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不能说人, 晚上不能说鬼。
田恬瞄见门口进来的人时,表情就像大白天见了鬼。
杭姿去前头接水,一大口灌下去, 总算把这股劲儿压住。
周骜已经坐下了。
和往常一样, 训练完洗了脸, 发梢都在滴水, 但那股浑浊复杂的体味儿到底是没了。
杭姿吃掉牛肉,把盒子盖好丢进垃圾袋, 随着自习铃声响,她继续做题。
周骜在写数学题,黑色水性笔在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
不知道是坐姿不对还是怎么的,浑身不得劲。
最终还是侧过身,靠墙抬脚,踩着中间的空椅子,把练习册垫在腿上。
可这个姿势, 就完全面对着杭姿了。
周骜写着写着,抬眼瞄一下。
隔着一个座位, 她看的是生物, 他动作不小, 可她头都没抬一下。
周骜心里那股不得劲更浓烈了。
看着她专心致志的样子,好像无端被比下去似的。
周骜在心里暗骂一句,放下腿换回之前正坐朝前的坐姿。
这一转一转的,杭姿要是还听不到,那就是听力障碍。
她忽然转头, 看向周骜。
周骜的余光敏锐捕捉,明明心里想的是别理,身体却不听使唤。
他慢悠悠转过头, 眼角眉梢都挂着傲然,眼神传意——有何贵干?
杭姿似乎是斟酌了一下,面无表情的开口:“很吵。”
周骜骤然愣住。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前两天她上课记挂着下课打水,心不在焉转笔的时候,他也是这么说她的。
周骜合理怀疑,她是在掐着点儿回敬。
他抿出虚伪的假笑:“那对不起啊。”
杭姿到底没绷住冷脸,倏地笑开,继续做题。
周骜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她就是在学他之前的样子,以牙还牙。
他做了个“这也行?”的表情,唇角无声轻弯,杂乱的心思莫名间荡然无存。
周骜轻舒一口气,转头做起自己的事情。
三节晚自习下,学生们收拾东西回宿舍。
杭姿顺手把装了凉拌牛肉的盒子扔出去,周骜瞄了一眼那个盒子,抱着球先走了。
……
第二天是周一,杭姿一如既往晨练吃早点。
还是两碗小米粥,吃一碗留一碗。
周骜比她更快,眼看着她又往抽屉里藏一碗粥,眼底划过一丝疑色。
早读课最后一点时间,吴娥过来了,占用了几分钟的时间说别的事。
“这周之后就是国庆节,刚刚接到学校安排,国庆节之后,会举行秋季运动会。”
教室里陡然发出一片欢呼。
运动会通常会举行三天,三天不用上课,加上国庆放假,四舍五入近半个月都很轻松。
吴娥被吵得直皱眉,手里的文件夹在讲台侧边猛拍两下。
骤然肃静。
吴娥:“我强调一点,重在参与,所以我希望每个项目至少有一两个同学愿意尝试。体育课代表——”
她的目光追向周骜。
那一瞬间,杭姿甚至听到了周骜认命的叹气。
他懒懒道:“在。”
吴娥:“这周之内必须把报名统计表填好交到体育室,你知道位置的吧!”
周骜含着一百个不情愿点了头。
吴娥:“你是体育委员,要发挥带头鼓励作用,尽量多的劝同学参与进来!”
然后,周骜苦逼时刻就到来了。
课间时间,他抱着手臂靠坐在位置上,满脸不情愿盯着那张报名报半晌,最后还是熬不过身为课代表的宿命,拿着报名表从走向第一组大组第一排。
报名表被放在第一排桌上,“报什么。”
众人摇头摆手,以书挡脸:“搞不起搞不起。”
周骜也懒得多说,一排排往后走。
结果可想而知,他用了一个课间就走完三大组,报名者寥寥无几。
他就不是什么有耐心好声好气的主,第一节 课下,直接把报名表拍在讲台上。
“表在这,要报什么自己报。”丢下这句,他安然回到位上看自己的书。
高中总会出现这种情况。
小时候引以为傲的班干部身份,在争分夺秒只为提高一分的时候,就变成了累赘。
杭姿看到有人走上讲台,拿笔在上面写了什么,像在自主报名。
她暗想,周骜会被拒绝,未必是大家不买运动会的账,也有的是单纯不买他的账。
但即便如此,收效依旧甚微。
第二节 课是吴娥的课,她一进来就看到讲台上的报名表。
“周骜,你就是这么办事的?”吴娥都被他气笑了:“拿回去!一个个问!同学们的运动天赋就靠你挖掘了!”
周骜面无表情的起身,杭姿连忙翘椅子让道。
她能感觉到,他已经烦透了。
表重新拿回来,被周骜拍在中间的空位上。
他似乎看都懒得看一眼。
杭姿好奇瞄了一眼,田赛项目的报名情况好歹能看,径赛就难了。
尤其是一千五和三千米。
对于体育期末考女生八百米和男生一千五百米都要窒息的高中学生来说,这两样谈都不要谈。
可如果一个班级近六十个人,都没有一个报名的,无论是吴娥在年级组还是届时本班在运动场的记分栏,都会没有面子。
“诶。”
杭姿抬眼,周骜不知道什么时候看了过来。
他伸手在没人报名的两栏上点了点,态度好过课间的十倍:“报一个呗。”
杭姿看一眼前方,吴娥正在激情讲课,并没有发现这一角的小动作。
她冲周骜微微一笑,用口型比了两个字——
上课。
周骜一愣。
这算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杭姿原本以为,周骜只是心血来潮一提,可没想,他像是赖上了。
中午的时候,杭姿照例喝小米粥养胃,为了瞒着父母,她回家两天吃了不少重口味。
她发病的时候通常都是立竿见影的急症,吃完药就会好很多,现在也已经不疼了,但这种病就是得靠长久耐心的养。
小食堂对面的用餐室照旧空荡,杭姿刚一坐下,对面就紧跟坐了个人。
周骜笑了笑,报名表连同笔拿出来放在桌上,轻轻推向她:“考虑一下。”
杭姿诧然道:“你吃饭还带个表?”
周骜面色平和,把报名表再推了推:“这是身为课代表的职责。”
杭姿颇为意外。
周骜的脾气一直挺暴躁,也不喜欢体育委员的麻烦事。
原以为自己的打趣就是坟头蹦迪,没想到他这会儿脾气还挺好。
但杭姿还是摇头,给了他明确的答案:“不报。”
周骜的脸色终于垮了,且不大相信:“为什么?”
她明明每天都练长跑,体能很好。
杭姿干脆道:“不报就是不报,没兴趣,不想报,你能接受哪个就听哪个呗。”
“不是。”周骜往后一靠:“你这人是不是有点不讲道理。”
杭姿笑了:“我好好的吃饭,你偏来逼我报名,谁不讲道理了?再说,班上那么多人,你干嘛紧追着我?”
最后一句话似乎戳中了周骜心里的什么敏感点,他脸色一变:“谁追你了!”
不等杭姿回应,周骜一把抓过笔和报名表起身就走:“不报就不报,不求你!”
杭姿看着大步离开的少年,抿了抿唇,继续喝粥。
然而,让她怎么都没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冷战就此拉开。
整个下午周骜的脸色都很臭,进出的时候也不和她说话,冷冰冰的眼神一盯,她就该自觉让道。
对于周骜的脾气,杭姿适应良好,也不招惹他。
下午第一节 课下,她忽然想起带的材料费还没交,赶紧拿着钱包去了办公室。
一中以前的教师办公室只按年级划分,大大的办公室,同年级各科的老师都在一起。
后来翻新了,就按照教科组来分,同一个年级里同科老师在一个小办公室。
环境大大提升不说,相对的隐私也有了。
杭姿一个一个办公室跑,最后才到语文组。
虚掩着的门内传出吴娥苦口婆心的劝道。
“周骜,你是不是觉得我把这件事交给你做,是在整你啊?”
沉默的少年没有任何回应。
吴娥沉下气,耐心道:“第一,你是课代表,有这个责任去鼓励报名,第二,就算我真的有心让你来做这件事,那也绝对没有怀着什么恶意。”
“开学不到一个月,你已经换了三个同桌,每个人的原因都一样——你脾气不太好。。”
“当然,可能是你训练太累,这个原因我不想妄自揣测,如果你愿意,可以跟我说。”
“你们都上高中了,可能高三还没毕业,很多人都成年了,我觉得包括你在内的很多同学,都已经有了自主处理问题的能力,所以这件事是我来跟你谈,没想过牵扯家长或者怎么样,毕竟家长工作提供你们读书已经很辛苦了,是不是?”
周骜神色微动,终于开口:“老师,我真的搞不来。”
吴娥笑了笑,语气一下子降下去:“不然这样,这周末才交表,如果这周过半你还是一个同学都没劝动,这事儿我来负责,但与此同时,我希望能看到你的努力,哪怕只劝动一个同学。就算咱们各退一步,可以吗。”
话说到这份上,周骜根本拒绝不了。
万般无奈之下,他点头答应。
就半周时间。
办公室门开,周骜卷着报名表回教室。
杭姿站在拐角处,看着周骜的背影,若有所思。
“杭姿?”熟悉的声音从另一边传过来,杭姿回头,看见褚明抱着练习册从历史办公室出来。
杭姿冲他轻轻点头,褚明问:“你找老师啊。”
和褚明一起抱作业的女生走到褚明身边:“快点,要上课了。”
杭姿连忙摆手道别:“我先去找老师了。”
褚明话没说成,看了一眼同行的女生,冷着脸回了班。
杭姿交完所有材料费,上课铃刚好响起。
一回教室,周骜果然又趴着睡了。
杭姿轻声坐下,翻找这节课需要的书,无意翻到了周骜帮她借的笔记复印件。
这些笔记,真的帮了她大忙。
她动作顿住,目光一偏,落在了被周骜丢弃一边的报名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