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宁……小崽崽……回家……我们回家……”
闻秉言在席间,一直未说一句话,心中一阵五味杂陈,低头思忖了好半晌,才下定决心开口,“师兄,明日,我打算回江南看看……”
顾出尘道:“秉言,你不在武陵城多留几日了吗?”
“不了。”闻秉言语气平淡无力。
顾出尘颔首道:“既然如此,师兄也就不拦你了,只是倘若你在江南遇到什么棘手之事,一定要立时传讯于师兄相助,知道吗?”
闻秉言点了点头,道:“嗯,知道。”
顾出尘虽从未过多细问他这个师弟的家事,但二人同门修道相扶相倚五年之久,多多少少还是能从平日的一些只言片语中猜到些许细枝末节。
“哦?你当真要去江南?”乌兰朵忽的放下了碗筷。
闻秉言道:“嗯。”
乌兰朵又道:“本姑娘要同你一道去江南。”
闻秉言问道:“你去江南做什么?”
“找东西咯。”乌兰朵撇了撇嘴。
谢宁看了眼乌兰朵,试探道:“你要找什么?你去江南当真就只是为了找东西?”
“嘁,你问我,我就非得告诉你啊?我偏不说。”乌兰朵吐了吐舌头,懒得搭理谢宁,侧目看向阿氤,指道:“这个小兔崽子,也要陪我一起去。”
阿氤听了乌兰朵的话,吓的点心也不吃了,一脸疑惑道:“我?我为什么也要去啊?我不去,我不要离开出尘哥哥。”
谢宁见乌兰朵不理睬他,又追问道:“你去也就罢了,还要带着阿氤作什么?你这个小丫头片子,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不管我这个小丫头片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总归有一味是能治顾出尘的良药,谢宁,你还想不想让我给他治病了,嗯?想的话就让这个小兔崽子跟我一道。”乌兰朵得意一笑,自知是精准无疑的抓住了谢宁的小辫子。
顾芷听及此处,脸色一变,忙问道:“治病?出尘,难道你的心悸症在世君山上这几年还没治好吗?”
顾出尘见顾芷急的脸色黯淡无光,忙宽慰道:“虽然心悸的毛病没有彻底根治,但现在发作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偶尔发作那么一次,都有宗主替我镇压,并不会疼得很厉害,阿姐,你不用太担心。”
谢宁忽的开了口,“阿氤,你最喜欢出你尘哥哥了对不对,为了治好你出尘哥哥的病,能不能委屈你随乌兰朵去一趟江南,嗯?”谢宁还是头一遭对阿氤如此客气,事关顾出尘的身体他也不在乎是不是低声下气了。
“是啊,阿氤,你要是担心这个古灵精怪的鬼丫头对你做什么手脚的话,还有你闻哥哥我在呢。”闻秉言见状,也在一旁附和着。
阿氤定定的看了眼顾出尘,脑海中翻腾起他们相遇后的重重际遇,半晌,坚定的点了点头,大声道:“好,为了出尘哥哥,我跟你去。”
乌兰朵一张俏脸笑开了花,朗声道:“爽快,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定什么了?”白钰又添了些新菜端了过来。
顾芷方才对白钰的一番评价,让顾出尘对他这个初次见面的姐夫有了些许轻微的好感,“姐夫,你也别忙活了,坐下来一起吃饭吧。”
顾芷笑盈盈地对白钰说道:“闻兄弟,阿氤还有乌兰朵姑娘,说是明日要一同前往江南。”
“哦,是嘛,原来是这样。” 白钰望向顾芷宠溺的笑着,又道:“武陵城距江南千里之遥,此去路途奔波劳累,今晚大家可一定得好好休息才是。”
谢宁闻言,心下登时冒出一个主意来,面上装了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试探道:“但依在下看,这院子恐怕是住不下我们五个人的吧?”
白钰瞥了谢宁一眼,淡淡道:“谢兄说的是,寒舍粗陋,家中仅有一间客房。”
乌兰朵灵光一闪,似乎是也想到了什么,一脸戏谑的朝谢宁眨了眨眼睛,又碰了碰谢宁的肩膀,笑道:“这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同阿氤、闻秉言随便找个客栈将就一晚就是了,反正明日我们也是要一起动身前往江南的,况且这家伙身上有的是钱。”
乌兰朵这鬼灵精像是看穿了谢宁的心思一般,谢宁一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略微尴尬的轻咳一声,又暗地里偷摸对着乌兰朵做了个多谢的手势。
去客栈的路上,三人都不约而同的调侃起谢宁来。
闻秉言皱眉道:“谢宁这人可真奇怪,逮着机会就粘着师兄不放……”
阿氤道:“谢宁哥哥也像阿氤一样喜欢出尘哥哥。”
“他的喜欢跟你的喜欢是不一样的”乌兰朵捂嘴笑了笑,又喃喃道:“本姑娘且先送他个人情,日后自有向他讨要的时候。”
昏黄烛火下,是不知该如何安睡的二人。
谢宁看了眼顾出尘,道:“阿尘,你身体不好,你睡塌上,我睡地板就行。”
顾出尘偷偷瞄了眼谢宁,又细细瞧了眼那堪堪只睡得下一人的床榻,轻咳一声,正色道:“你是客人,我是主人,有道是客随主便,哪有让客人睡地板的道理。”
只见谢宁直勾勾的盯着顾出尘,丝毫不遮掩脸上快要满溢出来的笑容,“阿尘,难道你想与我大被同眠?”见顾出尘怔楞着不说话,谢宁又嬉皮笑脸道:“我反正是乐意之至的。”
“你,你胡说八道!我哪有这个意思……”顾出尘被他一番戏弄竟有些磕巴起来,“我,我修道多年,早已习惯入定,我,我在一旁打坐就行……”
谢宁见顾出尘话都说不利索,便笑的更开心了,没脸没皮的贴到顾出尘跟前,继续打趣道:“打坐哪有在高床软枕上睡的舒服啊,你去塌上,我来打坐,我可舍不得你累着自个儿。”
“……油嘴滑舌……”朦胧烛光下,谢宁那张惊为天人的面容就近在咫尺,顾出尘胸口一阵狂跳,一张俊脸烧的通红,又羞又恼。
“阿尘,你要是再不上塌,我可就抱你上去了哦。”谢宁见顾出尘低着脑袋羞红了脸,愈发觉得好玩了,佯装吓唬道:“反正我都抱过你那多回了,也不差这一次。”
“你……你!”顾出尘怎么也没想到,谢宁私底下是这么一个撒泼耍赖的角色。
谢宁见顾出尘一张脸气的圆鼓鼓,甚是有趣可爱,痞笑道:“诶,你可是如明月一般的皎皎君子啊,俗话说君子动口不动手,再者,你也应该知道以你的修为是断不可能赢过我的吧。”
谢宁这话不假,顾出尘很清楚,以他平平无奇的修为是绝不可能赢过眼前这个神秘莫测的谢宁的。
二人僵持了半晌,顾出尘闷“哼”一声,狠狠瞪了一眼谢宁,便愤愤不平的上了塌。
“噗……”谢宁见顾出尘气呼呼的背对着他,忍不住笑出声来,“阿尘,阿尘?”
谢宁唤了几声,顾出尘却没有半点动静,谢宁又道:“不理我了?真的不理我了?”
顾出尘侧身躺着,谢宁叽叽喳喳吵的他心烦意乱,索性大被蒙过头捂住了耳朵,“我睡着了。”
“哦?睡着了?睡着了还能说话的吗?”谢宁嗤嗤笑的停不下来,可顾出尘还是一声不吭的捂在被子里,不打算理会他,二人僵持良久,顾出尘竟不知何时懵懵懂懂的睡了过去。”
“展宁……展宁……”
“小崽崽……”
武陵城的春夜安静的出奇,顾出尘断断续续模糊不清的呓语全都被谢宁听了去。
“什么?阿尘,你说什么?”阖眼倚靠在塌边的谢宁骤然站起了身,只见他慢慢向顾出尘靠拢了过去,可此时的顾出尘显然已经酣睡,只是一双剑眉还锁的紧紧的,口中不断嗫嗫嚅嚅私语着。
“展宁……小崽崽……”
“……回家……我们回家……”
谢宁一双骨节分明的手忽的抑制不住的颤抖起来,胸口随着急促的呼吸也阵阵剧烈起伏着,额间原本淡红的朱砂痣,在一刹那泫然绽出一朵鲜红淋漓妖冶无比的狼尾花来。
谢宁低垂着眼,鬓边飘散的发丝凌乱的垂落在两肩,浓密如扇的睫羽上噙满了晶莹的泪珠,“是你……真的是你……你终于回来了……师父……”只见他强忍着浑身的震颤,丝毫不敢哭出声来,像是生怕一点点动静就会惊醒塌上的顾出尘一般。
“师父……”谢宁就这样任由那连绵不断的泪珠胡乱肆意地流到脸上,再滑过脖颈,最后落至胸口,他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来想要去触碰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这个他思之成狂魂牵梦萦了两百年的心尖人。
“我好傻,真的好傻,我竟还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过你到底是不是他。”谢宁强忍着抽噎,声音放的极低,“青玉鼎既认你为主,我早就该确信你就是他的。”
“……”只见谢宁轻轻抚上了顾出尘的脸颊,“师父……你还愿意跟小崽崽回家吗……”
“唔~”顾出尘猛地翻了个身,原先深锁的眉头现下已全然舒展开来,就连嘴角似乎也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回家……小崽崽……我们……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