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代品

29 / 80 章 · 6,149

小的时候每逢除夕夜,季野就会在长辈那里收到一共十块钱的压岁钱,这对年幼无知的他来说是一笔不小的巨款。然后在第二天大年初一,他就会找穆萨一起,去漠州的镇上买鞭炮或者一角钱一颗的可乐软糖。

如果碰巧小店进货了虾仔面和辣条,他和穆萨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一整天都不离开,这是他一年唯一有机会吃到这些零食。

当然代价是回了家以后,会被奶奶发配去洗衣服,用几天前接的冰冷的雨水,冻得双手通红然后经常长出冻疮。

长大以后季野也变了口味,他不是个喜欢吃零食的人,但在有时候的梦里,还是能经常性地闻到那些馋人的味道,好像镶刻在他的基因里一样。

而这个除夕夜,他又梦到了和穆萨抢香芋奶糖而拳打脚踢的场景,醒来后已经是大年初一。

他眯了一会,才察觉到本该在他身后的楚风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起了床,另外半张床空荡荡的,只有人离开之后褶皱的床单。

昨天晚上季野憋了大概有十来分钟,才靠着清心寡欲让突然的反应消退下去。他什么都不敢想,就靠着最原始的数羊来催眠自己,没想到还真的睡着了。

年轻气盛的年纪,就算平时不敢想象拥有爱情,但是起反应也是常事。季野在心理上别扭了一会,就说服了自己只是产生了正常的生理反应而已,毕竟穆萨说过他们这个年龄,那个啥比嘴硬。

季野把头蒙在被子里,难得赖了一会床,直到客厅里出现薛原和楚风扬说话的声音。

他一看时间,昨天睡觉前他们约定了上午去登高,而现在快到约定去爬山的点了,就连滚带爬的起床,枕头下面的什么东西被他拨弄在了地上。

他捡起来一看,竟然是个红包,里面有个两千块钱,红包背面写着又长大了一岁六个字。字迹清晰娟秀,如其人一样,季野一眼就看出这是楚风扬写的。

楚风扬为什么要给他压岁钱呢,他想了一会,记起来似乎前几天有和楚风扬讲过自己以前是怎么过年的。

本以为楚风扬听过就会忘,没想到他还记在心里。

季野心里暖洋洋的,就算经过昨天晚上不清不楚的那种接触,楚风扬在他这里的地位还是高高在上的。当然楚风扬不停地问他有没有讨厌他,似乎他自己没把自己放在多高的位置。

不过这钱是自然不能收的,他们都是同龄人。楚风扬也没大几岁,还经常以长辈的样子来自诩。

他换完衣服后,小心翼翼地拿着红包,走去楚风扬的卧室。

这是他第一次进去这个房间,当然楚风扬从来没有限制他进去,竟然这次是偷偷摸摸的。他想把红包塞到楚风扬外套的口袋中,但是一推门进去,看到楚风扬在窗边打着电话。

他隐约听到了什么监管局和调查之类的字眼。

季野看着楚风扬逆着光的背影,愣了一下,马上想要关门离开,却被楚风扬叫住了。

“季野?”他挂了电话,关切地问季野,“怎么了?”

“我以为你在客厅……”季野只好又回去,就站在门口,等楚风扬一步步走到他的面前。

他甚至没有时间看清楚房间里的格局和摆设,视线就完全被楚风扬所占据。楚风扬给了他一个微笑,“所以来我房间做什么呢?”

“我想把你塞在我枕头下面的钱还给你。”季野递给他手里攥了很久的红包,“我们都是同龄人,没有给红包的习俗和道理。”

楚风扬伸出了手,季野一直低着头,没有看他的表情,等他的手覆盖上来后,季野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放心收下吧,这是你上个月的奖金。”楚风扬推了回去,“我就做了个形式,换个方式发给你罢了。”

“噢噢,这样啊……”季野松了口气,心安理得地收了回去。楚风扬没有把手从他手上挪开,反而笑他说:“你怎么总有种不想欠我,随时要跑路的感觉。”

“跑路?想都没想过。”季野摇头,“有这么好的工作,还有你这么好的老板,我怎么会跑路,我跑哪去啊?”

楚风扬的眉眼间松展了开来,他刚才好像也一直因为那个电话紧绷着,没有以往游刃有余的感觉。他拍了拍季野的肩膀:“那你就安心住在这里,待在我身边。”

好像也还好,没有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放的局促。就连楚风扬伸手碰他,他虽然觉得不好意思,但一想到对方是楚风扬,就不想挣扎了。

季野看着楚风扬伸了个懒腰朝客厅走去,不知不觉间,比亲吻更近一步的同性接触,他竟然也能承受下来了。

他把红包塞回了口袋,突然觉得不对劲,后知后觉在楚风扬身后喊着:“可是上个月的奖金不是早就打给我了吗?”

楚风扬装作没听见地消失在了拐角。

-

钟忆雪吃完早饭就走了,赶动车回老家走亲戚。

剩下的三个男人本来说好去爬佘山,简单徒个步,后来一搜新闻,人流量太大到景区都开始控制人数了。于是薛原一拍脑袋,提议了去隔壁省一座有点偏远的山,都是野路,荒山野岭的。

到达山脚已经快到了中午,他们随便吃了点饼干,就另辟蹊径选了条野山路开始攀爬。潮湿的泥土特别湿滑,季野得随时搀扶着要摔倒的楚风扬,薛原倒是一溜烟地拄着登山杖爬很快。

他们找了个平坦的休息地,十几米开外是一条涓涓流动的山泉水。

季野拿着两个空瓶子,灌了两大瓶山泉水往回走,楚风扬和薛原正靠在岩石后面讲着话。他刚想拿着泉水带给他们,就听到他们在聊方则安和他。

属于无心的,季野拎着水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上前打断他们的对话。

薛原似乎在打趣楚风扬:“你大学那会答应了方则安的表白,你说你咋想的,当初被这个男的在全校毁够了名声,现在又见到他后也没选择报复他,你是不是还对他有想法啊?”

楚风扬骂了他一句,当然也没有否认还有想法这个问话,只是说:“哪里没报复了,我不是拿出证据,也让他颜面尽失了吗?”

“这才哪儿跟哪儿啊。”薛原不满了,“他对你太狠了,你后来只是在自我澄清而已。他都导致你对谈恋爱这件事情都开始抵触和担惊受怕了。现在你好不容易再次碰到喜欢的男生,没想到这个人又阴魂不散地出来了。”

薛原越说越气愤,楚风扬就捂着他的嘴说:“小声点。”

“咋地,怕你小男朋友听到啊?”薛原笑着。

季野站着不敢动弹,小男朋友这个称呼让他耳廓一热,就又想起了楚风扬昨天晚上的行为。但他刚想开始有所误会,就听到薛原又说:“你还别说,季野和方则安长得有点相似呢?”

“哪里像了,除了都有鼻子有眼睛的。”楚风扬马上就反驳。

“眼睛很像啊,方则安一开始不也和季野一样吗,眼睛里是那种我们模仿不来的纯真。还有气质方面,老实的很,简直一摸一样。谁能想到方则安后来会成为这样的人。”薛原说,“现在季野又为了你和方则安大打出手,你说你真是个罪孽的男人啊。我说你就不怕季野和方则安一样,最后背地里给你一大刀子?”

楚风扬开玩笑地拍了一下薛原的头后,话题转到了其他的地方。

季野却在他们背面,靠着山石发呆了很久,两个水瓶被他放在了地上。脑子里是他自己的脸和方则安脸的融合,连方则安本人都说过他们很像,都土不啦叽的。

那么他也有理由开始怀疑,从楚风扬初次在烧烤摊见到他的那一天,就把他认成了方则安。

楚风扬不是看上了自己,无论是他的亲吻,还是他温柔的话语,以及那双细腻热乎乎的双手,在胸膛和小腹上游走的触感,都是他在替别人感受。

在以往的理性控制下,季野长呼了一口气,自己终究还是没有完全被卷入同性恋之中,楚风扬对他没有那方面的喜欢,只是把情感投射在他身上而已。

仅此而已。

但是胸口随着山间冰冷空气的再次吸入,有点被刺痛到了,心跳又仿佛随着一起降至了零度以下。

-

过年剩下的几天假期,季野几乎天天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学习,或者拿出画板去阳台素描。

楚风扬回父母的家待了三四天,走了几家亲戚,他会在晚餐结束的时候或者亲戚叙旧之后,跑出去门给季野打个电话,也不说什么正事,就闲聊今天干了什么、见了什么人。

季野挺感谢楚风扬能够主动打电话给他的,其实在没有见到楚风扬的这几天日子,季野会对着他门口挂着的大衣发呆,然后拍个照发给楚风扬,问他要不要洗了,正好自己手头有空。

或者拍点其他的照片,来和楚风扬保持联系,楚风扬总是对他句句有回应。

就这么分离了几天,一只手指头就能数清的天数,但楚风扬不在,他就觉得这一大平层的豪宅和他是完全分隔开来的。

他不属于这里,这里也不曾接纳过他,他和上海的联系就只有通过楚风扬来连接而已。

偶尔的清净倒也是给了季野足够的时间,去理清他和楚风扬现阶段的关系,以及他能否心甘情愿的接受自己做个感情的替代品。

虽然替代品这个词是有些冷冰冰、不近人情了,但他不觉得为了楚风扬去成为这样一个角色有什么不对的。

就像那晚上楚风扬对他上下其手,他想得也都是,这没什么的,被摸几下又不会少一块肉。自己接受了那么多好处,也要做出相应的回报才是。

但是,本来不该是这样的啊。他只喜欢过女生,是个直男,和楚风扬应该保持着类似于他和穆萨的兄弟关系,而不是能够拥抱接吻、躺床上彼此触碰皮肤乃至……

“帮我把衣服洗了吧,顺便帮我放烘干机里热一下,我明天就回来穿。”楚风扬回了他。

季野软趴趴的靠在画框上,被淡淡的阳光晒得胡思乱想,快要睡着了。他被消息的提示音惊醒,秒回了一句:“好的老板。”

他取了楚风扬的大衣下来,想了想,又把餐桌椅子上挂着的几件衣服撩起来,打算一起洗了。他把手伸进衣服的口袋,想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有香烟和打火机,还有一张硬邦邦的纸片。

季野拿出来一看,是一张边缘褪了色的照片,看上去被人经常拿着,中间部分还是清晰的,印着两个男人的脸。季野一眼就认出了左边的是楚风扬,和现在长相差别不大,右边的仔细辨认下,就是方则安了。

背景应该是在万里长城,两个人没有什么亲密的动作,都靠在城墙上。但是楚风扬低头,用柔情似水的眼神看着方则安,而这种眼神,季野也曾经看到过。

从随身衣服中收藏着这张照片上来看,楚风扬明显还忘不掉方则安。季野呆呆地拿着,放回去也不是,想着等会烘干完再放回大衣口袋好了,就把照片暂时放在了餐桌上。

大部分衣服都被扔进了洗衣机,就那件大衣一看就很贵重,需要手洗。季野就机械性地搓着,脑子里是那张照片层层叠叠的重影,还有楚风扬眼睛里那不加掩饰的爱意。

他撒上洗衣粉,在快要落山的橘色夕阳中想,原来同性恋也是可以真正相爱的啊。

他以前从没敢深入考虑过这个问题,除了那天海滩上对和楚风扬简单谈论过爱情的话题以外,他觉得爱情是虚无缥缈的,是不属于自己的,是可遇不可求的。这样想的原因一部分来源于自己可耻的身世,一部分也来自长期遭受的那些鄙夷目光和话语。

他甚至对让自己承认喜欢哪个女孩子这件事情,都没有勇气去认下来,更别说去探讨另一个相反的性向了。

而自从认识楚风扬以后,他没办法再去逃避了。他会和楚风扬分享内心对于理想型的看法,会和楚风扬一起看同性恋的电影,也会开始想知道,同性恋是真的可以不那么隐蔽、在大众中被提及的话题吗?

他们真的不是异类吗?

在他上中专的时候,教一门主课的老师曾经在课堂上偶然提到过,诸如米开朗基罗和达芬奇这类著名艺术家都有同性恋的传闻。而那时候其他同学全都嬉闹嘲笑、嗤之以鼻,他也就随了大流,跟着一起露出嫌弃的表情。

但现在的他仔细一想,他其实也在无形中带有某些偏见罢了。有色眼镜一旦带上,确实很难再摘下来。

他开始心生好奇,想了解这个群体更多一些,以此来知道他和楚风扬的交往中,哪些行为是不会踩雷触底的。

他把洗好的大衣晾晒好,就想借用一下客厅的电视,从楚风扬那一抽屉的影片中,选一张学习一下。

“港口的男孩……”

季野随便一翻,选了张封面看上去没那么暴露的,他惊讶的发现是个国产片,演员还都是成名已久了的。

原来国内也会拍这种类型的片子,而且是九十年代拍的老电影,看来早就有人在涉足这块领域。

他因为文化课的学习,也用过光碟机,所以对怎么播放电影并不陌生。

电影的质感确实有点上了年代,分辨率很低,也经过了现在的修复,但画质上还是模糊了些。且色调不明亮,季野得搬着小板凳坐在电视机前面,才能看清楚画面。

这部电影讲得是一个从小生长在港口边的男孩,还有一个浪迹天涯的背包客之间的故事。

虽然铺垫了很多循序渐进的感情戏,以及两个男主演的演技都在当时获得了影帝级别的,但是等到两人在海滩旁边开始亲热,他胃里一阵翻腾,移开了目光。

还是有点恶心。

楚风扬也在海边吻过他,可那并不让他恶心。

那他讨厌的是什么呢?

就算移开目光,电影里也有令人遐想的声音窜进他的耳朵,他干脆拿手指堵住耳朵,堵得很深,隔绝了所有外界的声音。

在掷地有声的心跳声中,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让他讨厌的,是某段被他刻意遗忘的记忆,上次看法国电影的时候,他就迷迷糊糊回想起了一部分。

他现在必须在这里,将他最深层次的秘密挖掘出来。来印证了他的同性恋的偏见不是跟风随大流,而是刻在肉体里的、耻辱的伤痕。

这些伤痕和手掌上显而易见的不同,是真正令他害怕,让他永远抬不起头来的事情。

不知过了多久,季野才松开自己的手指,而掌心都是还没有蒸发的泪痕。

电影终于进入了下一个阶段,没有了那些尴尬的场景。他再次沉浸在剧情里,等电影结束开始放钢琴曲时,他发现他这次在清醒的状态下看完一部同性电影,而他竟然被其中的爱情所打动了。

是个两人分开的、不算太好的结局,但是钢琴曲确实欢快悠扬的。季野在这样差异巨大的氛围中,第一次萌生出了想画一幅画,他想改写这个结局,他想让这对不那么容易的同性恋人,牵手走在港口旁边的大桥上,一起看着海鸥从船艄起飞,再扇动翅膀去往遥远的云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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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季野发呆构思这幅画的时候,大门处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季野连忙从沙发上弹射起来,冲到门口:“楚大哥你回来了啊?”

楚风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的第一眼,就咧嘴笑了起来。季野等着楚风扬换拖鞋的时候,扫了一眼电视,还好电视机早就因为影片播放完而黑屏了,他想等会有时间就偷偷去把碟片取出来。

“怎么样,这几天独自待在家里无聊不?”楚风扬揉着他的头发,直接问。

“还好,我一直在做题也感受不到时间过去,而且你不是在线上陪我聊着天吗?”季野偷偷地观察着楚风扬,却不敢直接给眼神对视。

“那些家庭聚会都无聊死了,菜又很难吃,我一直在想着你,想你在家里会做什么好吃的。”楚风扬一连说了两个想你,季野有点招架不住这样直白的对话,就赶紧说:“那你先坐一会,我这就去准备晚饭,你想吃什么?”

“红糖糍粑!”楚风扬不加思索地说,“还有水煮肉片放一点点辣椒就行。我去了趟菜市场,材料都买回来了。”

季野接过几个油纸袋,很重,楚风扬大大小小买了很多,甚至还有一条鲈鱼。大概是这位公子哥第一次去菜场,买的东西分量足够他们吃一周了。

楚风扬从桌子上拿起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后,开始呈现放松的姿态。他喝了一口水,才桌子上放着的那张照片,拿起来看了一会。

“我从你大衣口袋里找到的,要洗衣服嘛,我就都拿了出来。”季野看着楚风扬的笑容消失在脸上,连忙解释,“不是有意要动你东西的,对不起!”

楚风扬说没关系,把照片转向他:“认识上面两个人吧?”

季野点头说:“当然认识,你简直一点没变,除了短头发变成长头发。”

“另一位呢?”

“他……”季野心里还是存在着对方则安的不满,但是楚风扬还是那么重视他,也不好表露出什么。

“你想知道吗?”楚风扬观察了一会季野的表情,把照片收了回去,“我的大衣里为什么放着这张照片。”

“啊?”季野心想这还有原因吗,就算他在感情方面再迟钝,也忽视不了楚风扬在照片里的情感表露。但是楚风扬又问得很认真,他舔了舔嘴唇,折中说:“我都行,看楚大哥你想不想说了。”

楚风扬恳切的目光又消失了,然后说:“那我不讲了。”

季野看着楚风扬起身离开,去整理自己的行李,就拿着几大袋子食材呆站着。

好像惹他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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