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彩灯闪烁，灯光摇曳。
清珊就那么愣在那里，看着男生扬起的下巴，颈间的喉结，上下微动，把那瓶她知道味道的清凉液体灌下肚去。
那股子爽利过头的劲儿，不知道是在解渴，还是在解气。
“哎，你……”清珊想拦他，想说你慢点喝，谁知话刚出口，那边男生就收了手。
清珊：“……”看起来，就是为了解渴。
一旁的廖森好奇围观全程，看清珊想出手阻止，还以为她家长病犯了，看不惯自家弟弟喝酒。
他回头冲清珊一笑：“清珊姐，我们阳子今天可就满十八了，喝点酒不算啥。”说着，回头跟几个男生笑笑，“这家伙，刚才还端着说不喝呢……”
清珊嘴角抽了抽。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刚才那句“你”字打头的话，原本是想表达个什么意思。
她又去看林沐阳。
男生这回没再往同学中间凑，垂手碰碰离得最近的廖森，让他顺着挪出个位置给他。
原本清珊和大家之间，就隔着半个人的空档，廖森也只是挪了一下，就腾出个刚好够一个人坐的位置。
“够么？”他抬头问室友。
林沐阳抿着唇，点头，转身坐了下来。
他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点凉气，灰色的连帽外套，贴着清珊的针织衫擦过，一闪而过的静电，把清珊电的一个激灵。
她“嘶”了一声，手上的盘子跟着一抖。
男生偏头看她一眼，伸手把盘子接了过去：“先喝点热的吧。”
或许是有气未消，加上同学在场，人前一向少言的男生，今天自打见面，对她就是格外疏离，就跟不认识她这个姐姐似的。
没想到，几首歌的功夫，就稍稍转了性，递吃送喝，还坐在一旁做起了服务生。
清珊受宠若惊。
她还以为生日当天得罪了寿星，注定要孤苦一日的。
她乖乖端起汤碗，一勺一勺喝起粥来。这粥稀稀软软，带着点牛奶的甜香，温和的恰到好处。
因为寿星换了座位，刚才还围着桌子玩骰子的一群，也一个两个的转向
暖茶 作者:懿书生
这边，时不常跟闲在一边的廖森和林沐阳他们扯上两句。
大概是因为学艺术的缘故，在座的大都是外向爱现的个性，咋咋呼呼，也都直率可爱。
和他们在一起，林沐阳就像是个例外。
不怎么爱说话，却也不拒绝朋友的玩笑，说话也是稳稳的语调。偶尔插两句嘴，跟着大家开心一笑，才露出些少年人的放肆。
清珊忽然发现，比起眼前这群处了三个月的同学，他好像，和她这个不同姓的姐姐，还更亲密一些。
她身边，男生正前倾着身子，手肘撑在一双长腿上，费神地听桌边穿高领毛衣的男生讲话。
他的手里，拎着那只酒瓶，柔韧的手指捏在瓶颈，极随意，却又极稳当。
清珊捧着换到手里的盘子，一次性竹筷，夹起一只圆滚滚的咖喱鱼蛋，放进嘴里。温热Q弹，甜辣多汁。
她想起几个月前在车站的初见，和那一盒被她一觉睡冷了的章鱼小丸子。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才如此亲密起来的……
有个圆圆脸的女生，显然对清珊很是好奇，探过头来问她：“姐姐，你是阳子亲姐姐么？怎么你们俩不是一个姓？”
清珊刚咽下嘴里一口鱼丸，闪烁灯光下，看着女生一脸真诚的好奇。
看起来，她这个弟弟，是真的和这些同学交往不深，他们对他的家事大概一无所知。
身边，踩在水磨地面上的黑色运动鞋，擦着地面挪了挪，男生微微抬起身子，像是要说些什么。
清珊先他一步，朝女生眨眨眼：“我们俩啊，是一个跟爸姓，一个跟妈姓。”她说的话确是现实，也没提是不是亲姐弟的微妙关系。
既然林沐阳不愿说，她也就不愿多嘴让他难堪。
现在有不少家庭，都是两个孩子两个姓，跟赶时髦似的。一群人也没觉得什么不对，都懵懂着点头。
可问话的女生却皱着细眉，有些不好意思地追问：“可我觉得，你们两个长得好不像啊。”
清珊一愣，心说，这位妹妹你画画一定是把好手吧，不然对五官长相这种差异，怎么也这么敏感？
可那女生却随即伸出一双纤纤素手，一高一低，比了个身高的距离。
围观的几个也都跟着纷纷点头，望过来的眼神，跟等着鉴宝揭秘似的。
那边一首抒情的英文歌，刚刚收尾，男女对唱的小组合，眼看没了听众，也跟着凑了过来。
清珊看看身边男生。
他正低头，转着手中酒瓶，暗色的衣领，遮住他大半神情，只在瞬间偏过头来，像是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
清珊被他这一眼看的无语又好笑。
他这一摊子半生不熟的同学关系，还要她来临场发挥随机应变，他自己倒好像也是一片吃瓜群众的一员，单纯好奇她到底会作何回答，却没有站出来帮她解围的意思。
她上下牙一磕，做销售练惯了的嘴皮子，张口就是一通胡扯：“……嗯，我们俩身高也是，一个随爸，一个随妈。”
她话说给女生听，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林沐阳。
直看到男生闻言，抿着唇低下头去，不知是在笑，还是在无语。
也不知林沐阳在大家心中到底是个什么形象，一群人满脸的好奇，却只挖了这么点不算八卦的八卦，就心满意足了似的，早早鸣金收兵。
空响了半首歌的伴奏，也有人张罗着，重新续了起来。
只有个嘴巴宽宽的女生，好像对清珊有印象，一边把晃好的骰子扣在桌上，一边探头过来：“姐姐，上次我们在剧场碰见那个，是不是你男朋友啊？长得好帅。”
刚才还坐在外侧的廖森，已经和一个圆圆脸的男生换了位置，手上晃起骰子。
听了这话，朝那女生啧了一声，在渐次嘹亮的乐声里，扯了嗓子喊：“人家私事，不是说好，不能再提了么？”
清珊这边刚收到恭维，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打断思路。
她对女生的面孔没什么印象，不过听来，也是那天跟林沐阳一起去看舞剧的同学之一。
她不知道，女生刚才问的话有什么不妥。
说是私事，确实如此，可这样直白的羡慕夸奖，也不至于叫人不愿多谈。她这个当事人，还没觉得怎样，怎么就成了不能再提的隐私。
那边女生有些不服的吐吐舌头，朝林沐阳这边看了一眼。
请撒顺着她的目光，也朝身边的男生一瞥。
满屋子震荡的歌声，两个男生吊着假嗓，唱着“为了你，我能疯狂到山崩海啸，没有你，根本不想逃”。
拎着酒瓶的男生，却依旧坐得稳稳当当。
像是没听见那一段对话似的，他倏地向前探身，手里的酒瓶搁上长桌，瓶底桌面相磕，咣当一声闷响。
他往后坐回沙发，转头看清珊：“吃完了么？”明显是催促的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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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珊愣了愣，看看手里还有一半未动的奶黄包和香酥鸡，有点弄不清状况。
刚才还是贴心暖意地让她“不够了再去拿”，怎么两口饭的功夫，就变成了催她速战速决的“吃完了么”？
虽然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小子今天的脾气对不了。知道他是那种有气不发忍着不说的性子，难得对谁摆个脸色，她就由着他，反倒证明了两人间的亲密似的。
可自以为的了解，却是漏洞百出，就这一正一反的转变，她可是一点头绪也没有。
她只能实话实说：“还没，怎么了？”
男生一双眼睛黑沉沉，和满屋子的喧闹格格不入：“我想去拿我的礼物。”
……
清珊不记得，后来塞进嘴里的吃食是什么味道，也不记得，她是怎么放下满目狼藉的盘子。
厚厚的短风衣被塞在怀里，然后就是，男生站在包间门口，身边放着她的行李箱，回头朝她招手。
“走了。”他朝外偏偏头，一点也没有“是寿星就应该坚守到最后”的觉悟。
不知道他跟廖森他们是怎么说的，他们竟也不拦，只说着“快去快回”，就继续各忙各的去了。
清珊抽过桌上的纸巾，擦着嘴角，忙不迭伸手去拿沙发一角的双肩背。
见过着急要礼物的，却没见过这么急不可耐的。小孩儿就是小孩儿么……
她跟着林沐阳一路到楼下，他叫了的车一早就等在了楼下。
开后备箱，放下行李，紧着羽绒服的领口，打开副驾驶的车门，侧身坐进车里，一气呵成的动作，男生连句多余的话也没有。
清珊跟着坐进后座，听见前排，司机师傅含混地问男生：“紫金花园是吧？”
“嗯。”男生答应着，已经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
车子里没有开灯，开始后移的路灯招牌，朦胧照出他紧绷的下巴，和颈间的线条。刚才在电梯里，就若有似无的酒精味道，这会儿又淡淡飘来。
说是未成年人不能饮酒，清珊可不相信那一群半大小伙子真能坚持到十八岁那一天才破戒。
可面对林沐阳，她就没那么肯定了。
如果他说是，她就真的相信，今天这一瓶啤酒，是他这辈子喝过的第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