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三个小时,沈南睡得并不踏实,六年前的事,一旦被揭开,就再也挡不住。刻意不去想,它也会在梦里趁虚而入。
他给姥姥打完电话,坐在马路牙子上,眼看着天黑了下来,黑云盖住了整个北京城,狂风开始肆虐。
他就在狂风和黑暗中找遍了所有田佳夕可能去的地方,他一遍遍拨打她的电话,传来的都是“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站在她们家楼下,他喊她的名字,左右邻居从窗户探出头来看他,像看一个疯子。他去她们家踢门,疯狂地踢门,对门邻居报告了物业,有保安过来把他带走,再不让他进来。
他满城找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雨,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雨,浇在他脸上,眼都睁不开。
雨越下越大,像一盆盆水直接往脑袋上扣,没有停歇的意思,雷电一阵接着一阵,天继续发黑,显示还有更大的暴风雨即将到来。他四处乱跑,浑身湿透,像从河里刚捞出来一样。
不知道在哪里遇上了于越他们,他们似乎是专程来找他的。他们把他架到了橙光酒吧,他像个落汤鸡似地坐在破木箱子上。灯光昏暗,空气潮湿,一堆人围着他,七嘴八舌。
屋外,风雨雷电在咆哮,屋内,男男女女在咆哮。
“她不是什么好人,为了她不值得!”
似乎是徐子鸣在喊,雷电声有些大,他恍恍惚惚。
“她就是个骗子。”
“她很单纯。”他终于反驳,但声音干哑得不像话。
蒋云一也在,她的每一句话都毫不留情。
“绿茶婊,满大街都是,唬的就是你们这些傻男人。我那天看见她从燕莎出来,上了老黑的车,老黑什么人你们不知道?”
“她是被人包养的,是个□□!”
他还来不及反驳,又有人说话,“我见过她从豪车里出来,跟着个中年男人进了酒店。”
他脑子里嗡嗡响,其实早就有怀疑。他终于崩溃了,踹了一脚凳子,“不他妈就是钱吗?!老子多得是,她想要就说话,全给她!!”
于越拦住他接下来的打砸,“这种拿钱就能上的女人,你觉得……”
他狠狠瞪于越一眼,目光发红:“得不到她的心,老子就用钱上了她的人。”
床上的沈南睡得并不踏实,六年前那些话反复出现,他挣扎了一下,终于睁开眼。眼前漆黑一片,他有点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里。
打开夜灯,看了眼时间,还不到四点。
他坐在床上发了会儿呆,想起那天的事,后来他自己跑了,去了地下室,他们曾约定,找不到对方就去地下室等。沈南安慰自己,他想找到她,只是为了问问为什么,或者骂她几句甚至打她一耳光来泄愤。
再后来,大雨淹了半座北京城,他在地下室,水从脚面漫上来,淹了膝盖,大腿,腹部……
迷迷糊糊中,意识到有消防官兵来救他。他被抬出地下室,躺在担架上,模糊看见了沈度诚焦急地站在雨中,没有打伞,跟着他的担架跑。
沈南回过神,曲起有些发麻的脚,锤了锤膝盖,他患风湿有六年了。
三点半,陆薇的电话打了过来,提醒他车已经到了,接他去机场。
由于没有休息好,上了车,他就靠在椅背上闭眼休息,但脑子里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跟自己的大脑僵持了十分钟,他败下阵来,睁开眼,拿出钱夹。钱夹里有一张他小时候和他母亲的合照,这张合照后面还有一张照片。
他将隐藏在后面的照片拿出来,端详了片刻。
陆薇坐在一边,目不斜视,余光却扫过那张照片,是一张残破的照片,她只能看见上面有一个人影,却不知道是谁。
这是田佳夕的照片。
北京721暴雨第二天,有人给他手机上发了一张照片——在机场,一个中年男人搂着田佳夕。田佳夕只露出一个侧脸,但足够了,就是她。
很久之后,他冷静了不少,就将这张照片打印了下来,将属于中年男人的那部分撕掉,只留下田佳夕的一个侧脸,但她左肩上多了一只惹人厌恶的手。他将那只手涂黑,从此田佳夕的身上就多了一个扎眼的黑点。
后来他查过那个男人,离异,无儿无女,小有资产。
沈南的手指不自觉收缩,照片开始变形,田佳夕的脸也跟着扭曲。
他回过神,松开手,将照片放回了钱夹里。这是他拥有的,唯一一张田佳夕的照片,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藏着她的照片,或许是为了能记恨她一辈子?
沈南觉得自己挺无聊。
※
下过一场雨,北京上空终于露出了蓝天。夏童星期天在家整整休息了一天,才觉得恢复过来。
周一下午到了电台,刚进门就觉得气氛不对。齐齐见她上来了,想要迎过去,夏童的手机却突然响了。她看一眼来电显示,是个外地座机,没有备注。夏童心里一紧,立刻转进旁边的楼梯间。
确认四周没有人后,她接通电话,压低声音:“喂?我知道,我现在在上班,不方便,今天是夜班,赵叔,能不能再等等?我明天一早就把钱打过去。我知道您很为难,拜托了,麻烦您再帮忙说说好话。行行行,您的好我都记着呢,不会忘了的。好好,谢谢赵叔。”
电话一说完,她立马挂断了,然后才从楼梯间走出来。
齐齐有些好奇,但也知道不打探别人的隐私,她没说什么,只让夏童赶紧去会议室。
每次播音前都要开例会,今天的例会却不太一样,夏童和齐齐是最后走进去的,她们刚进去就感觉大家的目光齐刷刷扫了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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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情歌 作者:一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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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
夏童扫了一眼,发现除了节目组的同事外,肖台和魏阳也在。两人脸色都不是很好,应该起过争执。
夏童冲大家笑笑,自然地落座,等着肖台发话。
肖台看她一眼,打着官腔慢慢开口,“这段时间《今夕夜话》的收听率一直下滑,台里决定……”
有的没的说了一大堆,核心内容只有几个字:收听率持续走低,希望夏童提出改善方案,如果收听率还是持续低迷,那么夏童就需要去拉赞助,如果还是不行,就要砍掉节目。
肖台说完,众人再次将目光投向夏童。
“这样挺好,大家都有干劲。”
夏童无所谓地笑着,魏阳倒是急了起来,他站起身,冲夏童大声道:“夏主播,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我要熬几天夜,认真写出一份方案。”
“夏童,你不要开玩笑!”
“我服从台里的安排。”
魏阳已是气急,他为了这个事跟肖台吵了多少次?没想到夏童却是这种满不在乎的态度,看来真是皇上不急太监急,是他管太多!魏阳拿着自己的东西,摔门出了会议室。
开完会,晚餐时间可以休息两个小时,夏童独自上了天台,她需要冷静一下,肖台的话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她在北京基本是无亲无故了,上哪儿去拉赞助?可能过不了多久《今夕夜话》就要被砍掉,她很可能会失业。她看了眼手机通话记录里的那个座机号,又查了一下银行余额,泄气地关了机。
她躲在天台,独自灌下一大杯劣质咖啡,再下楼,又是一副神采奕奕的样子了。
凌晨,结束了一个小时的直播,夏童走出了大楼,毫不意外地看见魏阳的车停在街对面。人事部朝九晚五,魏阳这几天却天天午夜才走,对夏童的敷衍,他有些着急了。夏童将目光转向一边,佯装没看见,独自朝着公交站台走去。
“夏童!”
魏阳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夏童不得不顿住脚步,掉头看他,笑一下表示礼貌。
魏阳略微歉意地笑了笑,“今天例会上是我太着急了,有些失控。”
他是个温和儒雅的男人,眉眼间总是带着温暖的笑意。
“大家都是为了工作。”
魏阳点点头:“我送你回去?当是赔罪。”
“为什么要向我赔罪?”夏童促狭地笑了,“你该向肖台赔罪才是。”
魏阳愣了愣,笑道:“我要给他赔的罪太多,一时半会儿算不清。”
两人哈哈大笑。
魏部长和肖台经常针锋相对,这是台里众所周知的。
汽车行驶在空旷的长街,路灯变幻光影交错,偶尔有一两辆车从身边呼啸而过。夏童凝神望着窗外,似乎被北京城绚烂繁华的夜景吸引。
魏阳察觉她的尴尬,微微牵了牵嘴角,笑得有些苦涩。
“听音乐吗?”他随手打开了收音机。
电台里正好在放歌,是《廊桥遗梦》的主题曲《nothing's gonna bsp;my love for you 》,一首悲伤缠绵的情歌。
gee benson多情又悲戚的嗓音在狭小的车内飘荡,气氛似乎更尴尬了。
夏童终于回过头,看着操作面板,道:“这歌挺好听,下次可以当成结束歌曲。”
魏阳似乎受到了鼓励,点点头,笑得十分开怀。
“《今夕夜话》拉赞助的事,你……”
“没什么的,”夏童打断他,“电台这么安排自然是有道理的。”
“这明显是欺负新人,从来没有哪个主播去拉过赞助的!”
向来温和的魏阳冷了脸,夏童讶然地看着他。沉默了半晌,他的脸色渐渐缓和。
夏童想了想,挑眉道:“那刚好,我可以成为金芒电台拉赞助主播第一人。”
魏阳终于笑了,这个姑娘好像什么都不在乎,看起来很乐观,可是很难接近,她的内心隐藏得很深。
很难接近。
魏阳突然有些烦躁,他将车靠边停下,认真看着她:“你永远不会有过激的情绪吗?”
夏童有些惊讶,望着他,说不出话。
“对不起,我没别的意思,”魏阳察觉自己的失态,急忙道歉,“你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恰到好处,你把自己的情绪控制得特别好。我是说这样很好,有礼有节,但是你不会情绪失控?不会大喜或者大悲什么的?”魏阳有些混乱,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那么伶牙俐齿的他,现在开始结结巴巴,“就是能不能讲点真心话?”
魏阳话一出口,立刻懊恼地想给自己一个大嘴巴。
夏童看着她,突然有种窒息的感觉,魏阳说得对,她对所有人都太客套,除了池小蔚和他。
“什么样的真心话?”夏童挑眉,神色间有淡淡的……调侃?
魏阳一愣,双手握紧方向盘,他颓败地垂着头,“说说对《今夕夜话》的想法。”这并不是他想问的,但他现在只能问这个,或许夏童不是客套,只是对他客套。
“服从组织安排。”
万无一失的回答,将自己的心思藏得滴水不漏。
魏阳无奈地笑笑,她还是这样插科打诨,“没想过抗争?”
“怎么抗争?大喊大闹么?”
魏阳微窘,他清清嗓子,弱弱道:“我只是有些着急,怕你太累。”
“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总之谢谢你。”夏童察觉自己失言,又见魏阳窘迫的模样,心里有些不忍,他与肖台争吵毕竟是为了自己。她微抿了抿唇,低声道,“实力才是最好的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