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朦胧,秋意盎然。
顾晓晨披着外套,倚坐在窗台,推开小半扇窗,任由冷风吹洒在脸上,凉凉的,有些萧瑟。
她眼睁睁看着这座城市的每一家灯火逐渐熄灭,直至,整座城沉入静谧的深夜。
突然,一个温暖的怀抱从后面扑过来,他两臂横在她的胸前,脸窝在她的颈项间,同她一起眺望夜阑人静的北京城。
“怎么跑这里来了”他沉音问。
她偏了偏脸,嗅着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你抽烟了”
“嗯,半个小时前,在阳台抽的。”
“你怎么跑阳台去了”
他笑,在她身上蹭了蹭“顾晓晨,我先问你的。”
“那又怎样”说着,她垂下眼睫,凝在他浅色的眼瞳上。
他的眼睛很深、很沉,又平静无波,让人揣摩不出他的心思,从高中时候就是这样。也正因如此,在她看见他的第一眼,就被这样的一双眼睛给吸引,然后义无反顾地喜欢上他。
后来,听他讲起他的家庭,他的妈妈,他那个抛弃了他的父亲不知不觉,喜欢就浓了。
浓成浆,便爱了。
“什么那又怎样”
她伸出两手,将他抱住,唇伏在他的耳侧“没怎样,只是想说,柳睿,我爱你。”
他先问她,所以必须她先回答他。
可是,从一开始就是她先爱他的,所以必须他先迁就她。
见父母是她同意的,也是她反悔的。确实很无理取闹,他却迁就着她,不追问一切。
五年前的那些事他是当事人,应当有权利得知真相。可她现在不想说。这样的无理取闹,他会不会也迁就也不追问
“我以后可不可以不说我不想说的事情”她浅声问。
柳睿不假思索的回答“当然可以。”
四个字,轻轻挑了下她的心弦。
遏制住不规律的呼吸,她又问“所以,我们会一直很好,是吗”
“如果你觉得目前的状态是很好,那我们会一直这样。”
“所以,我每年可以拥有你40天吗”
柳睿眉心微蹙,她用的是可以,而不是只是。
“可以。40天,都是顾晓晨的。”
顾晓晨淡淡刷下眼睫,闭上眼那瞬,反复琢磨他刚刚说的那句话。
他说,都是顾晓晨的。
柳睿倾过头,吻住她的发端说“顾晓晨,从今以后,你要做的任何事情我都支持,不需要跟我解释。”
不需要跟他解释
顾晓晨睁开眼,低声地“无论做什么都不需要解释吗”
“不需要。”他很肯定的告诉她。
“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爱你的全部以及全部之外。”
当这句话传入耳畔时,顾晓晨的心脏停滞了半秒。
“顾晓晨,我能给你的时间很少,但我可以给你的包容很多,只要是关于你的,我都会坦然接受。”
泪水在眼眶不停的打转,她强忍住哭腔,哽咽的问“一切吗”
“一切。”他郑重宣誓,“我以我的祖国和党发誓。”
顷刻,泪水从眼眶滂沱而出。
柳睿两手锁在她的背后,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顾晓晨阖上双眼,任由眼泪安静的流淌。
是时间让他们变得成熟吗还是那些沉痛而又沉重的过往呢
这份沉淀的爱会让他们走的更长、更久。不似年少轻狂,说散就散。
深秋的初阳,微弱、内敛,像是少女的暗恋,欲盖弥彰。
吃过早饭,柳睿说“我送你去医院。”
顾晓晨没有拒绝,点头“下班记得来接我。”
他目光看向她,像是打量“不用手术”
“我这星期坐诊。”
“那
这个星期我送你上下班。”
顾晓晨甜蜜一笑,扬起眉梢提附加要求“顺带煮饭洗碗。”
柳睿漆黑的眼底染上一抹宠溺,应下“那有什么问题。”
白色轿车停在医院门口时,蔡静怡也刚到,嘴里叼着半个包子啃,看见顾晓晨从自己车里的副驾驶下来,好奇心促使她加快步伐,忙的从白色轿车旁窜过,扭头往右死命盯着看,最后看见驾驶座柳睿那张绝色脸庞,顿时悟了。
柳睿与顾晓晨挥手告别,一转头,透过前车窗对上了蔡静怡八卦的视线。
被当场抓包,蔡静怡一阵尴尬,朝车内的柳睿讪然点头。
柳睿记性好,几次在顾晓晨身边见过蔡静怡,有些印象,出于礼貌,他回点头表示。
蔡静怡就在柳睿的注视下匆忙的进了医院,在换衣间换衣服的时候,听见几个护士八卦,一边传叶旧陌和某军医闪婚,一边传顾晓晨和某军官浓情蜜意,最后有人叹气“可怜我们陆教授,军医也没,军官也没的。”
蔡静怡一边戴护士帽一边叹气,这年头,怎么医生都爱跟军人谈恋爱,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战略联盟
忙碌的一天很短,似乎只要一眨眼就过去了。
蔡静怡再度回到换衣间的时候,是脱下护士服的时候,来换班的护士瞧见蔡静怡,便忙着上前打听“顾医生真的和那个帅死人不偿命的军官谈恋爱了”
蔡静将背包往背上一挎,意味深长挑眉“明天八点准时守在北门,也许你能看见真相。”
说完,蔡静怡忙不迭的出了换衣间,然后去北门大道旁的公交站坐公交回家。刚出北门,就瞧见顾晓晨那辆白色轿车由远及近,一个激灵,蔡静怡闪到墙后,远远瞟了眼驾驶座的人,是个英俊的男人。
此时,顾晓晨从医院内出来,笑着同驾驶座的人打了个招呼,然后上了副驾驶。
沈数从背后拍了拍蔡静怡的肩,吓得做贼心虚的蔡静怡险些尖叫起来。
“沈数,你吓死我了。”蔡静怡安抚着心脏,皱眉骂她。
沈数无辜耸肩,然后朝着蔡静怡的视线望去“你看什么呢”
蔡静怡摇头,顿了半秒,又问“你觉得柳长官适合做演员吗”
沈数眨了眨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为什么觉得他适合做演员呢”
“长得帅啊”蔡静怡理所当然的说。
沈数摇头“虽然帅,但是柳长官长着一张冰山脸,他去演戏完全是靠着颜值吃饭,会被黑粉虐死的。”
蔡静怡皱了皱眉,忽而想起那日同顾晓晨一起去老酒家喝粥,经过长巷,遇见一列军人从深巷中走来,柳睿就跟在队伍的最后,笔直的身姿,冷峻的面容,沉漆的眼睛,只一眼,她便觉得那是一个很好的演员底子。
可顾晓晨却说演员不是他的归宿。
蔡静怡回神,看了眼沈数问“如果演员不是他的归宿,你认为什么是他的归宿”
沈数有些糊涂皱起一张小脸,不明白蔡静怡此问所谓何意。
“你觉得最后一场战役的最后一颗子弹会是他的归宿吗”蔡静怡接着问。
沈数笑了声,忍不住打趣“我说蔡护士,您最近是看韩剧看多了吧”
蔡静怡沉默的垂下眼睫。
脑海挥散不去的,是那日熹微之际,深巷里,那抹消失在尽头的落寞背影,惹人心疼,也让人难受。
如果她没有记错,应该是五年前,暴雨夜,一个女大学生被送进急诊,子宫息肉破裂,流产先兆,息肉摘除后,无法生育。
那档病历是她整理的,所以她很清楚的知道这个女大学生的名字顾晓晨。
直至半年前,一个叫顾晓晨的医生进了协和,叶旧陌亲自带去食堂吃饭,轰动无比。她一眼便认出这个顾晓晨就是五年前的那个顾晓晨。
所以说,该有多热爱祖国,才会奉献青春;该有多热爱生命,才会挥洒热血该有多爱那个人,才会成全牺牲。
晚饭,沉昏;咖啡,夜幕;豆浆,晨早;挥手,送别;昏早,人至。
每一天,顾晓晨活在按部就班上。
一睁开他就会叫自己吃早餐,一到点他就会出现在医院门口静候着。
这样恣意快活的日子,一眨眼便过了一个星期。
晚饭时,柳睿问她“明天能准时下班吗”
顾晓晨摇头“不行,排了两台手术在下午,没办法确定下班时间。”
“等你手术结束,我去接你。”
“好,我给你打电话。”
早上查房,下午手术,密不透风的一天。
两台手术下来,近晚上九点,顾晓晨换下手术服,在换衣间给柳睿发了信息,告知他下班了。
信息刚送达,电话就响了起来,柳睿的。
“我在楼下。”他说。
顾晓晨一愣“医院楼下”
“对,在停车场,我现在开到院门口,你下来刚好可以直接上车。”
有些没有反
应过来,迟钝片刻“哦。”
北门靠近停车场,多半是医生护士出入。
远远的,顾晓晨便看见月影下的柳睿,半倚着车身,笔直修长的双腿交叠,刚毅的脸被月光镀上一层不知名的冷光。
不穿军装的他仍旧自持一股威严凛冽气场,挺拔的身高,沉着的眉眼,都让人却而止步。
时间仿佛回到一个多月以前,他也是这样等在楼下,只为她。
秋风凉爽,吹起了她的发,阵阵清香飘拂而来。
倚在车身仰望夜空的柳睿转身,看见顾晓晨那刻,淡淡扬了扬唇角,幅度很小,有点儿痞,特别像高中时候调戏完她的表情。
他走上前,抬手压住她的发,问“饿了没”
“嗯,饿。”
“带你去吃饭。”
顾晓晨笑着揶揄他“今天柳长官不当煮夫了”
“吃饭完顺便去个地方。”
“去哪里”
他神秘一笑,长臂伸了过来,圈住她的脖子,故意凑到她的脸上,说话时候喷洒出来的气息带着烟草味“去了就知道。”
吃过晚饭,他们去了北京郊外的情人湖。
这个湖顾晓晨小时候就听说过,却从来没来过。
湖边,三三无几的几对情侣,牵着手,搭着肩,慢悠悠的走着,只有他们非常另类。
柳睿喜欢勾住她的脖子,将她半圈在怀里,拥簇着她走。
以前刚念大学,他也是喜欢这样勾着她逛操场。
“怎么突然想到带我来这里”顾晓晨问他。
“前两天遇见晨哥,他说郊外有个湖,名字很好听,也许女孩子都会喜欢,”他解释着,眼睛也跟着看向她,沉漆如墨,“就带你来了。不喜欢这里吗”
“实话说,很意外。”顾晓晨握住他勾在她脖子上的手掌,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然后将自己的手指卡进他的指缝间,十指紧扣。
“因为从前都是我缠着你要去玩,你都不怎么感兴趣,更多像是敷衍。”
突然,柳睿顿步。
看他莫名停下,顾晓晨问“怎么”
话还没说完,人就被他实而有力的长臂勾进怀里,她猛地一步踏了上来,险些踩到他的脚。
顾晓晨人往前倾,脚尖踮起,他的长臂就这样圈在她的腰上,将她整个提到他的面前,一双漆沉的眼睛凝结在她脸上“顾晓晨,如果当初我知道自己会走这条路,一定提前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你身上。”
多动听的一句话,让她差点儿就挺愣了。
“那你后悔了吗”她卷着蝶翼问他。
柳睿的脸轻轻往前凑,鼻尖抵在在她的鼻尖上,柔柔的蹭了蹭“何止后悔。”
四个字,挑动了她的心弦。
不由自主地昂起头,轻轻的啄了下他的唇角。
他的唇,带着淡淡的烟草清香。
虽然他以前也抽烟,可吻他的时候就是没有现在这股味道,淡淡的,底蕴浓厚,回味无穷,像是成熟的味道。
有人说,男人的初恋是他成长的最好老师,而分手过的男人更容易成熟。
她仿佛有些认同了。
回归手术室的顾晓晨变得格外忙碌,仿佛回到了从前的日子。
与之不同的,便是每日柳睿都会等在院外。
有一个人等着,真的很幸福。
下午三点时候,顾晓晨从手术室出来,一脸疲倦,扭着脖子到洗手池清洗双手。
这时,郭丹婷匆忙的赶了过来,气还没喘匀便急忙开口“顾医生,陆教授找您。”
“什么”
话还没问完,人就被郭丹婷拉着往外跑。
会议室里,陆恒正和神外的几个专家讨论手术方案,敲门声响起,他便猜到是郭丹婷将顾晓晨带来了。
“进来。”
郭丹婷忙着将还穿着手术服的顾晓晨推了进来,喘着大气“顾、顾医生来了。”
陆恒点头,指了不远处的一个位置,示意顾晓晨坐下。
虽然一头雾水,但顾晓晨还是顺着陆恒的意坐下。
陆恒针对刚参与手术方案讨论的顾晓晨做了简单介绍,是基底动脉分叉部动脉瘤,大家一致的方向是夹闭,相对于保守的血管内治疗风险更大一些,可这个病患别无选择,因为瘤体面临破裂,而且很有可能合并,随时威胁生命安全,手术是唯一的解决方案。
基本情况讲完,陆恒说“目前比较困难的是入路选择,翼点还是颞下”
针对这点,陆恒也举棋不定。
顾晓晨反复琢磨病患的脑部ct,瘤体的位置有些微妙。如果在位于鞍背下方5以内,翼点入路毋庸置疑,510之间,颞下入路是首选。但瘤体的位置不偏不倚,就在5上。导致翼点入路也不妥,颞下入路也不妥。成了个难题。
“顾医生,你认为呢”陆恒突然问顾晓晨。
顾晓晨拧紧秀眉,反复思量过后给出回答
“如果是我,我会选择颞下入路。”
这是陆恒早已料到的结果“说说你的思路。”
“我观察过患者一周前与一周后的脑部ct,发现瘤体的位置有些微妙的变化,显然的,它正在往低处移动。而手术时间定在三天后,根据预判,瘤体的位置会有些变化,即使没有,我依然选择颞下入路。”
陆恒不否定她的预判,蹙了蹙眉,大概是思考数秒“理由呢”
“丘脑穿支隐藏于瘤体后方,翼点入路通常观察不到,所以我选择颞下。”
对于她这样的思路,陆恒并不满意,又问“除此之外呢”
顾晓晨摇头,没办法给出足够说服的理由“没有百分百的手术方案,我只能说颞下入路我有百分之五十一的成功率,所以我选择颞下。”
每个医生对于每场手术的方案都有各自选择,可无论如何选,最终的目的只有一个,判断手术方案的成功率。
对此,陆恒没有任何异议。
“根据瘤体的钙化程度、朝向、与后床突的关系及瘤体内存在的血栓等因素,除了你以外,没有任何医生有百分之五十以上的成功率。”陆恒总结及决定,“这台手术由你主刀。”
顾晓晨诧异的看了陆恒一眼“我主刀”
她不过是临时被郭丹婷拉来分析手术方案的,突然变成主刀,确实让她惊讶。
“有问题吗”陆恒淡淡反问。
顾晓晨收回惊诧的目光,轻抿唇,认真思忖半分钟后“我确定有百分之五十一的概率,如果你确定由我主刀,那我没有问题。”
陆恒合上资料本,横扫一圈后,视线停在顾晓晨那张红润的脸上,也许是因为爱情的滋润,气色好了不少。不由地,浅褐色的眼瞳片刻失神,回神后,恢复他一如既往的儒雅谦和“既然如此,三天后,手术室见。”
五点半,正是交班的时候,陆陆续续下班的护士一路闲谈,几乎都在说顾晓晨突然被郭丹婷拉进会议室的八卦。
柳睿坐在路旁的长椅上,听见大家的闲谈,不由蹙了蹙眉。
又等了一个多钟的样子,顾晓晨给他发微信说下班了。
去了停车场,将车开到北门,顾晓晨已经在路旁等着。
柳睿闪了两下前车灯示意,一门心思想着手术方案的顾晓晨回神,忙着钻进车内。
“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一个手术。”她一句话带过。
提及她的工作,柳睿没有多问,错开话题“想吃什么”
顾晓晨抬手摁了摁涨疼的太阳穴,摇头“不饿,要不去喝老酒家吧。”
柳睿瞳光一闪,侧头瞥了她一眼,继而应下“好。”
无论何时,老酒家千古不变的门庭若市,两人在铺外的长椅找了两个空位坐下,要了两份鱼片粥。
顾晓晨爱吃鱼,所以鱼片粥端上来的时候,柳睿便将他碗里的鱼片挑出来,舀到她的碗里。
夕阳落尽,天际一抹残霞摇摇欲坠,红彤彤,橙蔼蔼,余晖洒在枫叶上,染了几分萧索。
喝完粥,两人并没有急着走。顾晓晨仰了仰头,扭动僵硬的脖子,看着沉郁的空慢慢往下沉,突然问“对你而言,什么样的作战计划最完美”
柳睿眸光扫过她清冷的脸蛋,顿了半秒回答“成功救出人质。”
顾晓晨垂帘,与他对视,又问“如果两个方案都不能救出人质,你怎么抉择”
“不到最后一刻,你怎么判断无法救出”他反问。
顾晓晨微皱眉“概率呢作战计划也有概率吧”
“有。”他说,“0概率。”
顾晓晨又皱眉“0”
“穿上军服,背上枪弹,进入战场,就意味着生死一搏,根本没有百分百的概率存活。每一场战役都是一场赌博,没有筹码,更加没有退路,除了往前,我只有往前。”
顾晓晨忽然自嘲一笑“是啊,军人的归宿。”
军人的归宿。
五个字,让柳睿彻底沉默了。
他曾跟她说过“一个军人的归宿是在最后一战中被最后一颗子弹击落,然后干脆利落的死去。”
当时,他只是想要让她明白他的职业和未来都会活在死与活的转瞬之间,他在塑造她的心理防备,防止万一他真的有个意外,她无法接受。
“顾晓晨。”他刷下眼睫,凝在她乌青的眼底上,突然顿住话音。
顾晓晨看向他,定了两秒,立刻悟了。
垂眸,盯着桌面的两个白瓷碗,碗壁还印着老酒家的o,莫名讽刺。
“什么时候回来”她低声问。
“还不确定。”
“去哪里”
“国外。”
不管是五年前还是五年后,依然是这个原封不动的回答。
这是他一贯的习惯,同样的结果绝不会用不同的言语表达,向来干脆直接。
顾晓晨哽了哽喉,又问“什么时候出发”
“五天后。”依然言简意赅。
低着头,她静默了两分钟,然后抬头,扬唇一笑,眉眼微弯“我知道,等你回来。”
届时,柳睿眉心一蹙,沉默的看着她,似是在打量。
顾晓晨的真心和假意很好分辨,真正失落,她的眼睛是黯淡的,泛不起一丝光亮。
盯着她的眼睛探究数秒,他始终没有看透她的真心或是假意。
五年了,她开始变得冷静和沉着了。
“愧疚吗”顾晓晨问。
犹豫一秒,柳睿点头。
顾晓晨突然笑了一声,语气轻松“真难得,不可一世的柳睿居然也会愧疚。”
“顾晓晨,在我面前,你不必勉强。”
勉强
顾晓晨又笑了“你知道我们现在在老酒家吗”
他困惑,看了眼周围,确实在老酒家,可问这样白痴的问题,有何意义
“我问你,我们是不是在老酒家”她耐着性子又问了遍。
“是。”
顾晓晨耸肩“那就是咯,反正每次在老酒家你总是对着我谈离别。”继而皱眉,一丝不悦越上眉梢,“以前我可喜欢老酒家了,你三番五次的谈话让我反思,是不是以后来老酒家要三思。”
被她这般一说,柳睿一阵回想,还真如她所言如出一辙,每次话别都在老酒家。
不由轻笑一声,低眸,柔和宠溺的视线扣在她那双灵动明亮的眼睛里,语气隐约带着歉意“我的错,不该在老酒家谈话。”
顾晓晨俏皮的冲他眨了眨眼。
气氛没有沉重,柳睿心头一松,瞧着她可爱模样,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她的发,还是那句话“顾晓晨,等我回来。”
这是他们说别离的固定模式,以前,她总害怕听见,而现在,却奢望永远都可以听见。
当他满身是血被推进手术室的那刻,她完全意识到自己想要什么。
想要柳睿,他的全部以及全部之外。
想要柳睿,无论是生的还是死的,她都要。
所以,她不需要他时刻的陪伴,只需要每次分别时能够对她说一句“顾晓晨,等我回来。”
于顾晓晨而言,这是世界上最动听的一句话,没有之一。
换而言之,她还是喜欢老酒家的。
因为这样才证明他活着。
三天后,手术当天,顾晓晨在手术前的一小时研究了病患脑部ct,与她猜测相近,瘤体果然往低处移动了1,对于这台手术,她又增加了百分之五的成功率。
开颅之后,稳打稳扎,敞开脚间池,便看见瘤体了。先小心地清除瘤体周围的血块,吸引管不敢直接吸到瘤体处,防止瘤体破裂。瘤体与周围组织黏连严重,清理过程中骤然出现房颤,血压急速下降,尖锐的警报声响起。
顾晓晨立即中止手术,黑色的眼睛闪了下,毫不犹豫地命令“麻醉师,用腺苷。”
陆恒想到腺苷的时候已经晚了一秒,不得不说,顾晓晨的反应速度在他之上,太过灵敏。
很快,血压恢复,房颤也跟着消退。
手术继续。
顾晓晨镇定自如的拿起脑牵开器,完全没有被刚刚那突如其来的意外给影响,反而更加专心致志。
分离瘤体后上夹。就在上夹的前一秒,顾晓晨突然喊停。
“怎么回事”路恒问。
顾晓晨用脑牵开器将颞叶的内侧挑起,绕过大脑脚,发现了同时朝向前方和后方的分叶状瘤体。
“是菜花瘤。”顾晓晨眉心一拧,有些乱了。
菜花瘤体是罕见现象,瘤夹叶片的后部极其容易穿破隐藏在前外侧通路后面的瘤体后方分叶。散而凌乱,一不小心便全军覆没。
眉心越拧越紧。
这种现象,顾晓晨从未遇过。手术前,她曾设想过这样的罕见状况发生,所以选择颞下入路也是为了防止菜花瘤的出现,通过颞下入路处理菜花瘤,安全系数更高。
大概是三秒钟的思考时间,顾晓晨决定启用串联夹夹闭残余的瘤颈。
成功与否,在此一举。
她每一步都十分小心翼翼,额上早已冷汗淋漓,全神贯注盯住显微镜下的那片瘤体,眼睛都不敢眨。
陆恒没想到顾晓晨下手会如此干脆,委实为她捏了一把冷汗。
顺利夹闭后,如释负重,还真是有惊无险。
见状,陆恒暗松一口气,又有些佩服她的果断和判断。一般情况下,她是需要与他商量是否上夹,可她却没有,而是毫不犹豫的按照自己的手术思路继续,临阵不乱,又谨慎细心。
往后的医学道路上,陆恒想,顾晓晨的造诣定不在他之下。
仿佛,她就是天生的医者。
一场恶战结束后,顾晓晨拖着虚浮的回了办公室。
叶旧陌听说顾晓晨下了手术,忙着赶到她的办公室,瞅了眼闭眼养息的顾晓晨,轻声问“顺利吗”
顾晓晨缓缓睁开眼,避轻就重地“手术很成功。”
不顺利,但很成功。
叶旧陌懂她的意思,踱步进了办公室,意味深长的拍了拍她沉重的肩膀。
顾晓晨笑着摇头“你呢今天不是坐诊怎么那么晚还在医院”
叶旧陌笑了声“你这台手术可是全院的聚焦点,你认为我会准时下班”
顾晓晨揉了揉酸痛的眼睛“在办公室研究什么呢”
叶旧陌耸肩,倦怠姿态“被拉去急诊了。”
“哟”顾晓晨难得好心情,打趣他,“谁敢将叶教授拉去急诊。”
无奈摇头“带沈数去急诊学习。”
“中国好导师。”她不走心的夸了句。
叶旧陌对此赞美笑而不语,拍了拍她的肩“走吧,送你回去。”
顾晓晨一眼看透他“不是送我回去,而是要蹭我车回去吧”
“享受一下电灯泡的感觉。”叶旧陌笑道。
顾晓晨叹气,摇头,然后起身“走吧。”
刚出办公室,沈数便从走廊尽头一路狂奔而来,边跑边喊“叶教授,出事了”
五分钟后,叶旧陌、顾晓晨和沈数一起赶到急诊室。
一个打扮鲜丽且风韵无比的女人正对着一个年轻瘦弱女子撕心裂肺大喊“如果不是你这个贱人我儿子怎么会出车祸贱人,你害死了我儿子”
哭着喊着,女人便揪住年轻女子的头发,愈加疯狂起来“你还我儿子你把儿子还给我”
年轻女子头发被扯得疼到晕过去,身体纤弱,根本不是女人的对手。
护士们和病患们都不敢上前劝阻,沈数说“已经通知警卫了,估计就到。”
“胸外和心外没有过来会诊吗”叶旧陌问。
沈数摇头“等不到胸外和心外来会诊,病患就熬不住了。”
叶旧陌紧蹙眉,这个病患是他首诊,肺部出血严重,便让沈数通知心外和胸外一并到急诊室会诊,却没想到他熬不到那个时候。
“心室颤动,周医生做了心肺复苏,没有抢救过来。”沈数解释。
“周医生呢”
沈数指了指外头“刚刚被病患家属带走了。”
叶旧陌两条浓眉猛然一蹙“为什么不拦着”
沈数摇头“他们人多势众,周医生怕我们起冲突,所以不让拦,示意我去报警卫处。”
话刚说完,警卫就赶来了,即刻拉开两个撕扯中的女人。
“周医生被人带走了。”顾晓晨忙着跟警卫说。
“带到哪里去了”警卫问。
顾晓晨看向沈数。
沈数不太确定的说“应该是去了停车场。”
“我去看看。”叶旧陌边说边往停车场去。
顾晓晨原本也想跟去停车场看看,刚抬步,一个玻璃瓶子便向她这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了过来,根本没有时间闪躲,下意识抬手挡了下,手臂结结实实挨了一瓶子,玻璃嵌进肉的疼痛感立即传遍整只手。
“顾医生”沈数惊悚大喊。
急诊室瞬间乱成一锅粥,砸瓶子的女人也愣在原处,她本来是要砸害死她儿子的那个女人,角度偏了点,砸到另一个人身上。
看着顾晓晨那只被血覆盖的手臂,她惶惶目光变得滞纳,张着嘴巴,失神了。
停车场,柳睿将带走周医生的病患家属制服,一手摁住一人使他们贴在车上,冷鸷的目光瘆人。
叶旧陌和警卫赶到时候,看见的便是这样的一幕。
“怎么回事”叶旧陌上前问。
柳睿横扫了一眼,最后目光停在被打的鼻青脸肿的周医生身上。
叶旧陌见此情势,不用柳睿说也猜了个大概。许是周医生被病患家属打了,柳睿瞧见了,便出手帮了周医生。
周医生捂着伤口急忙问“沈数没事吧”
叶旧陌皱眉,这个时候他还有闲心关心别人。摇头“沈数没事。”
突然想起什么,看了眼柳睿“晓晨还在急诊室,刚刚急诊暴动”
他的话还没说完,柳睿立刻将那两人塞到警卫手上,疾步往院内赶。
此时,沈数正帮顾晓晨处理伤口,鲜血淋漓的伤口教人触目惊心。
消过毒,沈数倒吸一口气说“我要开始夹玻璃了。”
顾晓晨疼的满脸大汗,唇泛白,微点头。
沈数拿镊子的手有些犹豫,顾晓晨也察觉到沈数的迟疑,便说“手术时候也不见你如此畏惧。”
沈数摇头“不一样,现在病患是你,我怕而且,如果不小心处理,落下病根,往后你的手可怎么手术”
担忧太多,便没有办法干脆利落了。
顾晓晨阖了阖眼,没有为难沈数“换个人夹。”
沈数刚起身,手中的镊子就被柳睿拿了过去,坐到顾晓晨身旁,漆凌的眼睛瞥见那只流着鲜血的手,眼底闪过一抹戾气。
“沈数”一睁开眼,看见了他
,顾晓晨话音戛然而止,盯着他,有些回不过神,“你怎么来了”
柳睿一手拿着镊子,一手握紧她的手腕,细心的夹起一块玻璃碎片。
肉缝间传来难忍的疼痛,顾晓晨忍不住“嘶”了一声。
柳睿蹙紧眉,低眸看着她血迹斑斑的手臂“顾晓晨,忍着。”
然后继续夹下一片。
他下手干脆利落,一片接着一片的夹起,完全不给她过渡的时间。
疼,钻心的疼,太阳穴突突跳起。
即便疼到发晕,顾晓晨也不敢倒吸凉气,只能硬生生忍着。
最后一片碎片夹起后,柳睿放下镊子,然后用棉签蘸上碘伏,细心为她消毒伤口,一边上碘伏一边朝着她的手臂轻轻吹气。
那个下意识的温柔动作,让顾晓晨的心脏不由地颤了颤。
碘伏上完后,开始包扎伤口。
一系列动作,他既熟练又迅速。
缠好绷带,他终于抬眼,沉漆的眼睛在她苍白的脸上一扫而过“顾晓晨,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听话,让你忍着你就真的忍着”
“小伤,该忍着。”她视线斜了眼他的腹部,若没有记错,他那个位置有两道伤口,都是枪伤,风轻云淡的语气,“若是枪伤,我定然忍不了。”
知道她意有所指,柳睿便没跟她呛声,直接弯过腰来将她抱起,信步往停车场方向走去。
顾晓晨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诧到,左手顺势勾住他的脖子,小声警告他“快放我下来,你是想要全医院都来看我热闹吗”
柳睿顿足,低眸,斜下来的目光淡淡瞥了她一眼,完全没有放下她的意思。
顾晓晨眨了眨眼,然后在他不容置喙的目光下低下眉眼,没敢再出声。
在众人的注视下,柳睿抱着她出了医院。
抵达停车场,顾晓晨稍微挣扎了下“行了行了,快放我下来,又不是伤了腿。”
柳睿又是冷冷一瞥,愠怒在眼底无处可藏。
顾晓晨又战败了。
也不知他哪来的如此强大操作,抱着她不仅可以掏车钥匙、解锁,还能开车门,将她缓缓放到副驾驶,顺手拉上安全带,两只手各撑在座椅两段,一双漆沉如墨的眼睛逼近,微热的气息吐纳在她脸上,轻轻的,有点柔。
“顾晓晨,这件事,我不会罢休的。”
“什么意思”
“十三块玻璃片。”
顾晓晨皱眉“你数玻璃片做什么”
“你觉得呢”他淡音反问,目光落在她缠着绷带的手上,“你这只手是用来做手术的,而不是用来挨玻璃碎片的。”
顾晓晨仿佛察觉到什么,忙着警告柳睿“你可别把事情闹大了。对医院,对医护人员都没好处。”
“错不在你们,为何要怕”
顾晓晨叹气解释“医患关系本就微妙,况且是因为病患去世,病患家属一时激动,所以才”
柳睿冷声打断她“病患家属情绪激动,发泄对象可以是医生吗”
多么直击灵魂的发问。
“我”语塞。
话是这么说,可研究生三年,对这等事件早已司空见惯,也曾经为一时之气与病患家属辩理,可最后呢不管错在于谁,道歉的是院方,被批判的还是院方。
“如果那不是玻璃片而是硫酸,你这只手就废了顾晓晨,他们应该为他们的激动行为负责任。一时的激动也有可能害得你一生不能拿手术刀,如此轻而易举的毁掉一个人,他们还能心安理得地冠冕堂皇吗”
柳睿真的生气了。
顾晓晨看着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突然蹦出一个想法。
“必须报警处理。”在这件事上,柳睿决不妥协。
他态度如此坚决,顾晓晨也无法再反驳,只能先乖顺应下,后续再大而化小,小而化无“知道了。”
“知道没用。”柳睿早已将她的心思看透,没给她任何后路,“我会亲自处理。”
顾晓晨一惊“你要亲自处理”
柳睿沉穆的眼睛看着她,一瞬不瞬地。
顾晓晨认栽,气势软了下来“那行吧,你处理。”
柳睿撑在座椅左端的一只手抽了回来,摸进口袋,拿出手机,然后拨通一个电话。
他们的距离靠的极近,等待音一声接着一声传入顾晓晨的耳朵,让人忍不住将一颗心提了起来。
直至电话那头一个男声“喂”了句,顾晓晨立即竖起耳朵,探听他们的通话内容。
“在哪”柳睿问。
“在局里。”
“到协和来一趟。”
“怎么发生什么事”
“医闹。”
“医闹”电话那头的人顿了下,三秒钟后,激动的问“协和医闹你女人吗”
三个问题,柳睿都没有回答,而是直接挂断电话。
听见嘟嘟嘟的忙音,江枫盯着被挂断的手机,大骂一声“靠”
江枫赶到的时候,是二十分钟后,在停车场找到柳睿,先了解事件的基本情况。
柳睿让顾晓晨陈述当时情景,顾晓晨避轻就重地,用了比较温和的字眼不小心、情急下、意外。
叙述完毕,江枫皱了皱眉,一眼看破顾晓晨“看来嫂子不太想追究呀。”
柳睿冷斜了眼顾晓晨,淡音警告“顾晓晨,急诊室是有监控器的。”
他不提,顾晓晨险些忘了这件事,表情顿时一僵,又忙着改了供词,较为客观的陈述了一番。
完毕后,江枫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了眼柳睿的脸色,难看到让人觉得窒息。能让喜怒不形于色的柳睿露出这幅表情,他瞟了眼脸色有些泛白的顾晓晨,除了长得漂亮点,气质冷艳点,也没啥特别的了。
柳睿冷鸷的目光扫了过来,江枫一秒回神,呵呵讪然一笑“我先进去看看监控。”
柳睿给了他一个慢走不送的眼神。
江枫背后一凉,立刻窜逃了。
柳睿低眉扫了眼顾晓晨的倦容“这里交给江枫处理,我们回去。”
顾晓晨疲倦的点头“嗯。”
“顾晓晨,这不只是为了你自己。”柳睿忽然严肃的说,“若我当时没有在停车场,被他们拖出来的那位医生很有可能现在就躺在手术室了。”
他的潜台词,她明白,点头“我知道。”
掌心揉住她的发端,万般宠溺“可我是为了你。”
可我只想保护你。
可我是为了你。
两句话,早已将她这颗心锁在了他的心上。
“柳睿。”顾晓晨忽然喊他。
“嗯”
“我也是为了你。”她莫名一句。
柳睿皱眉“什么什么为了我”
“一切。”她说。
没有深究她话里的含义,他柔柔的拍了拍她的头“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