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夜

61 / 71 章 · 8,341

棠礼一直是打算彻底离开贺嘉辛的。

藕断丝连的话, 痛苦的是三个人。

为此她自己苦一点,也可以。

反正也没有被人好好珍惜过。

心脏已经千疮百孔,再疼一点, 她也能承受了。

姜蝶珍来探望了她几次。

棠礼都在看书。

只有让自己忙碌起来。

她才能不那么难过。

五月, 棠礼重刷了一遍法语的delf, 拿到了c2的好成绩。

这门她学了十多年的语言, 从来没有辜负她。

棠礼和仲时锦商量以后。

打算明年去巴黎索邦大学文学院,读比较文学。

如果宁宁要来巴黎发展的话。

她也可以帮到她。

几年之前。

棠礼在伦敦读硕。

她学的专业, 交往的朋友, 完全是贺家的意思, 把她培养成一个不见光的情人。

这次,她想为自己活一次,安静地在喧嚣之外,感受人生的旷野。

不为了别人活, 为自己活。

最近初乳结痂。

棠礼在这里, 不习惯东京的气候。

乳.头痒得厉害。

她很敏感, 一抓挠就会出现宫缩。

加上这几天运动量很大。

棠礼经常头晕眼花, 身上冒虚汗。

为此她只能去医院检查一下。

回来的路上。

刚下出租车。

棠礼就看到有一辆黑色轿车, 停在宅邸前。

有保镖在车旁值守。

几乎是瞬间。

她意识到了, 一定是贺家主动找上门了。

只是棠礼不知道。

车里坐的是贺嘉辛还是他的母亲。

棠礼心跳的很快, 却陷入进退维谷的局面。

这段时间,只要她站久了,膝盖和脚踝都会疼。

她要找地方落脚。

还没等她迈下台阶。

男人已经迈着长腿从车上下来了。

周围的人毕恭毕敬地叫他:“贺先生。”

棠礼心脏蓦得一沉。

她还没有来得及躲,只感觉自己眩晕的症状,再次加剧。

她被男人打横抱了起来。

贺嘉辛几乎是不容置哙地, 把她塞进了车里。

男人关车门的声音很重。

“躲得了吗?”贺嘉辛在她耳畔问。

“嗯。”棠礼根本没有抬眼看他。

她紧张得浑身发抖,却说:“我没躲。”

如果没有躲的话, 为什么要颤栗呢。

她好担心车里坐的不是贺嘉辛,而是他的母亲顾岚。

她尽量绷直脊背,不让贺嘉辛发现她在恐惧。

棠礼对贺家人的惧怕,根植在她大脑皮层深处。

她看见停在眼前的黑色汽车,就陷入浓烈的不安。

脑袋里全是不好的记忆。

不管是被迫打掉小孩,还是被威胁人生安全。

她曾经如此依赖贺嘉辛。

只因为他能帮她,摆脱贺家人的骚扰。

现在她不怕颠沛流离了。

更不敢设想,和他有什么以后。

贺家为了让姻亲齐家放心。

一定会做出更狠绝的行为。

棠礼只能像惊弓之鸟一样提防着,希望噩梦暂时不会降临。

贺嘉辛看她怕成这样。

他叹了口气,温柔地揉了下棠礼的头发:“别怕,是我,没有别人,我连四哥都没有通知。”

棠礼这么恐惧,却为了他不远万里过来。

贺嘉辛心里柔软地厉害。

他微微拢着她的臂弯,让她靠近自己。

“怎么怕成这样,我不是找到你了吗。”

棠礼吸了吸鼻子:“我们保持一点距离比较好。”

贺嘉辛愣了下。

他强势地掰过她的下颚,让她看清他漆黑的眼睛。

棠礼翕动着眼睑,认真凝视了他片刻。

她鼻子酸了。

看得出来,他过得很不好。

贺嘉辛瘦了太多。

男人笃定道:“棠礼,不管你身在何处,我一定第一个找到你。”

她和他碰了碰,垂落下来的手。

这个微小的举动。

对不擅长主动的棠礼来说,已经是信任他的体现了。

她闭了闭眼,说:“我知道,我没有怀疑过。”

贺嘉辛盯着她看了很久,像是要把她看进心底。

他在片刻的忍耐后,还是忍不住想吻上去。

棠礼偏头躲开了。

男人只感觉心脏被人捏了一下:“棠礼”。

他只想不能再让她害怕了,于是稳定了情绪:“你从北京到这里来,不远千辛万苦,不就是为了来看我的吗。”

棠礼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捏得骨节发白。

她颤抖着说:“......是的。”

“我很想你,但是就保持这种距离就好。”

几天前,她才去新宿,看了齐汐薇的艺术展。

从一个人的作品,应该能看到对方的灵魂。

齐汐薇有与生俱来的艺术天赋,和浑然天成的点石成金能力。

棠礼很欣赏她。

她不想破坏他们。

贺嘉辛抓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棠礼想躲。

男人抓得更用力,让她的手背都感觉到微疼。

贺嘉辛侧头看她,用一种商量的语气:“你也知道,我这段时间过得很不好,你明白的,只有你才能让我好过。”

“......”

“我和她还没订婚呢,你放松点,好不好。”

棠礼眼睛湿漉漉的。

她不明白自己那些别扭从哪里来的。

明明千里迢迢来看他了,又不敢再往前迈一步。

她真的舍不得推开他。

她抹了两把脸颊,把乱糟糟的头发拉到侧脸前,尝试着把泪眼盈盈的模样藏进头发里。

“我好想你。”贺嘉辛抱住她,呼吸埋入她的头发中。

男人的低哑的鼻音像撒娇,他的语气珍惜无比,就像哄一个失而复得的珍宝。

贺嘉辛:“我老是睡不着,因为我总想起之前在伦敦,你给我煮牛奶和醒酒汤。”

“你这个人好执拗,都不知道把牛奶放在锅里烫。每次都剪开了来煮,漫出来的牛奶到处都是,最后冷了以后,会凝结成一层奶皮。”

“棠礼,你知道吗,半年了。没有人给我煮牛奶了,我再也没有吃过奶皮了。”

“也许对别人来说是小事,可我无论什么微不足道的瞬间,都能想起你。”

贺嘉辛鼻尖酸涩,最后嗓子越来越哑。

他把脸埋进她的头发,像一个失去依靠的小孩一样,低声呜咽了起来:“我已经努力克制自己,不去找你。”

“我找过很多人,他们都说没有你的下落。”

“你看,还是让我找到了。”

“我有很上进的,我有很努力。还记得......你最早陪我创业,我一事无成,只想啃老。你做代购赚钱,有一天,你买下了好多衣服和鞋,你摆在床上,眼睛亮晶晶地,问我好不好看。我当时泼你冷水,说还不是要卖出去。你看......你都舍不得自己穿。”

“现在不一样了。我在新宿有一幢百货大楼,里面你想要的衣服和包都有,我带你去买好不好。”

棠礼很想狠下心肠,说晚了。

这些碎片一样的只言片语,渗进她的记忆中。

就像玫瑰星云一样的仲夏夜甜梦。

她还是忍不住弯着眼睛,对他笑,说,“好”。

贺嘉辛真的很幸运,什么都唾手可得。

他可以随便地补救之前种下的坏和恶。

也可以再一次拥有她的爱。

在她说完这个好字以后。

男人锋利怅惘的五官,被欣喜的情绪包裹,眼神写满了温柔。

他被宠溺着长大,为她做出的抗争,是他吃过最大的苦。

棠礼嗅着那人怀中的味道,她再一次沦陷了。

他触碰她的力度。

就像很害怕她会碎掉,又珍惜她的感觉。

“再给我一晚吧。”

棠礼颤抖着眼睫,向上天祈求道。

也许是上天应允,真的给了她最后的一晚。

他们的感情,宛如夜雾下的昙花。

露水会蒸发,再也无人知晓。

贺嘉辛带她去内藤新宿,逛百货商店。

他陪伴在旁。

男人充满耐心,让身材有些走样地棠礼,一件一件地试衣服。

之前他没有做到的事,现在悉数补偿她。

凡是她眼睛扫过的衣服。

他都让导购拿了。

棠礼愿意试,他就耐心等。

她不愿意试,他就买下,让人定制她的尺码。

中途棠礼情绪崩溃了一次。

因为她怀孕身材走样,在以瘦弱为美的日本,并不好买衣服。

直到,她连xxl也穿不下。

导购语气不善:“这件衣服,实在没有小姐您的尺码。”

她看着导购望向她的眼神,有些情绪低落地说。“我不想试了。”

贺嘉辛还没揣摩到她的情绪。

待到他发现棠礼,从更衣室出来,眼睛泛红。

男人看着不断拉扯衣摆,遮住赘肉的她,柔声道:“很好看的。”

他缓解了她的委屈和不安:“你怎么样都好看。”

然后,贺嘉辛声音低沉地命令导购道:“去把你们的店长叫来。”

他搂着她的腰,示意她别怕。

琳琅满目的高奢品牌,也再也换不回当年她闪闪发光的眼睛。

他太心痛了。

店长来了,慌忙给他们赔不是。

贺嘉辛冷肃地说:“我不能就这么轻轻放过。这位导购,对待顾客,态度这么恶劣,再去多上上就职培训班吧。”

鞋也不太合适。

贺嘉辛半跪在地上,给棠礼穿上四十码的鞋。

他不知道她因为怀孕水肿,码数变大。

男人只觉得,他伸手按下去。

她的脚会出来小小的印痕,让他觉得心疼。

棠礼终究还是很温柔。

她知道今天xxl的雪纺衬衫,销售金额会计入那名店员的名下。

于是结算的时候。

棠礼拜托经理又拿了几套同样货架的衣服。

在外面工作,人人都不容易。

她并不希望为难谁。

本来就是她自己身材走样,她不想连累一个无辜的小姑娘。

被批评的店员叫奈美。

虽然她被批评,但是今天她的业绩最高。

几乎一天,就得到了其他同事一个月的业绩。

下班之前,被同期恭喜的时候。

奈美愧疚地写了一张小卡片,放进送货上门的奢侈品小袋中。

“谢谢你,被爱着的你,其实很漂亮。”

她想她明白这位英俊多金的男人,对这个微胖虚弱的女人,那么执着的原因了。

心比长相好,懂比爱重要。

-

回到家。

午夜十二点钟声敲响。

陪伴在贺嘉辛身边的魔法,悉数消失了。

彻底让棠礼意识到这一点。

是几天以后。

她和小苑去商场买日用品。

那天,她俩没用塑料袋,只用了一块印着超市图案的帆布袋。

绳子提断了。

方才购买的商品滚落一地。

有的还跌进了水洼里。

黄微苑让棠礼站着别动:“小棠姐,你等我一会儿,我去买一只新的。”

棠礼点头。

送走小苑后,她艰难地想要把滚落的果蔬捡起来。

她怀孕,蹲下去会轻微子宫错位,有些不方便。

就是这个时候。

她注意到开车跑车,停在马路对面的贺嘉辛的。

如果可以的话。

棠礼这辈子也不愿意,让他看见自己这么狼狈的模样。

一切能能停留在前几天。

他陪她去百货大楼,采购完,她画着裸妆的模样也好。

可男人就是看见了。

他摁下车窗,就这样沉默地看着她。

贺嘉辛副驾的女人,显然就是齐汐薇。

少顷,他撇下正在打电话的齐汐薇,过马路来帮棠礼,捡掉在地上的苹果。

周围行人匆匆,没有人停下脚步。

贺嘉辛才是最不应该停下脚步的一个。

棠礼装得完全不认识他。

她神情有些疲惫地说,谢谢。

她指尖温度滚烫,不像是在害羞,倒像是发着低烧。

贺嘉辛看着女人苍白虚弱的模样。

恨不得立刻把她搂进怀里。

让这个操蛋的世界爆炸吧,他只在意她。

“笃笃笃。”

不远处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是齐汐薇。

她穿着紧身的淡木纹包裙,勾勒出极好的身材。

齐汐薇弯下腰,沉默着捡了一个苹果。

然后她走过来,递到棠礼的手上:“小心点,刚下过雨,这里路面湿滑。”

贺嘉辛在旁边,一言不发。

他看见棠礼的手在颤抖。

他感觉到有一把刀,缓慢地捅进了他的心脏。

贺嘉辛几乎能感觉到唇齿间充斥着淡淡的血腥味。

他的心紧缩成一团,疼得要命。

他居然没办法开口,向身边的人介绍她。

棠礼那么努力想让他成为一个好丈夫。

他一句话就能让一切前功尽弃。

棠礼接过苹果,挤出笑容说:“谢谢提醒。”

她看着齐汐薇的脸。

她神情黯然,开始不断地设想,贺嘉辛会不会爱眼前这个女人,到更深更珍惜的程度。

有种从心里涌起来的情愫,让她泪腺一阵发热。

对于和贺嘉辛不可能在一起这件事,她已经很努力地接受了。

可是看见他和新的恋人,并肩站在她眼前。

她的眼睛还是被泪水弄湿了。

她噙着泪水恭喜道:“你先生和你一样,都是很善良的人。”

棠礼不敢看身边的人。

她手心全是冷汗,心脏也跳动得急促。

“他还不是我先生。我和他只是见过几次面而已。”

齐汐薇笑道:“他平时是个不怎么说话的人,第一次看见他这么有善心,所以我过来看看。”

棠礼眼神闪烁了一下:“他平时很沉默吗。”

齐汐薇撩起黑发,认真道:“我和他还不太了解,但是今天意外地发现,他还挺有人情味的。”

“之前,我和他相处的时候,大多数时候都是我在讲话。”

棠礼想起在她面前。

什么话都一箩筐地倾吐出来的贺嘉辛。

难道非要不在一起以后,寻觅他爱过她的证明,才会止痛吗。

这种优越感很没有意义,在她能感觉到自己被爱的顶端,不得不面对残酷的现实。

想到这里,棠礼的心就冷了下来。

她的眼睛掠过贺嘉辛,对齐汐薇说:“也许善于倾听,才是好恋人吧。”

她可以教齐小姐给他煮牛奶。

——用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身份。

但是棠礼做不到。

她满心都是嫉妒和羡慕的负面感情。

一想到,他们夜里可能会睡在一张床上。

棠礼的胸口就像被针扎了一样痛。

黄薇苑拿着帆布袋,来得很快。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贺嘉辛一眼。

随后,她用四个人都能听到的声音说:“姐姐,我们回家吧,一会儿回去晚了,姐夫又该着急找人了。”

黄微苑装好水果,像是闲聊:“我姐夫呀,就是黏人,一刻也离不开我姐姐。”

贺嘉辛蹙起眉头,似乎想要说什么。

最后,他张了张口,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回家的路上,棠礼一路沉默。

直到回到家。

黄薇苑在楼下整理购买的果蔬,悉数把它们放入冰箱。

棠礼上了楼,直到确认周围没有人听见。

她才埋在被子里,咬着手指呜咽出声,泪水任性地往外流着。

她哭得好累,很久才缓过来。

棠礼用一种若无其事的语气,拨通了同学的电话:“周六那天,你来这个地址找我吧。”

愿意帮助棠礼的同学姓宫,叫宫隽。

他说,好。

-

棠礼多么希望,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可还是发生了。

本来,贺嘉辛的那群狐朋狗友,也在单身夜派对上,陪他喝酒。

姜蝶珍她们陪棠礼去找贺嘉辛,只是想要对他说清楚。

——以后都不要再藕断丝连了。

棠礼便把答应帮助自己的宫隽,找来了。

谁知道贺嘉辛意识到,棠礼想要彻底离开他。

一点希望都不留给他以后。

男人长久以来压抑的情绪,突然反噬。

贺嘉辛一脸不善,眯起眼睛,问道:“棠礼,这位是谁。”

棠礼低下头:“之前陪我在联合国领导人峰会,做同传的朋友。”

一旁的男人西装革履,伸出手:“贺公子,我们之前见过。”

贺嘉辛素来眼光很高,没有把棠礼周围的人放在眼里。

他冷冷地盯着这个男人看了一会儿。

他掐灭了烟,走回女人身边:“告诉我,你和他没关系。”

宫隽:“棠小姐很好,我在追求她,她也答应给我一个机会。”

贺嘉辛尽量克制住情绪:“棠礼,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你和他没关系。”

棠礼:“你明天就订婚了,理智一点,我们是成年人了。”

贺嘉辛黑睫垂下:“棠礼,我不想知道这个男人到底是谁,但你不远千里来这里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你不爱我吗。”

棠礼看了一下在旁边支持她的朋友。

她的声音轻软但笃定:“我以为那天过后,我们已经结束了。”

“我不信。”贺嘉辛牙关收紧。

他绷直下颌线条,抓起她的手出了酒吧:“除非你用身体证明给我看,你不需要我了。”

贺嘉辛执意要和她见一面。

她才带着宫隽去的。

谁知道男人看见情敌后,更加雪上加霜。

贺嘉辛撂下酒杯。

他挟持她,来到了酒店。

棠礼想到肚子里的孩子,心底涌起浓烈的不安。

她右脸颊上的小痣,带着泪痕,星星点点,让他心疼。

她无措地抓着男人的衣襟:“贺嘉辛,我们不可以这样。”

他曾经是她依恋十年的亲人,也是她逆境中唯一一株救命稻草。

她今天的目的,明明是不想和他纠缠了。

“哪样?”男人不肯放开她一秒。

棠礼对即将要到来的事情,感到慌张:“我们回去吧。”

男人攥紧她的手腕,五指用力:“你会明白,你一定非我不可。”

他浑身充斥着风雨欲来的威压。

这种即将要爆发的气势,让棠礼有些紧张。

贺嘉辛现在还在隐忍着,可是即将到达爆发的边缘了。

棠礼安抚他的情绪:“贺嘉辛,你放过我吧。这个世界上这么多人,你不是非我不可的。”

他的嗓音低哑又晦涩:“可我就是非你不可。”

棠礼听完,终于不挣扎了。

她任由男人俯身,把她抱了起来。

贺嘉辛指尖勾出她的领口的发丝:“我们最后在一起一晚吧。”

棠礼眼尾泛红,她细薄的皮肤上,已经出现了淡淡的青紫色指痕。

她眼睫微颤:“不会有人祝福的。”

一切都是天意。

贺嘉辛连续跑了几家酒店,都得到的是客满的提醒。

棠礼呼吸缠在他的胸口。

她很清楚,今晚的贺嘉辛,一定是贺家重点关注对象。

新宿这么多酒店。

全部客满。

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这个抱着她的男人,还不知道他的家族,多么只手遮天。

一如之前对她的伤害。

她不告诉他,并不代表贺家会默许他们在一起。

两人在一处小旅馆落了脚。

棠礼在大厅等他。

他用墨色细毛笔在住客书笺上,写下了两人的名字。

【贺嘉辛;棠礼】

棠礼看着他温柔地笑。

他心脏密密匝匝地疼。

他说,并蒂连枝,好像婚书。

棠礼温柔笑着说,嗯。

随后,贺嘉辛被人支走。

他和店主去楼上,查看空调制冷的情况。

不知道为什么。

离开棠礼几秒钟,他已经开始心神不安了。

只有和她待在一起。

男人才会有鲜活的温度,眼里也存在希望的亮光。

楼下一片嘈杂。

恍惚间,贺嘉辛听到有人用日语说,有人流血了。

他的脑袋嗡地一声。

迈开长腿,往楼下跑。

棠礼跪坐在人群中间。

她的下身全都是血,染红他买给她的裙子。

他唯一对她好,零星的几次,却换来最深切的刺痛。

棠礼的血液,顺着腿流下来。

看到这一幕的贺嘉辛,双目赤红,几乎要发狂。

好痛。

心脏好痛。

他觉得他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他只是想抱着她,过一夜的。

怎么会流血呢。

看样子,棠礼被人推倒了。

他要疯了。

贺嘉辛不住对周围人下跪,求他们救救他的妻子。

求求你们,快拨报警电话。

有没有人,有学过医啊,救救我妻子。

这时候,他看见了。

小旅馆外面停着的黑车。

车门打开。

上面坐着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

——他的母亲。

顾岚看着他满手鲜血的样子。

女人神色淡漠:“贺嘉辛,你还没疯够吗?”

所有人都在这里。

那些车上的保镖,强行把他们分开。

贺嘉辛只觉得自己的眼泪都要流干了。

他扑上去,柔声问棠礼:“是不是我母亲做的?”

棠礼对他露出了一丝苍白温柔地笑容:“不要为我恨任何人。”

“要幸福,答应我。”

景煾予和姜蝶珍那群人,来得很快。

和被押上车的他,匆匆擦肩而过。

回到宅邸的贺嘉辛,把一切都砸了。

古董花瓶,画框,相册,灯具。

全世界都是一片狼藉。

他实在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大脑奔涌,他已经癫狂了,他唯一珍惜的人,已经破碎了。

为此他只想毁灭这个世界,或者一起毁灭。

然后他莫名其妙地笑了。

他跪在地上,感受碎玻璃带来的剧痛,一边咳出肺腑一样地喘息,一边疯狂地笑。

这么久以来,他活得多么混啊。

连他最爱的人怀孕,都不知道。

他眼泪濒临哭干,声音也哑了。

贺嘉辛给齐汐薇打了一个电话。

接通后。

他认真对对方道了歉。

男人的声音涩苦:“有件事我没和你说,那天我们在街上遇到的掉东西的女人,是我爱了十年的人。”

“可我把一切都搞砸了,我亲眼看见,她腿间流出了血。”

“是我的小孩,她可能会流产。”

“我很在乎她,我只在乎她。之前没在你面前说,是因为她想我做个好丈夫。我知道,我不能。”

齐汐薇似乎有些睡眼惺忪。

闻言,女人坐起身,睡意消退:“冷静,我现在去探望她,在哪家医院。”

贺嘉辛沉声说:“不用。齐汐薇,你出现在她面前,只会伤害到她。”

“我打电话来,只是想告诉你。我打算和我的家族脱离关系,之前协议的部分,我一分钱也不要,所有的一切,全部补偿给你。”

齐汐薇有些哑然:“你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还不止。”

贺嘉辛看着站在门口神情惊恐地望着他的佣人们。

仿佛他疯了。

他没疯,这个荒谬的世界,他被他们骗了十多年,他们瞒着他伤害了棠礼多少回。

这一刻他最清醒。

“你转告我妈,这些年她做过的事,我能都能历历细数。桩桩件件,一定能把贺家挫骨扬灰。”

“这些都不拿缓解我心底的恨。她从来没有养过我,我不过是她手上的一枚棋子。”

“如果他们再越过我,伤害到棠礼丝毫,我不怕鱼死网破。”

“他们加注在我恋人身上的痛苦,我一定十倍百倍奉还。”

贺嘉辛眼中蒙着戾气,蜷了蜷手指,抵在胸骨上,说话凉薄又认真:“齐汐薇,你很无辜,我对你有愧。但我从来没有为我做的事后悔过。”

没有人敢拦砸红眼的他。

后来那晚,他求了好多人,才得到她的地址。

黄月亮高悬天上。

他一个人溜去医院,看了棠礼最后一次。

男人剥开她额角微乱的碎发,怜惜地用指腹摩挲棠礼的脸。

他还没有彻底对这个人好过呢。

还好她在,小小地呼吸着。

让他觉得安心。

棠礼虚弱地睁开了眼睛,似乎想为腹中小孩的事情解释什么。

她眼睛有水光,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还是为他的温柔感动。

“你别说话。”

“嘘。”

“让我说。”

贺嘉辛嗓子里像是坠了铅,他艰难说出口:“我和齐汐薇不会订婚了,我已经取消婚约,净身出户了。”

他艰涩笑着:“但没有关系,我的工资都在你那里。我家里的钱,我不想用来侮辱你。”

“你养好身体,万一遇到喜欢的人,能托付终生的,就和他在一起。”

棠礼摇着头,泪光莹莹。

她拼命想握住他的手。

最后只得到了一个贴在额角的吻。

她想说,只是黏膜破裂出血,我们的宝宝还在。

但棠礼不能取下呼吸器讲话。

她太虚弱了,她没办法留住他。

男人深切地看了她一眼,像是要把她铭记于心。

他说:“你的人生是旷野。”

然后掉下眼泪:“我会成为一个能让你依靠的人。”

他的口吻那么笃定。

十年来第一次。

她觉得,他真的能承担起宝宝父亲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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