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务生端来了叉烧拼盘。甜香的气味，松动了小小卡座间的凝滞空气。整齐码放的肉食，在清亮的白瓷盘子里，泛着诱人色泽。
隔着服务生放下盘子的臂弯，清珊瞥见对面林沐阳从母亲身上移向她的视线。
他朝她微微一笑，眉梢眼角间，却少了些平日的轻松恣意。
在他那样的年纪，和父母的交锋，总要耗去不少气力。
清珊并没有放在心上，只是有些心疼，就像心疼当年的自己。
她上小学时，父母就离了婚。十几年前，即使这样的
暖茶 作者:懿书生
和平分手，也着实让潞城的亲戚朋友们七嘴八舌了一回。
至于分手的原因，宋女士傲气的很，愣是忍着什么也不说。清珊也是上了高中才知道，是因为父亲在外有了个小他四五岁的女人。那女人，还给父亲生了个儿子。
父亲那时是个律师，收入不菲。离婚时却几乎是净身出户，把几年婚姻生活攒下的夫妻共有财产都留给了她们母女，清珊的抚养费，他也毫不吝啬。
所以，尽管父母离异，清珊的童年生活也是衣食无忧，安然度过。
只是当年，得知父母分手的真相之后，有过那么一段时间的不痛快。
她花了很长时间，重新理清自己和父亲间的关系，那时候，她也是十七八岁的年纪。
从依赖到疏离，仿佛是一夜之间的事，却又反反复复，并不全然顺利。熟悉与陌生，亲密与厌恶，所有的情绪，掺杂着并不坚定的理智，纠缠得她夜不能寐。
尽管终于，还是走出来了，可那种只能一个人面对的犹豫和坚持，也折磨得她身心俱疲。
她不知道，林沐阳和他母亲的关系究竟怎样，也不知道，他会不会也有和她那时一样的纠结烦恼。
可她知道，即使与她经历过的有所不同，他也有自己需要面对的烦恼纠结，与他母亲的，与他自己的。
或许眼下，就是这样。
她想给他一点安慰，好让他放松一些，却又不知说些什么，只是把盛着叉烧的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喏，你爱吃的肉菜。”
十几岁的年纪，又是男生，他对肉食的需求大大超过清珊自己。给他做了几次饭之后，她就发现了，所以每次他来，她的采购清单里，就不忘多加上几样肉类。
一来二去，就成了眼下的习惯。
“嗯。”男生答应着，放下手里的虾饺，伸出筷子，夹了一块油亮甜香的叉烧肉。粘稠的蜜汁，随着筷子的动作，拖出几条细丝。
清珊感觉到，身边林家母亲的视线，正落在这杯盘碗筷间。
她没有躲避，偏过头去，朝她一笑：“阿姨，您也吃。”
汤粥小食，一样样很快上来。
母子二人间的话题，渐渐冷了下来，间或说起的闲言碎语，也大都是品评眼前美食。林沐阳继而问起弟弟的近况，话题才重又变得活络。
清珊依旧回归沉默，听着身边母子二人闲聊，只是在被问起工作学习的情况时，才认真答上两句。
她也渐渐听出了，两人之间渐行渐远的生活轨迹。并非无情，或者刻意，许多时候只是因为时间而已。
她觉察得出他的那点孤独，即使在他的亲生母亲面前。她觉得，这不是她的自作多情。
一顿饭，转眼间就吃到了尾声。
结了账，出了门，林家母亲提出想到楼下的商场逛逛。清珊先一步点了头：“好啊，阿姨难得来一趟。”
谁知，她刚表了态，转脸手机就响了，客户那边联系她，下午要能补下订单，就还能帮忙多压些货。这样好的机会，清珊自然不能错过。
她挺不好意思：“你们先逛着，我就先回去了。”
三人面前就是一家男式运动品牌店面，刚刚说好了，要给林沐阳买一件外套。
林家母亲善解人意地点头：“没关系，你先去忙吧。”她似乎也有话想单独跟儿子讲。
她身后，林沐阳却跟淡淡开口：“我跟你一起回去。”
两人齐齐回头望他。
他朝母亲笑笑：“衣服我自己会买，您先回去歇着吧，下午还要赶飞机。”
连清珊都觉得他的离开太过仓促：“你那么着急走干嘛？阿姨好不容易来看你一回……”
这次却是林家母亲自己开了口，她朝清珊微微一笑：“小阳说的没错，我下午还得赶飞机去，你们就先回去吧。”
她那一直谈吐得体举止优雅的仪容，似乎有了一道几不可查的裂痕。
清珊愣了愣，只好顺了她的意思点头：“嗯，那好吧。”
三人一同乘了扶梯到楼下。
因为赶着回去，清珊拿出手机叫车，故意走在前面，留母子二人在后，再多说几句话。她看得出，林家母亲今日言犹未尽。
林沐阳和母亲跟在她身后，与来时相反，两人间安静得出奇。
直到走出大楼的玻璃转门，清珊一个人站到路边，母子二人远远立在原地。
购物广场前的空地，摆着庆祝国庆的花卉盆栽，还有别出心裁的船形组景。
简单围起的栏杆，旁边不时有停下拍照的男女老幼。也有不少人，朝他们这边多看上几眼。
林家母亲看着不远处的清珊。
米色的帽衫，利落的牛仔裤，背影里有种二十出头的女生特有的轻巧单薄，却也有独立生活留下的稳重爽利。
她知道她的家事，她对她也并不厌烦。只是……
“她现在是你姐姐。”
“我知道。”没有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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释，也没有辩解，儿子的回答，意料之中的简洁。
“你也还没……”
“我下个月就生日了。”他知道她的后半句，她想说他还没有成年，可他还是坚持己见，“妈，我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数。”
林家母亲轻轻叹息一声，她偏头看看身旁的儿子，他却在望着远处那个大他五岁的继姐。
她原本就知道，这件事，她干涉不了。
从很久以前开始，她就一点点退出了他的世界。与其说是放心，不如说是无可奈何。
他乖巧听话不能自立的时候，她自己的生活也在兵荒马乱，那些想给却不能给的东西，没能来得及亲手奉上。
等到她站稳了，能给了，他却已经长大了。
旁人都说她的儿子听话懂事，她却知道，那是他远离的标志。
林家母亲又幽幽叹了口气。
她若是继续坚持，只能是把儿子越推越远，她能做的，就只有等在一边。
等到他过了少年心性，等到他见识了红绿世界，等到他有了更多念想……眼前的这个人，或许就成了想要舍弃的一部分。
她当年，不就是这样么？
“行了，妈不问了。你赶紧回去吧。”她伸手拍拍儿子的后背，棉质的衣料下，少年的肩背比印象中更结实。
林沐阳的目光从远处收回，重又落在母亲身上。即便她身材高挑，他也比她高出半个头。
两人目光相触，他似乎看透了母亲所想，又似乎毫无察觉，最后只是露出个叫人安心的微笑，点头：“嗯。”
叫的车子到了，清珊回头招呼林沐阳，正看见男生朝这边走来的颀长身影。
他身后，林家母亲的背影，也已经朝街角远去。楼间的缓风，吹动衣袖裤脚，那样挺直了腰背的步态，和朝她走来的少年，有着不容置喙的相似。
有几个拎着购物袋的女生，从林沐阳身边经过，叽叽喳喳说笑间，纷纷朝他看去。
男生一手抄在裤子口袋里，一手扯了扯白色卫衣的领口，好像并不打算无视女生们的围观，歪头朝那边望了一眼。
偷窥被发现，女生们有些不自然的移开视线，唯独一个一身黑裙的短发女生，朝他大方一笑：“嗨，帅哥。”
“……”清珊好笑的看着男生皱了皱眉头，略显僵硬的转回脸来，直接把大方的短发妹子无视了过去。
一群女生咯咯笑着走远，林沐阳也站到了清珊眼前。
他假装没看见她的一脸调侃：“走吧。”
清珊也假装没看见他的不自在：“嗯。”
回去的路上，两人谁也没再提起今天和林家母亲的这场见面。
刚才饭桌上的微妙，清珊不是不在意，可她直觉，林沐阳并不想让她问起，她也就一字不提。
她自问，并没有什么不妥的举动，剩下的，便是他们母子间的事，自己就像刚才那样，躲得远远的，给他们留出些空间就好。
一回到家，鞋子踢掉，清珊转眼就切换到了工作模式，
已经对厨房了如指掌的林沐阳，主动洗了手，钻进厨房，烧水，泡茶。
泡的是他买来的铁观音，相比于酸涩的柠檬茶，他更喜欢绿茶的清甜。他并不怎么懂茶，只是喜欢它的味道。
买来泡给清珊尝过，她说好喝，之后便也由着他，泡什么茶就喝什么茶。
于是，一只漂着青绿茶叶的玻璃杯，冒着缕缕热气，端上了屋里的电脑桌。
电脑前，一边打着电话，一边噼里啪啦敲着键盘的某人，拨冗朝这边看了一眼，眨眨眼，比了个无声的“谢谢”。
林沐阳放下杯子，人却没走。
他抄着口袋，倚门站着，借着下午透窗而过的阳光，看着一脸认真工作的那个人。
中午和母亲的简单对话，还盘桓在耳边，那样直白草率固执己见的言语，竟然是他亲口说出来的。
或许，这才是真实的他，真实地面对自己的意愿，否认自己已经不需要人陪伴的假象。
他承认，这里最初吸引着他的，就是这个人陪在他身边的温和感觉。尽管她的照顾捉襟见肘，又像是出于对长辈们交代的接收，可她陪在他身边的模样，是确定的真实。
他喜欢那样的真实。没想到后来，就成了依赖，戒也戒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