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巷子不是条巷子,是那家网吧的名字。
而且这家网吧的位置也特隐秘,是在道路两侧外凸出去的一块地里。那片地门面很多,有个特大的超市,最外面是个卖电动车的门面,网吧在最里面,而且在二楼。
从一个特别窄的开放门进去,再穿过狭窄的楼梯,进到一个面积并不大的地方,空气黏腻,还有人抽着烟,烟雾缭绕的。
刘一安比他先到,先开了台机子。
林明启走进去就看见刘一安伸着头,一直冲着门口看,刚看见林明启的身影,就立刻抬手挥了挥:“明哥,这儿!”
林明启看了眼他的位置,去前台开了台机子,往刘一安那走。
“明哥,玩把游戏?”刘一安眼神跟着林明启的动作走,他身子转了一圈,看着林明启坐下。
林明启打开电脑,“嗯。”
刘一安兴奋了起来,屁股带着椅子往前挪了挪,“玩哪个?”
林明启看着亮起的界面,“都行。”
刘一安动了动鼠标:“屠龙之神行么?”
“行。”林明启视线落在屏幕上,手搭上鼠标。
屠龙之神就是个组队打怪升级的游戏,两人开了游戏,刘一安那边键盘按的噼里啪啦响,没一会儿就听见他喊了一声:“卧槽!牛逼啊哥!”
林明启没什么特别大的反应,眉间散着困意,敷衍地勾了勾嘴角。
“还玩么哥?玩个别的?”刘一安忙着捡游戏里的战利品,边盯着游戏屏幕边问着林明启。
林明启动了动鼠标,退出游戏,“不玩了。”
他点进音乐软件,挂上耳机。
刘一安看了眼他的屏幕,身子往后一仰,“不……哥,你来网吧,听歌啊?”
林明启往后仰,靠在椅子靠上,双手环在胸前,看了他一眼,“犯法?”
“没有没有,你听。”刘一安做了个封嘴的动作,“我不打扰您雅兴了。”
林明启伸手点了播放,收回胳膊,回到刚刚的动作,头往一旁偏了偏,倚在座椅上,闭上了眼。
耳机里音乐缓缓,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就睡了过去。
而且这一觉居然睡得挺踏实,耳机也还算隔音,其他机子前打游戏的噼里啪啦和说话大喊的声音丝毫没影响到他,他算是睡了个自然醒。
他睁开眼,靠着椅子晕了一会,缓缓直起身。
“醒了哥?”刘一安看他坐了起来,把耳机摘了下来,挂在脖子上,“昨晚没睡好啊,这么吵的地儿,都能睡着。”
林明启抬手揉了揉脖子,“嗯,几点了?”
刘一安抬手看了眼表,“十一点。”
林明启点了点头,听见刘一安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问他,“哥你中午回家么?”
林明启把音乐界面叉掉,“不回。”
“那咱俩中午在外面吃点呗?昨天说请你,也没花上钱,今天怎么说也要补回来。”刘一安把耳机从脖子上取下来,放在桌面上,“走吧走吧!说好了的事,我男子汉大丈夫的,一言九鼎!”
说着,他已经站起身。
林明启拗不过他,也将耳机取下来放在桌子上,跟着他起身出门。
刚好开了俩小时的机子,到这个点也差不多。
本来林明启是打算在这泡一天的,睡醒了就去续上,中午随便吃碗泡面得了。但是网吧里面的空气太过腻人,张嘴呼吸都不太舒服,更别说在里面吃饭了。
网吧附近有挺多馆子,什么类型的都有,炒菜、闷罐、饺子、火锅,一家挨着一家,没有一家重样的,秉持着友好相处原则,绝不做对头。
刘一安问他吃什么,林明启看了眼几家店,“饺子吧。”
“哥,我请客,你要不让我多花点呢?”刘一安觉得林明启是在给他省钱,冲他说道。
林明启斜他一眼,“你有钱烧的慌。”他抬腿往饺子店门口走,“没别的,我就是想吃饺子了。”
刘一安这才愿意跟着他往饺子店走。
林明启确实很久没吃饺子了。
初中的时候都是在学校食堂吃,大多是一些炒菜和面。那时候见不到饺子的招牌,也没有多少想吃的冲动,这会儿看见了,才开始想。
以前他妈还在的时候,每年过年都能吃上饺子,他会帮着一起包。自从他妈走之后,家里没再包过饺子。
因为没有人再有那份耐心去完成这个复杂的流程。他不知道馅料剁成什么样才是最好,不知道里面需要放什么调料,也不知道该怎么和面。
他不知道该怎么包出和妈妈包的一样味道的饺子。
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死亡这件事。
就像是人生之路的唯一通道上长出的苔藓,无可避免的要踩上去,每一次小心翼翼地迈出一步,都会传来隐隐疼痛的提醒。
若是想要大步流星走过去,就必须承担摔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的后果。
饺子端了上来,冒着热气。
林明启要的是猪肉白菜馅的,一口咬下去,馅料的香气迸出。
饺子挺香,是跟林明启他妈妈完全不同的两种味道。
他这辈子都吃不上那个味道的饺子了。
-
从饺子店出来,他们俩又回到网吧。
“我直接开到九点?我妈让我九点半回去。”刘一安在上楼梯之前问到。
林明启顿了一下,“我六点半走。”
“走这么早?晚上有事啊?”刘一安回头看他一眼。
林明启没多说,只嗯了一声。
上了楼梯,刘一安往前台走,准备去付钱,林明启先他一步,越过他走过去,“我付。”
“别啊,哥,昨天游戏厅也是你付的。”刘一安快走了两步,试图追上他。
林明启没说话,已经走到前台,把钱掏了出来,正准备说话,抬头看见前台站着的人,愣了一下。
对方看上去没他这么大反应,还是按照流程走,收了钱,给他开了机子。
林明启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转身去找空着的位子。
刘一安看见他表情的细微变化,在他顿住的一瞬间也往前台看过去,一侧的柜子挡住了他半边视线,他没看真切,就又往前挪了步。
林明启已经转身走了,他只侧了一眼就跟着往前走。
“诶!哥,那不是鸟哥朋友么?叫周树言是吧?”刘一安问他。
林明启嗯了一声,突然想起什么,稍稍侧头过去:“你怎么知道他叫周树言?”
刘一安反应了一下,梗了梗脖子,“就,昨天?鸟哥给我发消息,找我要你的手机号,我问他干什么,他说是昨天跟咱们一块儿出来的阿树,周树言要的,说有事找你。”
林明启没吭声,就又听刘一安在他耳边絮叨,“他联系你了么?不过这人也是奇怪,直接要qq号不就行了,这年头怎么还要人手机号啊?”
林明启没说话,刚好走到了两个挨着的空位前,坐了下去。
刘一安也并未在意,他大多数时候就是随口一说,而且他现在脑子里全是游戏,刚坐那就开始问:“玩游戏不哥?!”
林明启带着椅子往前挪了挪,“你玩吧。”他下了个看电视剧的软件,搜了个抗日神剧。
刘一安再次惊叹,他哥真是个神人。
他默默把头扭回去,玩起自己的游戏。
林明启眼神落在电脑屏幕上,身子微微后仰,跟上午一样的姿势,慢慢合上眼。
但是耳机里的声音存在感很强,他睡不着,脑子里出现乱七八糟的画面,神思飞到了天际。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半个小时过去了。
他耳机里的炮响声一阵接着一阵,他微微抬眼,把耳机取下来。
然后起身往外走。
周树言还在前台忙着,刚又进来几个人,在前台围成一圈,挡住了林明启的视线。
他往旁边让了让,靠在进门的墙边等了一会。
前台的人渐渐散去,往里面走,周树言抬眼,看见了倚在墙上的人。
林明启也恰好抬眼,他离开墙面,站直身子,朝周树言走过去。
林明启走到了前台,周树言就这么看着他,两人相对着,都不说话。
林明启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前台走,好像有话要说,但哽到嗓子眼又咽了下去。
“……我拿瓶矿泉水。”酝酿了半天,他就憋出来这么一句话,才能听起来不那么生涩的打开话题。
“没有。”周树言没动。
“……”
林明启看向他身后架子上放着的一排矿泉水,明晃晃的。
“我是瞎了么?”他看向周树言。
“你是傻了。”周树言抬眼看向他,“这里面一瓶水六块钱。”
林明启没说话。
万一我就乐意多花这几块钱呢?
“对面有一超市,出门右转走到头,有俩小卖部。”周树言继续说,听着像是以为他不认路,给他指路。
“我知道。”林明启抬眼,反驳道。
周树言没说话,只是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好像在说:那你还真是有病。
林明启轻轻皱了皱眉,不动声色掩饰自己的尴尬,迅速转移话题,“你……在这工作?”
虽然这家网吧并不正规,里面来的全都是些初中生高中生,但是,连前台工作人员都招个未成年么?
周树言表情依旧淡淡的,抬眼看他,“很难看出来么?”
林明启噎了一下。
谁多愿意管你似的?
“雇佣童工不犯法么?”他像反击似的回了一句,语气轻飘飘的。
周树言依旧特别稳当和冷静,轻描淡写说了句:“谁能看出来我多大年龄。”
而且,什么玩意儿就童工了,好歹一青少年。
林明启看他一眼,这话说得倒也对。
虽然是处在青春期的男生,骨骼还未完全撑开,但是周树言个子高,不仅和同龄人对比如此,和社会上的青年男子对比也算是高的。他脸部的轮廓也算得上硬挺,从小孩模样的青涩中抽条,但是又未完全抽出青涩,介于一种模糊的界限之间。若是他说自己满了十八岁,也没人会去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