热的时候。
当天训练中场休息时,裴炼好奇问了周骜的报名项目,周骜大口灌水,想了一下, 悠悠道:“铁饼,铅球……”
裴炼正奇道他怎么没报更擅长的,就听周骜说:“……之外, 其他都报了。”
“噗——”裴炼一口饮料全喷出来,茫然的看着他:“你有病啊?”
周骜笑着喝水,也不解释。
裴炼:“骜子,龙精虎猛也不能这么折腾啊。”
周骜的回应是给了他一脚。
忽的,队伍另一端骚动起来,是一个队员忽然不舒服,面色发白坐在了地上。
杨杰当即上前处理,周骜和裴炼对视一眼,也走过去帮忙。
队员被送到医务室,一番诊断后,是急性肠胃炎。
这两天天热,他进食冷热交替还没有节制,一开始只是有点不舒服,因为训练的强度非常大,就发作了。
急性肠胃炎……
周骜忽然想起来,杭姿今天中午还是在小食堂对面喝小米粥。
“教练。”他心头微动,去找杨杰。
杨杰:“怎么了?”
周骜:“有胃病的话,能进行激烈运动吗?”
杨杰:“那要看你有多激烈,大多数的病都不能进行剧烈运动。”
周骜:“一千五三千这种。”
杨杰见周骜不像在开玩笑故意找茬,也严肃起来:“运动本身是对身体有益的,如果和缓有度,反而能增强体魄,但如果像你说的,身上有病还高强度的激烈运动,那可能就不行。”
周骜忽然想起每天晨跑的时候,杭姿从来不抢道追逐。
她永远都按照自己的节奏跑,不疾不徐。
看得出来,她应该坚持了很长时间,无论热身还是拉伸都很娴熟,身材也是证明。
周骜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难道她是因为这个才不考虑?
寻常跑步健身,都是按照自己的情况来控制,比赛就完全不同。
那是短时间内和对手进行的一场角逐,长跑更要求有持久力和爆发力。
这对她来说,绝对算得上是高强度。
可如果是这样,她又为什么报名?
……
训练结束后,周骜直接回了教室。
这个时候,教室里的人都回宿舍或者去吃饭了,周骜回位时伸手挪了杭姿的椅子,忽然,他像是想到什么,转身蹲下,歪头去看杭姿的椅子。
这一看,心情顿时微妙。
原本在椅子下面挂了一圈的竹炭包,全都扯掉了,悄无声息的,仿佛它们从未来过。
周骜坐回自己的位置,报名报就在他桌上。
他拿起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杭姿的字迹上。
在高考阅卷的条框之下,老师对学生的字迹也抓的很紧,否则,因为机器读不出卷子上的字而失分,那就太可惜了。
杭姿的字清秀又漂亮,字如其人。
是阅卷老师会觉得赏心悦目的那一挂。
周骜看了一会儿,伸手拿出填答题卡的自动铅笔,划去了杭姿的名字,心满意足的准备放下表。
忽的,他的手顿在半空,原本要放在自己桌上的报名表,被他放到了中间的空位置上。
距离晚自习开始还有二十多分钟。
周骜忽然有点饿,好在晚上小食堂是开放的,可以不用吃正餐,包子馒头管饱。
他都走出去了,又退回来,顺手捞起杭姿的笔袋压在那张表格上。
……
在食堂慢悠悠吃完饭,还顺便打了个水,周骜踩着铃声慢悠悠回到教室。
一进门,他便瞄向第三大组最后一排。
杭姿已经回来了,抱着手臂坐在位子上,垂眼盯着桌面。
上面摊着一张报名表。
周骜收回目光,慢悠悠摇回位上。
身边忽然袭来一股热流,杭姿侧首,就见周骜站在椅子边,吊儿郎当道:“让让呗。”
杭姿翘起椅子让他进去。
周骜跨过她的位置,同时展臂一捞,把报名表也拿走了:“你怎么随便拿别人东西。”
杭姿双眸微睁,没想到他还能倒打一耙。
用她的笔袋压着表,她能看不到吗?
她伸手要去拿那张报名表,周骜飞快道:“大娥来了!”
杭姿连忙收手,下意识看了一眼后门。
根本没人。
前门也没人。
杭姿眼底染了淡淡的愠色,慢慢转头望向周骜,他已经开始写作业。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吴娥真的来了。
“这节自习我们把作业讲一下,不然下周就没时间了。”吴娥径直走到讲台,小蜜风熟练地挂到腰上。
杭姿默默地瞪了周骜一眼,你给我等着。
后两节课,杭姿没理会周骜。
周骜警惕了一阵,察觉她没有再找来的意思,便松懈下来,专心看书写作业。
最后一道铃声响起,住校生该回宿舍了。
教室里的学生陆续离开。
周骜瞄了杭姿几眼,动作快的人已经出教室了,她还在折一个破袋子。
他坐不住了,起身走过去:“让让呗。”
杭姿看他一眼,微笑道:“稍等一下啊。”
前排的田恬正要走,听到声音往后看了一眼,没发现什么古怪,“杭姿,走了啊。”
杭姿冲她摆摆手:“拜拜。”
然后继续慢悠悠收东西。
周骜心里隐约明白过来,原来在这等着他。
他清清喉咙,“让让。”
杭姿:“我说,等一等。”
周骜拧眉:“你让我先走怎么了?我凭什么等你啊。”
杭姿手里东西一撂,点点头:“行,你说说为什么划我名字,你现在说,我现在就让你走。”
周骜早就做好万全准备:“还能为什么,我是体育委员,要积极促成班级报名率,但是也要保证等奖率啊。”
杭姿仿佛受到挑衅,缓缓转头盯住周骜,单挑眉毛:“得奖率?”
周骜眼神瞟向斜方:“你自己也看到了,我们班总共才几个人参加,人数越少,越是要派有保证有实力的上。”
杭姿只看到自己的重点:“我、没、实、力?是谁好声好气求我报名因为肯定我的实力的?”
杭姿的态度,让周骜微微一怔。
他第一次见她露出这种样子。
有点炸毛,又有点骄傲。
隐隐的,心里还有点“这就对了”的了然。
周骜见过很多漂亮的女孩,性格再好,都知道自己的长处在哪里,骨子里也带着小骄傲。
但杭姿这个人,谦虚小心的有点过了头。
不喜欢和人生矛盾,不找麻烦,整个人一个大写的小心翼翼,以至于初始的人很容易觉得她虚伪世故。
直到这一刻,周骜在她身上看到一丝微不可察的情绪时,觉得既难得又合理。
这么漂亮的女孩子,似乎骄傲才应该是本体。
他笑了笑,也不急着走,把中间的椅子一拖坐下来。
“行,你行,行的不能更行。但以我的专业来说,你现在可能不适合剧烈的竞技比赛。真让你跑出个好歹来,我可赔不起。”
周骜说话时,目光有意无意扫过她的胃,杭姿准备好的反驳悉数梗在喉咙里。
她怔愣的看着周骜,似乎想不到这种话会从他嘴里说出来。
周骜重新捞起背包和球:“说完了,可以走了?”
杭姿这会儿完全没了刚才的气势,慢半拍的站起来让道。
周骜觉得好笑,迈步跨出去:“走了。”
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马上就要熄灯锁楼了。
杭姿飞快收好东西,追着跑了出去。
“周骜!”
男孩高挺阔步,杭姿出了教学楼才追上他。
周骜回头:“又干嘛?”
杭姿:“把我名字加回去。”
周骜拧眉看了她一眼,转身继续走,杭姿立马追上去。
周骜挺无奈,目视前方机械地劝道:“你是不是听不懂话,你……”
“我有数。”杭姿打断他的话:“我是觉得可以才报名。”
周骜神色一定,忽然转头看了她一眼。
其实他还想问问,她为什么忽然改了主意。
明明前一刻还“没兴趣”、“不想报”说得言之凿凿。
可这份还没来得及求证的疑惑,就先遭到心底莫可名状的抵触。
仔细想想,她报名了,这个名额满了,他就不用满教室求爹爹告奶奶。
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改变主意,但对他来说全无害处。
周骜沉默片刻,妥协了,转头继续往前走:“随你。”
杭姿得了准话,还不忘记提醒他:“记得把我名字加上!”
周骜觉得她斗志出奇旺盛,想了想,还是加了句:“就是个普通运动会,娥姐也说重在参与,你悠着点。”
杭姿想到他刚才关于“实力”的言论,加快几步追上去:“那是当然的。不过——”
漂亮的少女带了罕见的俏皮,偏头问他:“万一我拿名次了呢?”
万一拿名次?
带病上阵,跑个全程都该鼓掌了。
周骜哼笑一声,看向她。
“那老子就扮礼仪小姐,给你颁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