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门

56 / 85 章 · 3,141

卫尧臣一下子愣住了,接着怒气上来,“你有完没完?”

香儿微微低头,似嗔似喜地说:“我是想和你没完,你也得答应啊。”

“有病!”啪一声,门在

卫尧臣身后紧紧关上了。

窗外微啸的西北风掠过,吹得窗户纸一鼓一鼓的。

栓子掀开棉帘,小心翼翼露出半个脑袋。

“有事?”卫尧臣坐在炕桌前,拿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的,没抬头。

“那个女的一直没走。”栓子又挪进半个身子,“不知从谁家借了把板凳坐上了,马上就到宵禁的点儿,撵又撵不走。要冻死在咱家门口可咋办啊?”

卫尧臣没好气地把笔往桌上一扔,骂了句“晦气”,起身下炕,趿着鞋就往大门口走。

“爷,外头全是雪啊泥的,那布鞋不抗水。”栓子提着靴子,一溜小跑跟在他身后。

香儿神态自若地坐在门口的红灯笼下,朦胧的红光中,雪花在飞舞,晶晶亮的。

她伸出手,雪花落在掌心,很快化成了一滴水。

她轻轻叹息了一声,眼中浮现淡淡的忧愁,但这抹伤感在看到卫尧臣后,立时消失了,变成了往日的娇媚姿态。

“卫掌柜好。”香儿略带艰难的站起身,粲然一笑,“你果然是好人,见不得旁人受苦。”

卫尧臣冷着脸,“滚!不然我叫顺天府的来,把你带走。”

香儿笑了笑:“您不会,他们也不敢。”

卫尧臣简直没脾气了,“你见天守在我门口算怎么回事?我对你没那心思。”

香儿说:“我知道,可我没办法。干爹说我没用,连个没开荤的小马奴都拢不住,要把我送给南直隶的大人呢。”

卫尧臣不为所动,“我可不是怜香惜玉的多情种,搁我这儿没用。”

“我在你这里一天,去南边的日子就能晚一天。”香儿低着头,“您甭管我,忙您去吧。”

卫尧臣气笑了:“合着在我这里躲清静呢你!你不要脸,我还想要。”

白日间人来人往的,看见一个女人整天坐在他门口,没准还以为他欠下什么风流债了,若是传到东家耳朵里……

想想就脑袋疼。

卫尧臣阴沉着脸,“冻死你得了。”

后半夜,雪越下越大了,成团成块在风中飞舞,西北风扯天扯地地嘶吼,细细的风从门缝窗缝里钻进来,吹在脸上,仍是非常锐利。

或许火炕烧得有点热,卫尧臣只觉浑身燥得难受,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对面厢房,栓子鼾声如雷。

卫尧臣披上衣服,提着灯笼悄悄来到大门前,犹豫了好一会儿,慢慢拉开了门栓。

香儿裹着斗篷,蜷缩成一团,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头上身上都是雪。

卫尧臣低低骂了声,单手拎起香儿拽了进来。

灶膛里燃起了火,噼噼啪啪的爆着火花,灶台上热气腾腾的,饭菜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厨房。

香儿悠悠转醒,红通通的火光中,首先看到卫尧臣的背影。

和那些大腹便便、脑满肠肥的官老爷大商人不一样,也和那些是男人又不是男人的太监不一样,肩宽腰窄,坚实、有力,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精悍之气,竟看得香儿脸颊微微发烫了。

卫尧臣回头望过来,“醒了?”

一碗热热的汤面放在香儿面前,香儿手一顿,不可置信地问:“你不赶我走了?”

卫尧臣抱着胳膊靠在墙上,“你以为我不想?哼,回头你死在我家门口,姓周的还不定怎么讹我。”

香儿红红的脸上立刻起了两点笑涡,愈发显得妩媚动人了。

卫尧臣扔给她一床棉被,“今儿晚上你先在厨房凑合一宿,明天一早该回哪儿回哪儿去,你不回,我把你扔到姓周的私宅门口。”

说罢就要走。

“诶。”香儿轻轻叫了一声,“宣府打起来了你知道吗?情况不好,接连吃了几个败仗了。”

卫尧臣霍然转身,眼睛紧紧盯着她,“你都知道什么?”

“边关急报,可叫内阁和司礼监联手压了下来,这事就几个人知道……快过年了,总得让皇上高高兴兴过个年。”香儿嘴角掠过嘲讽的笑。

“他们想等打了胜仗再报上去,可国库没银子,前线军需都没着落,拿什么打?干爹拼命拉你入局,是想掏姜家的银子补给前线。”

卫尧臣的脸顿时涨得通红,血色又一点点褪下,脸色白得吓人。

香儿颇有几分同情地望着他,“现在你知道了,他虽有私心,可所做的一切最终是为皇上解忧,哪怕查出来他有什么不妥,上头仍有人保他。”

卫尧臣冷笑道:“荒唐,不敢动有靠山的,就拿姜家添补?真想搂银子,抄几个贪官的家,什么都有了!”

香儿劝道:“胳膊扭不过大腿,你斗不过他们的……哥,还是想想退路吧。”

卫尧臣脑子乱糟糟的,没留心她喊自己什么,胡乱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要是能想办法和司大总管搭上线,或许还有转机。”香儿慢慢说,“司大总管和他们不一样,我见过一次,人很和蔼,说我可怜见的,让干

爹送我回家……”

“可我又能去哪儿?”香儿低头拭泪,“你大概瞧出来了,什么干爹干女儿,我就是伺候他的。”

“我不是天生下贱,倭寇烧了村子,杀了我爹,糟蹋我娘,我弟弟才三岁,被他们扔进火里活活烧死了!”

她捂着脸哭起来。

卫尧臣转过身,仰头望着黑不可测的夜,任凭风雪打在身上。

“我跟着人们讨饭,被人贩子卖到秦淮河花楼……”香儿断断续续地说,“我早不干净了,不敢求你收了我,只求在你这里暂时避避风头。”

卫尧臣没转身,“这里不行……娘娘庙胡同有个小院,你去那儿住着吧。”

香儿大喜过望,“我绝不给你添麻烦,干爹那头有什么动静我也会告诉你。”

卫尧臣冷冷哼了声,提脚走了。

大雪纷纷扬扬降了一夜,直到翌日巳时左右才停,左右无事,姜蝉躺在热烘烘的被窝里赖着不起,一边翻着话本子,一边吃零嘴儿。

“小姐!”金绣顶着一脑门子官司跑进来,急赤白脸说,“您还在这里悠哉悠哉呢,后院起火了都!”

姜蝉一听腾地直起身,“快,敲锣,赶紧去救火!”

“不是,是卫小九……哎呀!”金绣附在姜蝉耳边一阵嘀嘀咕咕。

姜蝉眼睛瞪得溜圆,“金屋藏娇?不可能不可能,他才不会败坏人家女孩子的名声,要是想和谁在一起,肯定大大方方地上门提亲。”

金绣急得连连跺脚,“张三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说是那女的长得可漂亮啦,他都差点走不动道。送个口信送了一上午,也真有他的。”

姜蝉不相信,“或许是投奔他的亲戚……”

“那更了不得,什么表哥表妹的,最容易出事了。哎呦小姐你怎么就不着急呢!”

“我着什么急?不过他家来个女子而已,我只是他东家,还能伸手管人家的家事?”

话虽如此,但嘴里那股酸不溜丢的滋味是怎么回事?

然而不容姜蝉细想,金绣已把她从被窝里拽了出来,不由分说就给她梳妆打扮,满口吩咐小丫鬟:“去把小姐那件大红浅金遍地锦撒花长褙子找出来,配青灰撒花马面裙,快点!”

接着在首饰盒里左挑右捡,选了件金累丝嵌珍珠宝石大凤钿,斗志满满地说:“这个好看,让那小蹄子见识见识小姐的气度!”

姜蝉避开她的手,“等等,我去他家做什么?”

“当然是一看究竟!”金绣讶然道,“平白多了个娇滴滴的美人儿,您就不想知道怎么回事?”

“找他过来一问不就知道了?”

“您可真是不开窍,唉,反正这事听我的准没错,您就说……就说年底串个门子,看看他还缺什么年货。”

姜蝉也着实好奇,“那……那就去看看?”

金绣手里拿着大凤钿,一脸严肃,“必须去。”

姜蝉还是往后躲,“沉甸甸的,坠得脑袋疼,用不着这么隆重,换金绞丝镶粉珍珠的簪子,衣服就那件鹅黄出风毛的圆领长袄,就是绣竹叶梅花纹的那件。”

金绣恍然大悟:“对,打扮得越隆重,倒越给她脸了。”

姜蝉失笑:“什么跟什么啊。”

小院的门没关,里面传来女子清脆的笑声,那笑声十分好听,又媚又甜,让人不禁好奇这笑声的主人到底有多美。

金绣在心底暗暗骂了声“狐媚”,小心扶着姜蝉迈过门槛。

院子里,一个美貌女子坐在矮凳上洗衣服,正和一个中年妇人说话,栓子站在旁边,捧着一碗红烧肉吃得正欢。

只听那中年妇人道:“……这大冷天的,瞧瞧手都冻红了,卫掌柜那么有钱,雇几个丫鬟婆子伺候你才是。”

香儿手下不停,抬头温柔一笑:“洗几件衣服又不费事,别看大哥经手的买卖大,那都是东家的。”

金绣定睛一看,水盆里都是男人的衣服。

好不要脸!金绣竖起两只眼睛,大声道:“屋里有没有喘气儿的?卫小九人呢,死哪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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