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

71 / 85 章 · 3,428

卫尧臣兴奋得一夜未睡,翌日早早起来,却不见半点疲惫。

袁嬷嬷不由打趣他:“昨儿个喝了那么多,走路都打晃,夫人还吩咐谁也不准打扰你,要让你一觉睡个够——却是比谁起得都早,可见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卫尧臣笑道:“今儿个铺子解封,年节里到处都放炮仗,我得去看看,盯着伙计们收拾东西锁库房,再把防火的水缸灌满。”

“你刚出来,还是在家好好歇一阵子。”姜蝉把粥碗摆在他面前,“铺子有郝账房忙活着,再说还有钱叔呢!”

卫尧臣道:“那不一样,我这一被抓,外头肯定说什么的都有,我往铺子门口一站,任何流言都会不攻自破。”

姜蝉想想的确是这个道理,也不劝他了,只不停往他碟子里挟菜。

热热闹闹吃过早饭,姜蝉把卫尧臣拉到一边,悄悄与他说了香儿来访的事,“昨个儿我娘一直在,不方便说……周太监定是倒台了,香儿这个人如何用,你心里要有个谱。”

卫尧臣冷笑道:“我这里行不通,她竟敢找你!真当我是见个美人就走不动道儿的酒囊饭袋?你放心,这事我会处理好,不但要她交出手里的证据,还让她再不敢起别的

心思。”

“对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姜蝉笑道,“我娘的意思,今天你就带着你娘来这边,一应东西都是现成的。”

卫尧臣沉吟片刻,道:“还是等等,我把家事处理好了,年后先把姨母一家打发走。”

他可不能让这家人再给姜蝉添堵!

一忙就是一天,卫尧臣到了自己那小院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门没锁,卫尧臣推门而出,见二丫正蹲在廊下熬药,不禁心头一紧,难道母亲又生病了?

二丫看见卫尧臣,登时一蹦三丈高,高兴得大喊:“掌柜的回来啦!”

“小九?!”林氏从屋里冲出来,目瞪口呆盯着卫尧臣看,好像不认识他似的。

卫尧臣笑了笑,“姨母?”

“我还以为你回不来了!”一连串的眼泪顺着林氏的脸流下来,她双手抱住卫尧臣,又打又拍。

孙德旺听见动静也挑帘出来,呵呵笑着说:“回来好,回来好,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只是眼睛骨碌碌地乱转,脸上的笑容怎么看怎么透着心虚。

卫尧臣也不戳破,指着小炉子上的小砂锅问:“我娘犯病了?”

“不是……她挺好,是、是……”林氏眼神躲躲闪闪的,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卫尧臣一甩门帘进了屋。

他先去了东屋,母亲正在安安静静地睡着,脸色红润,额头也不烫,的确没有生病的迹象。

对面西屋传来女人哎哎呀呀的呼痛声。

卫尧臣一怔,西屋是他的房间!立刻大踏步出去,孙德旺已拦在他前头,“大外甥,几时出来的啊?你看看,姜家怎么也不给我们来个信儿。”

卫尧臣冷着脸,轻而易举就把他推到一边,一撩棉帘子,就见孙茂端着碗药立在炕边。

而炕上躺着的人,正是赵霜霜!

“她和赵华断绝父女关系了,”孙德旺忙道,“人家为了和茂子在一起,挨了五十大板,也足够诚心诚意。我说大外甥……”

“滚!”卫尧臣脸紧绷着,语气比外头的冰雪还要冷。

屋里霎时一静。

赵霜霜悄悄往孙茂身后藏了藏,孙茂眼睛一横,待要说话,孙德旺抢在前头道:“滚,滚,立马滚,现在就把她送走。”

卫尧臣深吸口气,尽量声气平缓地说:“你们收拾收拾,吃过团圆饭,初一就回老家。”

孙茂把手里的药丸往地上一砸,“呸,我还不稀罕待呢!姜家的银子一到,我立马走,省得你连累我们全家!”

孙德旺一个劲儿摆手都没止住儿子这通话,因见卫尧臣脸色铁青,忙哄他道:“茂子说话不过脑子,别搭理他。你说得对,我们知道你忙,留下来也是给你添乱。可我想着把茂子的亲事先定了,长幼有序,接下来也好给你说亲——不能让人家姜娘子干等着!”

卫尧臣道:“我娘跟着我留在京城,此后我的事自有人料理,就不劳姨夫姨母费心了。”

孙德旺一怔,讪讪笑道:“这话是怎么说的……”

“你们不许再朝姜家要钱!”卫尧臣忍着怒气道,“姨夫,去年我离开真定时留了二百两,此后断断续续,少说也给你三千两的银子,这还不算置办的房子和地。这么多还不够你们花的?还伸手朝姜家要?”

“才这么点钱你就心疼啦?”孙茂大声嚷嚷着,“别以为我不知道,昌盛布铺每个月的流水就有一万两银子,这才是姜家一处的生意,她那么多铺子呢,一年下来多少钱?切,区区几千两就想打发我们?别忘了是谁把你养大的!”

“那是姜家的银子,不是我的。”

“成亲了就是一家人,什么你的我的……”孙德旺打哈哈。

“够了!”卫尧臣再也忍不住了,“如果你们真把我当成一家人,当初根本不会卖了我!”

一阵难堪的寂静。

林氏小声地哭起来。

“一家人……怎会丝毫不在意我的感受?只想从我身上捞好处?”卫尧臣背过身不再看他们,“也不用等过完年了,明天一早就动身,我派人送你们回去。我不牵连你们,今后是落魄还是发达,都和你们无关!”

“好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孙茂冲着卫尧臣一拳过去。

卫尧臣霍地转身,牢牢攥住孙茂的手腕,用巧劲儿一推,只听“咚”一声,孙茂整个人摔在赵霜霜身上。

惨叫过后,赵霜霜翻着白眼昏死过去。

孙茂刚要吼,卫尧臣冷笑道:“再吵闹你一个大子儿都别想要,顾一元还在大牢里头呆着,要不要把你送进去和他好好聊聊?”

孙茂想说“你敢”,可对上卫尧臣寒凛凛好像要杀人的目光,硬生生地把话又咽了回去。

他没有说笑!

“小九……你变了。”林氏低低啜泣着。

卫尧臣张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挺没意思,于是沉默着转身,独自站在院子里,任凭寒夜

冷风吹在身上。

“少、少爷……”二丫踅摸过来,怯怯地说,“我也要跟着姨老爷他们走吗?”

卫尧臣道:“你是我雇来照顾母亲的,自然是跟着母亲留在京城。”

二丫欢欢喜喜地道了谢。

一夜无眠。

转天,卫尧臣看他们磨磨蹭蹭,仍没有走的意思,也不多费口舌,直接叫张三带着几个护院,连人带东西往车上一抬,直奔真定!

看着那马车消失在视野之中,卫尧臣方觉心里松快了点。

一转身,小林氏倚靠在大门口,定定望着卫尧臣。

“娘。”卫尧臣三步并两步赶过来,扶着她往回走,“外面风大,小心冻着。”

小林氏拽着他的袖子,“不、不入赘,不……”

卫尧臣轻轻道:“娘,我心里有数,无论我什么身份,都不会委屈了您。”

小林氏裂开嘴傻傻笑着,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

因宣府还在打仗,皇上没心情过年,和后妃皇子皇女们简单办了个家宴,没有大肆庆祝,正月初一百官朝拜,连宫宴都没预备。

皇上如此,朝臣们岂敢高高兴兴地过大年?因此这个年过得极为冷清,没有庙会,没有戏班杂耍,京城的炮仗烟花都比往年少了一半多。

正月初五那天,襄阳侯一封奏折,被京城沉重至极的气氛推向另一个极端——户部调拨的棉衣棉靴等物都是假的!

“假的?”姜蝉大吃一惊,“给前线军士用的东西也敢作假?”

卫尧臣叹道:“我刚听见这消息也不敢相信,襄阳侯还送来几件棉衣棉靴,十三皇子在大朝上直接剪开了。”

“里面装的根本不是棉花,都是黑乎乎的破布烂布,偶有一点点棉花,还是发了霉的,根本不扛冻。还有包扎用的棉布,又脏又破,也不知道从哪儿扒拉来的,军医不得不先煮沸了再用,听说伤员的伤口溃烂严重,好多都没救回来。”

“这些个黑心商!”姜蝉越听越气,“真该千刀万剐。”

卫尧臣冷哼一声,“就这,还花了户部好几万两银子买的,他们还成天嚷嚷着没钱,真不知道银子都到了谁的口袋。”

“后来呢?”

“哪有什么后来,抓几个人充数,说什么战事要紧,让户部重新置办一批物资供应前线。”

姜蝉道:“年前棉花价格就开始涨,织坊习惯年底清库存,现在过年又歇业了,我看不大好买。”

“要不然十三皇子怎么想起找我来?”卫尧臣摇摇头,“问我通州织坊的存货还有多少。”

“你怎么说的?”

“我说有也不剩多少,前阵子我吃官司,昌盛布铺一查封,织坊的织机也停了,棉花倒是有,但重新开机也要过个几天才能供货。我这边先开工赶出一批来,让他也派人去松江府问问,那里种棉花的多,织染业又是最最发达,肯定能解朝廷燃眉之急。”

姜蝉奇道:“前俩月你就让织坊专门织棉支数低一点的布,没有上万匹也要七八千,你为什么说没有呢?”

卫尧臣笑笑:“我倒是想说实话,可十三皇子又不肯给我一个保证,你看内阁和户部那德行,恨不得满世界找人添补这个窟窿,我要是说有,指不定把咱家抄了。货,要给,但不能一下子给。”

姜蝉想想,也是摇头,看着暗沉沉的天气叹了口气,“只盼别有人趁机发国难财。”

然而他到底失望了,刚过了元宵节,棉花的价格已经飞涨一倍有余,棉布随之翻倍,连带着绫罗绸缎等物也跟着涨价。

且有愈来愈猛的架势,户部拨的银子俨然是杯水车薪,已无力支撑庞大的军需了。

这天晚上,司友亮和刘方悄悄来到姜家,与他们一起来的,还有扮成富商的景元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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