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便士

62 / 71 章 · 8,223

被爱总是恬然安心, 不计较的。

棠礼也是。

她流了血,身体虚弱。

可是上天眷顾。

六个月是怀孕最稳定的时期,

她的小孩被保住了。

她也不用做避开他新婚, 不见光的情人。

棠礼不想去怨任何事情。

没有亲人的她, 更明白亲情可贵。

总有人。

哪怕得到很小的一颗糖, 也会满足地笑弯眼睛。

情话说来太浅薄了。

十多年的感情, 用什么言语来描述都太浅薄。

如果一个人,已经住进自己的生命。

讲出这一段前尘。

爱, 恨, 迷恋, 怜惜的词语,都有种片面的词不达意。

棠礼向来举重若轻。

她知道姜蝶珍很在意她的身体。

她肚子里的小孩,宁宁真的很费心想要保护好。

棠礼在病床上还记挂着给宁宁道歉,让她不要和景煾予生出什么嫌隙。

姜蝶珍垂着眼睛:“不会的。”

景煾予那么好。

姜蝶珍怎么舍得因为贺嘉辛的事情, 连坐他。

可直到最后。

两人约定出游东京的计划, 还是没有成行。

后来姜蝶珍再回想这件事, 总有些黄连煨清酒的怅惘。

陪在棠礼身边的时光, 静默, 隽永又悠长。

棠礼是一个很好的人, 出现在姜蝶珍的生命里。

教给她的第一课题, 是学会爱。

回北京以后。

在公司和家里简单修整。

姜蝶珍和许帘淇要去香港进修学习几个月。

七月流火,有一个下着暴雨的夜晚。

临行前。

几个女生难得有空,在棠礼家里做小甜品。

哄睡棠礼后。

她们三个在阳台喝酒。

黄微苑和姜蝶珍聊起她最喜欢的电影《秋刀鱼之味》

黄微苑躺在地毯上:“女儿道子出嫁的那个夜晚,父亲平山穿过满街霓虹,去酒吧喝酒。”

“老板娘看见他衣着得体, 和他谈笑道‘今天从哪里回来呢?是葬礼吗?’”

“平山语气怅惘的低下头,‘嗯, 也可以这么说。’”

明明自己小孩的婚礼。

因为太难以舍弃对方。

对父母而言,离开他们羽翼的疼痛,无异于葬礼吧。

许帘淇放下酒杯。

走过去推开阳台落地窗,把风雨放进干燥的房间里。

“发生在棠礼身上的事情,已经过去了。”

许帘淇坐在藤椅上:“贺嘉辛做到这样,还是很不错的,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生长环境呀。”

姜蝶珍舔了舔唇边的雨丝:“其实我不太愿意去想,贺嘉辛的母亲顾岚,倒是是出于什么原因,一次又一次地拆散他们。”

“但我想,她也有自己需要维护的门第和荣耀,这些对她来说,这一切很珍贵,比爱重要得多。”

“顾岚不能理解他们,很正常,也在情理之中。”

“人和人之间,很多情感都是不能互通的。”

黄微苑笑起来:“我和小棠姐一直都很在意,宁宁这么重感情的小孩,会不会记恨上贺嘉辛的母亲。”

许帘淇:“我们都知道你特别维护朋友,害怕你会为此自责委屈。”

姜蝶珍闷闷地想哭:“我在得知棠姐姐,说‘不要为我恨任何人’安慰贺嘉辛后,我的确好心疼她。”

女生把脸埋进膝弯:“现在也心疼,她那么好。”

“古代都说投桃报李,我只是帮助了她一点点。我法语很多专业词汇都不明白,翻译奢侈品介绍书籍时,棠姐姐帮了我很多。”

“别想啦,现在她很安全。”

“宁宁,我们一起听歌吧,缓解一下情绪。”

许帘淇为了舒缓她的情绪,打开了家里的唱片机。

怀孕浅眠。

棠礼听到音乐声。

来阳台找他们。

她看见姜蝶珍眼睛红红的。

于是棠礼走过半个阳台微凉的雨丝。

她叹了口气,半弯下腰,揉了揉姜蝶珍的头发。

棠礼:“我啊,比好多人幸运了。宁宁,你想,这个世界上很多人,他们和我一样三十多岁,或者四十岁,也没有遇到过能相互付出的人。”

她不说“爱”,却比谁懂得爱一个人。

爱啊,总是越渴望得到的人,越舍得付出。

“我在这个困境里绕了十年,终于抓住了爬上去的藤蔓。”

棠礼柔声道:“那个人也好努力......我没有想到他会在订婚前,彻底解决掉困扰我们的问题。”

“我不用在不见光的身份里熬着,他也不会和别的女人结婚。”

“一切都向好的地方发展呀。”

窗外满城风雨,家里灯火澄澈。

阳台的光线沉静又明丽。

唱片机里潺潺播放着情歌:“人离越远/我越感到难以放手/期望你好便够/愿你共未来的配偶/别要像我这样愁/至少叫你绽放笑口”

连坏情绪都能被朋友温柔安慰。

姜蝶珍心底暖烘烘地甜。

黄微苑和她聊天,有些怅惘:“宝宝,我有没有和你讲过,海南的暴雨夜,我为什么要去亚特兰蒂斯酒店找你。”

她笑着:“其实我是想多看看一个不可能的人。”

“不是爱情。”黄微苑歪头害羞道:“哎哎我先说,就是初高中小女生讲暗恋的男生那种,和你们闲聊的八卦呀。”

棠礼扬起嘴角:“你说呀,我们听着呢。”

黄微苑说:“就是很在意,很迷恋,没有到要和他在一起的程度吧。”

她垂眸,历历细数:“会看他的微信步数,揣摩他有没有和别的女人city walk。他没有几步路,我又会揣摩他和别的女人,在酒店过夜。”

“讲出口,这段关系可能会变质,所以我会忍着一直不说出来。”

“但是啊,我发现他,好像喜欢一个根本不可能的人。”

歌声舒缓,唱到:“不想证实有没有过倾慕/是无力或有心/像谜像戏/模糊地迷恋你一场/就当风雨下潮涨”

黄微苑的眼神游移不定:“他喜欢的那个人,我认识。她也很好,所以我愈发丧失勇气,只想和他长久地维持朋友关系就好。”

“我害怕我喜欢的是幻想的他,更害怕他只对我的身体感兴趣,不好奇我的灵魂。”

“这些敏感,小心翼翼,渴望被认同的情绪,我自己能照顾好,并不想依托给一个不会为我停泊的人。”

她离姜蝶珍,坐近了一点:“所以小棠姐能得到爱情,宁宁能被人好好保护,让我这个旁观的人也能相信爱——”

黄微苑收住了下半句。

她想对姜蝶珍说,所以我会好好守护你。

许帘淇说:“我明白你的意思,现阶段最重要的是完成梦想呀,事业啊才是第一位,其他的稍微往后稍......你要好好想想自己追逐的事情。”

黄微苑点头:“我当然是实现梦想第一位。”

她感觉姜蝶珍的长发扫过她的发尾,带来短暂的茶树香味。

“爱和被爱都很奢侈,能有幸见证,我都会觉得温暖。”

“和他做朋友,我已经满足了,不想肖想别的。”

黄微苑:“比起对他的着迷,我最近在试一个一番大女主戏,还去学了武术,希望我能试镜通过。”

“一定可以的!”许帘淇鼓励道。

她靠着黄微苑坐下来:“我和宁宁也没停下来。最近设计新品牌,她说取名‘栖蝶’,淇蝶,她设计了半只酣眠的蝴蝶形象。”

姜蝶珍躺下来望着天花板,安详解释道:“我特别喜欢《本杰明巴顿奇事》,在恋人的注视下,在怀里安稳地闭上眼睛这个镜头。我想衣服设计的舒适感,就是被爱包裹的安心。”

黄微苑笑道:“栖蝶。蝴蝶睡在爱人的怀里。很浪漫。就像《红》里说‘人啊,难道不是深爱之后再死去吗。’”

“我想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

姜蝶珍思绪散漫地重复道:“在对方怀里闭上眼睛。”

她好想念景煾予。

哪怕是离开一小会儿。

许帘淇调侃她:“宁宁是不是想回去和你家那位睡觉了啊。”

“怎么可能!”

姜蝶珍被人揭穿了心事,有些脸红。

她差点被青柠茶呛到:“我哪有那么黏人啊。”

——“油尖旺金毛玲,这夜有心事,不知道跟他何能再见面,拿起seven买野账单的背面,写了句句哼起小曲后入眠,偷偷唱着这曲幻想他听见。”1

“......”

“好啦好啦。”棠礼从冰箱里拿来甜点。

她笑道:“快来吃芋泥冰呀,我亲手做的,等你们到香港啊,尝尝和那里的糖水铺会不会一样。”

“我.....我好喜欢和你们聊天的晚上。”

姜蝶珍揉了揉眼睛,把脸埋蓝色史迪仔的肚子上。

好温馨。

身边的小甜品和冰柠茶都适合她的口味。

姜蝶珍:“做设计很容易变得浮躁,看多了高奢浮华,你们能让我静下来。”

姜蝶珍小小声地告诉许帘淇说:“淇姐,这次去香港,我想把我的小猫咩咩带去。”

许帘淇说:“好呀宝宝。”

她知道,姜蝶珍老是把脸埋进小猫柔软的毛毛里,免得自己感动得偷偷哭的时候被人看见。

半夜。

她们睡下以后。

景煾予来找她。

红叶公馆的房子是跃层设计。

姜蝶珍背着她们,偷偷打开门。

在黑暗的楼梯口,她还没有来得及躲,就被人搂进怀里。

男人的唇瓣温热,在她眼睛上轻柔碰过。

在姜蝶珍确认是景煾予后。

他把她抱起来,让她踩在高一些的台阶上,拢住她白细脖颈。

男人手.指揉捏着后脑勺,继续吻她。

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这里,情.欲朦胧,暧昧横生。

大门被风推开倾泻的拐角。

玄关的小夜灯透出来细细的一抹。

姜蝶珍揪住景煾予的衣领,紧张地吞咽一口:“你怎么来了啊......”

她强调到:“我要回去了,不然被她们发现我不在了。”

景煾予盯着她看了几秒,漆黑的眼睛里恍若明白了什么:“当时瞒着我的小秘密,就是这个吗。”

姜蝶珍后知后觉想起来。

拜托他的母亲仲时锦照顾棠礼,和安置棠礼住在这里,都没有告诉过他。

她被吻肿的嘴唇,支支吾吾说不出来一个所以然。

他倒也没有兴师问罪。

男人只是捏着她手腕的手重了点,语气冷淡:“为什么不肯依赖我。”

姜蝶珍本来就很愧疚,一听,她就眨着眼睛,想躲起来。

家里传来窸窣声响,似乎有人起来了。

她小声吞咽一口:“好像有人醒了。”

“嗯。”景煾予揽抱着她,往天台上走:“我们不在这儿说话。”

姜蝶珍不知道明明惹他生气了,他为什么还要把她抱起来。

她不敢沉溺在怀抱里,有些僵硬。

可是在黑暗的楼道里。

姜蝶珍听着他刻意脚步放轻的声音,还是心跳如骨,耳朵也滚烫。

通往天台的路。

微微的绿荧光,是安全通道的标志。

夜里,下过暴雨的天台。

有一种潮涨的湿润。

姜蝶珍被他扶坐在凭栏上,长睫毛被灯光染成淡金色,眼神不安又仓皇。

他桎梏着她的双肩,在夏风里吻她。

两人呼吸交缠。

姜蝶珍嗅着他呼出的热气,有点讨好地主动吻他。

那人声音很哑:“你知道错了吗?”

姜蝶珍眼睛朦胧染雾,背光处看不清他的神情。

她很轻地嗯了一声。

谁知道景煾予自顾自地接上一句话:“来这里也不告诉我,让我好找。”

原来是这个,错了。

不是说,没告诉他棠礼的事。

男人很容易对她服了软。

她的隐瞒是小事。

他在乎的只是她在这里呆着,他会暂时找不到她。

他不在乎她的讲不出口,也不在乎她没有依赖他。

景煾予只担忧几个小时,联系不上他的小乖。

姜蝶珍透过微湿的睫毛看他。

这个人薄唇利眉,天生寡情的模样,偏偏对她最关心。

一点嫌隙都没有和她生出来。

“以后没有事情隐瞒了。”

她放松地咬了口他的喉结,用舌尖舔了下。

姜蝶珍听到,头顶传来男人的闷哼。

他只感觉自己被小猫有倒刺的舌舔了口。

男人揉了她的腰窝,扑哧笑道:“欲这么重啊,嗯?”

她嘴唇娇嫩,用笨拙稚气的方式勾引。

长得天真纯洁,让他上瘾一样想要抱紧他。

他不忍了。

景煾予呼吸很重,去摩挲她的肋骨。

姜蝶珍双手环住男人脖子,唇上水润,又有些哭津津地模样,一边艰难地说话:“你别弄我了。”

楼道里,有人上来了。

是很轻微地叫着“宁宁”的说话声。

应该是黄微苑看见房门翕着缝,所以来找她了。

姜蝶珍害羞地往景煾予怀里躲。

她这个人,在朋友的视线下,总会产生羞耻心里。

谁知道景煾予坏心思一簇一簇的。

明知道天台的围墙很高,他长指扶住她的脊背,让她坐好。

然后男人更加凶凛地吻了下来。

她绷直脊背,细白的手指推着他,似挣扎似迎合。

“宁宁?”

黄微苑推开天台的门,忧心忡忡的声音戛然而止。

姜蝶珍浑身一颤,抵御的舌被人彻底攻陷,她像没骨头的小猫一样缩在男人怀里。

夏季的裙子单薄,她领口散乱,白皙的小腿在半空中晃,露出来的皮肤都是红的。

黄微苑愣了下。

楼顶小水洼,被她踩得积水四溅。

她差点咬到自己舌头。

景煾予单手撑住栏杆,把姜蝶珍圈在无人看见的位置。

男人垂着黑睫,长身玉立,语气淡淡:“谢谢你负责任找她,她和我在一起,很安全。”

姜蝶珍哑了下,捏着他衣服的手指蜷了蜷。

她很甜地心想,和你待在一起才不安全吧。

漆黑城市灯光熄灭,楼顶微光下。

他英隽得惊人,冷白皮肤,如清瓷,烧灼到微红。

不敢直视。

“好,没事,我.....我先下楼了....”

黄微苑才是最紧张的一个。

下楼的时候,她脚步凌乱,简直快要踩到自己的脚。

她知道景家的男人很欲。

仲若旭只和她见过几面,就能完全侵入她的感官。

从仲若旭的言语里,她还能感知到,他对景煾予的崇拜。

黄微苑现在才发现。

原来景煾予才是最有性魅力的人。

怪不得啊,他能把根本没有开窍的宁宁,蛊成这样。

谁看了不说他性感啊!

-

去香港之前。

姜蝶珍去了趟贵州,答应给孤儿院小孩做衣服。

她从未怠慢过。

这次许帘淇留在北京,是她和景煾予两人单独去的。

探望完京广电视台拍摄场地。

——四面环山县城的孤儿院后。

在公益人士的陪伴下。

他们又去了留守儿童走不出来的山。

两人深入内部,山路沟壑纵横,羊肠小道越走越深。

烟尘被风卷起来。

姜蝶珍手里捏着一把男人采摘给她的山楂花,宛如小小红莓。

她好喜欢。

他总是最懂她平凡生活中的浪漫。

到达落脚地,已经是暮色四合的黄昏。

景煾予知道她能吃苦,也知道她不觉得这是苦。

随行有很多人,制衣的厂商和打板师傅。

从北京过来的人,来到了山里的学校安顿下来。

大多数吃着夜晚的贵州豆豉回锅肉火锅,都笑着抱怨着不想折腾了。

姜蝶珍却一句怨言都没有。

她只是在他帮她采完山楂花后,垂眼:“煾予,你裤脚脏了。”

他揉了下她的黑发,说没事,入乡随俗。

她在他胸口闷闷道歉:“你从小锦衣玉食的,不用为我做到这个地步。”

景煾予:“在英国那段时间,我最早不会做菜,一个人住也没找佣人,还没有今天吃得好。”

山村中温度悠凉,夜雾降临,万籁俱寂。

他们在葡萄藤下乘凉。

他入乡随俗得很。

吃完晚饭,男人把井水烧热,他亲自帮她洗完脚。

景煾予坐在藤椅上,耐心用布一根一根把姜蝶珍莹白的脚掌擦干,和两人在日本时一样。

偷得浮生半日闲。

景煾予身上有汗,黑背心掖进劲瘦的后腰,肌肉流利的肩膀好看极了。

男人回想起白天,她神经紧绷,生怕他水土不服的模样。

他躺在姜蝶珍的腿上,半闭着眼睛调侃道:“姜蝶珍,你是不是很在乎我啊,这么怕我不习惯。”

姜蝶珍咬住下唇:“真的不会委屈你吗。”

男人的心,变得好温柔。

他心底,姜蝶珍才是象牙塔里如珠似宝的人。

他绷着唇角笑了,说:“我乐意。”

山村月亮又圆又大。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降落在她的发梢。

就像永住在他的心中。

恍若让他心脏颤了一下。

景煾予把脸埋进她的小腹:“我想陪你经历一切,这就是我们在一起的宿命。”

这里的村民都很热情。

在别人递来烟的时候,他一副怕老婆的样子。

他把烟咬在嘴里不点燃,盯着姜蝶珍笑。

男人促狭又谦恭说,我妻子在这儿呢,不想醺到她。

第二天。

他们相约去拜访这里的女校长。

校长六十多岁,是那个年代的高中生。

两人整理完行装,去拜访她的时候,是晚上八点。

得知女人还在批改学生作业。

他们不舍得打扰她。

直到接近十点。

景煾予才敲响校长纪素惠的家门。

家里只有纪素惠校长和她眼盲在床的老母亲。

纪校长照顾完母亲,更衣睡觉。

女人才抱歉地笑着,用围裙擦着手走出来:“景先生,小姜,你们快找位置坐。”

姜蝶珍规规矩矩地:“纪校长好!”

“别叫校长啦,称呼我老师就可以了。”

纪素惠给他们端来热水,坐在陈旧的小木椅上。

这是一个节俭,贫寒,朴素的家庭。

却并不是家徒四壁。

墙上挂满学生的感谢信和她画的画。

纪老师画的是国画。

修竹明月,牡丹峰蝶,锦绣河山。

她在一大堆塑料袋中翻找,用粽子盒把画册裹了裹,对景煾予和姜蝶珍笑着说:“这是我一个考上大学的学生寄来的。里面装的粽子分给我的学生们吃了,这个盒子就像画册一样,墙上挂不下了,我用来放置我的画。”

每一句都有题词。

纪老师亲自题的,大多为苏轼。

“待垂天赋就,骑鲸路稳,约相将去。”

“推枕惘然不见,但空江、月明千里。”

“当此去,人生底事,来往如梭。”

“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女人给他们拿来那卷画。

里面有她画得最好的几只白虎山石图。

纪老师介绍道:“你们为学校做了很多。这里有没有看上的画,我直接送给你们。”

她不说谢,字字句句都是知恩图报。

纪校长偶尔能卖出去画。

全部的钱都用来资助贫困学生继续学业。

她批改完作业,备完教案,才有时间继续自己的梦想。

画中的亭台楼阁,江南山水。

为了学生,她在大山里待了快四十年,从来没有去过。

她从未看过心中的远山,不妨碍她画的出神入化。

纪素惠看见姜蝶珍很喜欢她的画,于是笑着说:“我啊,难得有人欣赏,小姑娘,你既然喜欢,多带走几幅。”

姜蝶珍惊讶于她的洒脱随性。

她珍惜地抚摸着廉价宣纸上色彩绮丽的画作。

姜蝶珍又望向对方满是伤痕茧子的手指:“很喜欢,但这些都是老师的心血,我贸然带走,会不会不礼貌。”

纪素惠摇头笑道:“有人来买过,一副几十块,不值钱的。你们捐了很多在学校,这已经是我唯一拿得出手的礼物了。”

景煾予手插在裤袋里,垂眼站在一旁:“小乖,艺术要被人鉴赏才有价值,老师既然把她的心血给了你,你就收下吧。”

姜蝶珍泪眼盈盈,说好。

她也安然,没有说一个同情的字眼,只是灵魂交流,得到共鸣。

后来她才知道。

景煾予留下那些画,是为了帮助纪老师。

他圈子人脉广。

男人稍微一推介,几十块的画能增值上万倍。

纪老师的画,能以几万甚至十多万的价格,买给周围的富商们。

纪老师一向孤独。

母亲眼盲,连欣赏她画画的人,都稀缺。

但她把生活过得缤纷多彩。

此刻的纪素惠还在安慰姜蝶珍。

“小朋友,别难过,我不苦,生活上确实为难了一点,但我母亲身体还算康健。也没有‘子欲养,亲不待’的遗憾。”

“我的学生都很上进,有出息。他们都知道读书是唯一出路,有条件读书的留守小孩,都很努力。”

纪老师颤巍巍地起身,珍惜地拉开一个小抽屉。

里面都是学生的感谢卡片,还有一张“借条”。

她指着其中一个孩子:“这是我之前的班长,学习成绩很好,我资助了她三百多块钱去镇上读高中,她给我打了个借条,后来去了北京读大学呢,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后来那个小姑娘销了借条,也像她一样资助着学生。

女生给老师寄信回来,撕开邮票。

里面是她拍摄的江南烟雨。

字迹工整。

【纪老师,是你给我的眼睛,让我站在这里。】

姜蝶珍泪流满面。

艺术是什么,是阳春白雪吗,是曲高和寡吗。

是平凡生活里唯一的英雄梦想。

是抵御一切现实生活磨损的盾牌。2

姜蝶珍抱着画,走夜路回来的路上。

他们在蜿蜒的山路上走着。

月明千里,她的眼泪根本止不住。

景煾予自然地扶着她的肩:“休息会,宝宝,我们偶尔停下脚步,别让坏情绪扰乱生活。”

男人铺好了他带出来的外套,让她坐下。

两人闲散聊着天。

姜蝶珍:“纪老师的灵魂很丰盈,有人看到了月亮,有人看到了六便士。她是把这两者,都握在手里的人。”

“煾予,我也要做这样的人。”

姜蝶珍依偎在他的怀里,很恳切地小声说道。

他捏着她的后颈,手心灼热。

男人低头吻了她的眼睫,说,小乖现在已经做得很好了。

有蚊子叮咬姜蝶珍雪白的腿。

她好乖地坐在他的怀里,垂下眼睛看男人用手指帮她轻轻抓挠。

在野外,他采下乌蛇草,揉成青草膏,帮她敷痕痒的地方。

姜蝶珍弯着眼睛赞叹道:“你怎么什么都会呀。”

景煾予抬起眼睫看她,指节间草香微凉:“因为这样才能保护好你。”

姜蝶珍眼睛湿润地凝望他,“明天早上,如果我们一起看到朝阳,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她眷恋地拥紧他,久久舍不得放。

景煾予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说,“好。”

在男人怀里醒过来的时候。

她睡得太安稳,已经错过了太阳初升。

远远传来狗吠和鸡鸣。

夏日的暖风卷着甜蜜的金沙,星星点点洒在姜蝶珍身上。

她悠悠转醒,在他怀里蹭了蹭。

姜蝶珍没有说,我醒了,或者早安。

她只是在想,栖息在恋人的怀里,已经是梦想的全部。

景煾予嘴里咬着一根草,随意用带着青筋的手指捻下来。

他低头呸了下,坏笑着瞅她:“舍不得叫醒你,没错过秘密吧。”

“当然没有。”

姜蝶珍撑起身。

她的裙摆上草屑都没有,是真的被他保护得很好。

姜蝶珍把纪老师的画抱在怀里,揉着惺忪的睡眼,鼓足勇气对无人的空谷呐喊道。

她的脸被熹微映红:“景煾予,一直以来谢谢你在我身边......老公,我真的真的好爱你。”

悠远山脉回声来往。

恍若无数个姜蝶珍对他表白。

她们都在告诉他:“景煾予。”

“姜蝶珍真的好爱你。”

他被她这么深切地表白,还有些不知足。

男人为睡在怀里的她,遮挡了一早上阳光。

此刻有些余热。

景煾予的汗珠,顺着额头滴露到下巴上,再顺着喉结缓缓划了条湿痕。

他撑着脸看她,但不太确定地咬字:“只爱过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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