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绣一声吼,吓得栓子浑身一哆嗦,差点把手里的碗摔地上。
“去铺子了。”栓子实诚,纳闷地说,“今儿一早,张三大哥说小秀姐姐从通州来了,掌柜的一听就赶去铺子对账,姐姐不知道吗?”
金绣眨眨眼睛,好吧,她给忘了。
不过气势不能输,立马抬起下巴喝道:“就你什么都知道!看见东家来了,怎么也不知道端茶倒水呢?”
那边香儿已经站起来了,在围裙上擦擦冻得发红的手,笑着往里一伸手,“原来是姜小姐到了,快,屋里坐。栓子,烧壶水,给姜小姐泡茶。”
这副反客为主的模样,是给小姐来个下马威?
金绣双目几欲喷火,双手叉腰,当即就要开骂,不妨小姐猛地扯了下她的袖子。
小姐投
过来的目光满是不赞成,金绣虽不忿,也只能忍气把话吞了回去。
姜蝉的视线从木盆上划过,看着像是几件褐色短褐,不由暗挑眉头,再看香儿,已有了几分别的意味。
串门子的妇人见势不对,早指了个借口开溜了。
几人进堂屋坐下,姜蝉坐在上首,香儿陪坐在下面的条凳上,待栓子上了茶,便巧笑道:“您稍等会儿,我让栓子请大哥回来。”
姜蝉笑笑,吩咐道:“栓子,你去铺子和掌柜的说,晚上去我那里吃饭,叫上小秀和郝掌柜。年底了,该商量商量给大家伙的喜钱了。”
栓子一听,咧着大嘴直笑,颠颠儿地走了。
“姑娘怎么称呼?”姜蝉笑吟吟地问,“你叫卫掌柜大哥,是他真定的亲戚吧,伯母身子骨可好?前些日子我和卫掌柜商量着,把伯母接到京城养老,马上快过年了,她老人家什么时候来啊?”
香儿笑容一僵,随即掩口一笑:“我叫香儿。姜小姐误会了,我不是大哥的亲戚,我是……唉,一句话两句话也说不清楚。”
金绣瞥了眼她,在旁不阴不阳地来了句:“手腕子上那对绞丝金镯子看起来分量不轻,耳边的珍珠耳环少说也值十几两银子,那么多客栈不住,定要跑到非亲非故的男人家里,切!”
香儿慢慢低下头,好半天才蚊子哼哼般地说:“我说了,姜小姐可不要生我的气。”
姜蝉最不喜欢别人遮遮掩掩地说话,这副做派,没由来让她想起赵霜霜。
于是语气变得讥诮起来,“那还是别说了——听着就不是好事,保不准我真会生气。若是我说的哪儿不妥当,卫尧臣一脚踏进来,看见你哭哭啼啼的,还以为我在欺负你呢。”
香儿抬起头,却是无奈笑了笑,“哭是不会哭的,大哥是我的恩人,我担心你怀疑他的忠心,其实……其实我是周太监送给大哥做屋里人的。”
她故意停顿了下。
金绣不知道周太监是谁,但“屋里人”什么意思她非常明白,旋即脸色大变,狠狠瞪着香儿那张如花似玉的脸,恨不能一把撕了这个狐媚子。
姜蝉乍一听,惊得心头通通直跳,一股莫名的忧伤和惆怅袭上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不得不站起身,立在堂屋门前重重透了口气,方觉得好转些。
冷风拂面而过,发热的脑袋渐次冷静了,环视一周,姜蝉不免觉得奇怪。
卫尧臣不喜铺张,吃住一切从简,当初乔迁之时,她送过来许多陈设,除了一床青色的床幔和被褥,另外的他都没要,说什么“我大半时间都在外头忙,顶多晚上回来睡个觉,用不着布置太好,反而浪费”。
按说纳妾也算不大不小的喜事,就算不大办,至少有点喜气才对。
可看这院子,这屋子,光秃秃,黑乎乎,连个带色儿的物件都看不见,一点喜庆劲儿都没有。
搭眼一瞧,厨房的门半敞着,隐约可见墙角放着一床被子。
姜蝉忽而笑了。
真是,她在担心什么?又在害怕什么?
转身回到屋里坐下,姜蝉淡淡道:“周太监是宫里的总管,居然给我家掌柜的送人,当真有趣。但据我所知,我家掌柜的和周太监关系可不大好。”
“再不好,大哥也收留我了。”香儿莞尔一笑,“大哥是我的恩人,他是个大好人,从此以后,我眼中只有大哥,没有旁人。”
姜蝉点点头,“不错,我家掌柜的的确是个侠骨热肠的好人,长得也好,本事也大。我一直纳闷,这样优秀的人,为何到现在还单着?”
香儿诧异地看了姜蝉一眼,她以为姜蝉会恼怒,会发脾气,不想姜蝉非但没有一点怒火,反倒还有点高兴似的。
她越来越摸不透这位的意思了,扯动了下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
院门嘎吱一声响,便是急匆匆的脚步声。
姜蝉提高声音笑道:“从没听说他和哪个女孩子走得近,栓子老实,却不大机灵,也没多大眼力见。现今他身边有你这个知冷知热的人,我也能放心了。”
啪嚓,卫尧臣一脚绊在门槛上,跌跌撞撞扑进来,好容易才稳住身形,没当着姜蝉的面来个大马趴!
“我身边没人!”卫尧臣满脸涨红,“东家,你搞错了,什么知冷知热,我有手有脚的,用不着别人伺候我!”
他看向香儿,声音里又冷又沉,满是不悦,“你怎么还在?栓子!走前我怎么交代你的?赶紧把她给我送走!”
跟在他身后的栓子委屈巴巴地说:“我骡车都套好了,可她非要吃了饭,嫌弃我做的不好吃,就自己做了红烧肉……厨房里还给你留了一碗。隔壁的王大娘来了,她俩聊得热火朝天的,我也不能生撵王大娘走。”
“行行行,废话怎么那么多!”卫尧臣不耐烦地挥挥手,只看着姜蝉,“东家,咱们里屋说话。”
姜蝉站起来看看天色,回头一笑,“去我家吧,清净,我有事跟你商量。”
“我给东家赶车。”卫尧臣着急忙
慌往外走,还不忘嘱咐栓子,“赶紧送走,回来我要是还看见她,小心我揍你!”
栓子小眼眨眨,哭丧着脸对香儿道:“你快走吧,掌柜的说到做到,你要是不走,我就倒霉了。”
香儿盯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喃喃道:“一点恼火的迹象都没有,要么是根本不喜欢他,要么是极度地信任他……”
马车里,金绣压带着几分埋怨说:“您干嘛拦着我?让我给那小蹄子来几下,看看卫小九是护着她,还是向着您!还以为他是个老实人,哼,要是晚知道几个月,没准孩子都折腾出来了。”
姜蝉失笑,压低声音道:“你注意到没,她盆里洗的是栓子的衣服。”
金绣惊奇地瞪大眼睛,“您怎么知道是栓子的?”
“那都是褐色的短褐,我早不让他穿啦。”姜蝉微微笑道,“他现在是大掌柜,生意场上,该讲的排场是一定要讲的。”
金绣噗嗤一笑,“我看是您变着法儿给他添置衣服。”
“而且那人是周太监派来的,明知来者不怀好意,还收了下来,我猜他必然有所打算,我怎能不管不顾闹一通坏了他的事?”
“可……我看那狐媚子妖娆得很,您还是当心点,天下哪有不偷腥的猫儿!”
姜蝉看着晃动的车帘,摇摇头笑了,“他不会,他可不是美色能诱惑得了的,分得清轻重。如果他不可信,世上也没几人可信了。”
帘外,卫尧臣紧握着马鞭,大冷的天,掌心里竟握出了汗!
既担心她生气,又害怕她不生气。
东家的话到底什么意思,还什么放心了?!难道她就半点不吃味?
猛地想起曾经的对话,她说过,这辈子就做个有钱的老姑娘,不打算嫁人,省得像她母亲一样,遇人不淑。
卫尧臣一阵丧气。
又懊恼,干脆把话说开了,明明白白叫她知道自己的心,无论结果好坏,直接给他来个痛快,也比这般熬人的好。
但到了姜家,他看着姜蝉那张俏生生的脸,一路上准备的话顿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是算了,如果她真的无意于己,说出来反倒尴尬,搞不好连朋友都没的做。
不过香儿的事还是要解释的。
卫尧臣备细说明一番,顺便把宣府的战事也讲了,“不管她是真心还是假意投靠咱们,反正我什么也不和她说,或者透露点假消息,周太监这个耳目就算一个废棋。”
姜蝉道:“我信你,只管放手去做就好。宣府那头的人要尽快安置好,假如她说的是真的,那战况可不妙。”
又叹道,“国家有难,让咱捐银子捐粮都行,就怕这些人明面上粉饰太平,暗地里拿别人填坑。”
“没事,咱们还有十三皇子那条路,他总不会坐视不理。”卫尧臣试问道,“坯布库存差不多够了,我想让通州染坊改织细棉布,棉纱减少几支,质地比现在的坯布稀疏些。”
姜蝉一想就明白怎么回事,不禁拍手叫好,“有备无患,先备一批再说,等前线需用时,正好有现成的,总比捐银子好用。”
不多会儿,小秀和郝掌柜也来了,几人商议一番,定了个大概的章程,把金绣也叫进来,不分主仆贵贱团团围坐,热热闹闹吃了顿晚饭。
卫尧臣喝多了,摇摇晃晃走路都走不稳当,路过二门的时候,甚至摔了一跤崴了脚。
姜蝉一看不行,忙命张三张四扶着他歇在外院,又请跌打郎中,又是找药酒的,好一通忙活。
这一歇,就是七八天。
已是年根儿了,大街小巷张灯结彩,到处都是喜气洋洋的。
卫尧臣的脚已经好了,这天正在后园子溜溜达达,好容易找到支入眼的红梅,折下来刚走到姜蝉院门前准备献殷勤,却看见远远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姜夫人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