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恨他们……我恨他们……我恨他们!!!”
两百余年前,谢宁还叫谢展宁,那时的他,只身住在苗疆一座荒山的小竹楼里,每日除去打猎以外,便从不与旁的人接触。
不为别的,只因从小到大但凡有人见过他月夜时的模样,就会吓得浑身发抖状若癫狂,而这些人各个都对他喊打喊杀,说谢展宁是个会吃人的“怪物”。
“救命啊……救命啊……谁能救救我……谁能救救我……”
这日薄暮时分,谢展宁如同往常一般穿梭于山林之间,只见他穿了一件满是补丁的黑色棉衣,外面又随意裹了一层皮草,左手拿着一柄小木弓,右肩背着一个装满箭羽的箭筒,乍一看只有十几岁的模样,墨色的长发胡乱披散着,唯独肩头耷拉着一缕用牛皮绳编着的小辫子,白净的脸蛋虽还挂着若有若无的婴儿肥,但这般年纪小孩儿本该有的稚气却是半分也瞧不出来,额间一点醒目的朱砂痣,深邃漆黑的杏仁大眼圆溜溜的就像两颗宝石一般。
“救命啊……救命……救命啊……”
谢展宁天生便五感奇强,而这深山野林中又鲜少有人静谧得很,这一般人难以察觉的微弱呼救声,很快就传到了谢展宁的耳朵里面,谢展宁从这嘶哑呜咽的嗓音中得知,呼救之人一定是已经被困这在山中许久没被人发现,此刻那人应该是害怕绝望到了极点。
谢展宁虽知道这些,却并不想多管闲事,既然所有人都说他是怪物,那他就好好的当一个‘称职’的怪物,怪物可是不会干救人的活的。
“宁儿,你一定要活下去,好好活下去,不要恨他们,一定要替爹娘……”谢展宁脑海中忽的响起一阵他好久好久都未曾听到,却又极其怀念的声音,“爹……娘……”只见他拿着木弓的手愈握愈紧,直到木弓上被刻下深深抓痕。
“……”谢展宁吸了吸鼻子,又利落的抹了一把眼泪,最后心下不忍还是循着呼救声走了过去,声音的尽头是一个与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小男孩儿,小男孩儿的右脚脚踝正被一个巨大的捕兽夹死死的夹着,脚踝处血肉模糊得不忍直视,更甚至连一节腿骨都露了出来。
此刻小男孩儿正吃痛的抱着右腿蜷缩在地上,浑身颤抖个不停,“呜呜……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他一见到谢展宁,便哭得越发凄厉起来,指着脚踝上的捕兽夹,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可怜兮兮的看着谢展宁,“哥哥,救救我……我,我拉不开这个夹子……我的腿,我的腿快断了……呜呜……”
谢展宁深知,这座荒山除了他,便再没有其他人居住,眼前这个巨型捕兽夹,极有可能是那些上山的猎户遗留下来的,“哥哥,救救我……”小男孩儿仍不断哀求着,谢展宁咬了咬牙,蹲下身来,三下五除二便轻轻松松的取下了成年人都要费好大力气才能打开的虎齿兽夹。
此时,天已渐渐黑了下来,“哥哥,谢谢你救了……妖……妖怪!”刚刚还苦苦哀求着谢展宁小男孩儿,瞬间便换了副面孔,只见他像是撞了鬼似的,拖着血肉模糊的脚踝就连连往后爬,浑身上下疯狂抖动着,一双眼睛也瞪得像是要掉出来一般。
“……”谢展宁脸上仅是飞过一丝苦笑,不会再像从前一般介怀。
一轮蟾镜悄然爬上梢头,月华余晖下映出的谢展宁是一张狰狞可怖的面容:兽耳、红瞳、獠牙、利爪,一张完完全全不应该出现在人类身上的面容。
谢展宁深吸了口气,并不打算做无谓的解释,转身就要离开,谢展宁听身后渐渐没了动静,便回头看了一看,原来小男孩失血过多,已渐渐有了晕厥的迹象。
“……不行,不能这样。”若就这样放任不顾,小男孩儿迟早会血尽力消而亡,谢展宁绝不能让这个小男孩儿死在这里,死在这个有“怪物”出没的地方。
谢展宁本想上前扶他,可匍匐在地吓得浑身发抖的小男孩儿随手抓了块硬石便朝着他劈头盖脸的砸了过去,“嘭”的一声,飞来的硬石不偏不倚正正砸中谢展宁的脑门,一瞬间,淋漓的鲜血便猛地从额头涌了出来,鲜血流到脸上,再滑过脖颈,最后落至胸口,猩红的血,猩红的眼,月色下,谢展宁宛如嗜血鬼童一般骇人。
其实以谢展宁的身手来说,想躲开小男孩儿这一击是轻而易举的,但他一开始就没打算躲,对他来说,像这样的情景,打从六岁起就已如同家常便饭一般寻常,不过都是不痛不痒的事情。
小男孩儿眼见这个面目狰狞的“怪物”向他靠了过来,尖叫一声便吓得晕了过去,谢展宁深吸了口气,又上前一把将他背到了背上。
天越来越黑,山里的夜,伸手不见五指,他得赶紧将这个小男孩儿带下山去。
谢展宁全然顾不上顾额头不停渗血的伤口,背着小男孩儿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才远远望见一处有灯火人烟的村庄,他蹑手蹑脚小心翼翼地将小男孩儿放到离村口不远的地方,便准备悄无声息的转身离去 。
“王婶儿,那不是你家二毛吗,你家二毛找着了,在那儿呢。”
“天呐!妖……妖怪,有妖怪!”
随着一声叫嚷,不消片刻,熙熙攘攘的一群人便前仆后继地围了过来,眼下,仿佛是整个村的人都出动了一般。
“二毛,二毛的腿……”
“是妖怪干的,一定是这个妖怪干的!”
“对!一定是妖怪干的!大伙儿围起来,千万别让这个妖怪跑了!”
簇拥而来的人群,你一言我一语的就炸开了锅,他们高举着手中的火把将谢展宁团团围在了里面。
照理说寻常人见着妖怪哪有不害怕的,可他们见谢展宁不过只是个十来岁孩童的模样,加之他们又人多势众,便各个胆大了起来。
人群中忽的窜出一个大婶来,哭天抢地道:“二毛,我的二毛啊,你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
只见她恶狠狠的指着谢展宁,恸哭道:“老天爷啊,我家二毛到底造了什么孽,好好的一条腿被这该死的妖怪弄成这样……” 恸哭之人正是二毛的娘亲王婶。
王婶见二毛昏迷不醒,越发哭天抢地撒泼大叫起来,“你这个天杀的妖怪,我要你给我家二毛偿命!”
“不是我弄的,不是我弄的!是我,是我救了他!”谢展宁很想这样大声喊出来,但他清楚的知道,这里在场的所有人,没有一个会相信他,话到嘴边声音越来越弱,弱到在这一片斥责声中压根没人能听见。
谢展宁纵是天生怪力,但毕竟也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这一村子的大人齐刷刷地围攻过来,他还真的很难保证能做到全身而退,虽然有弓箭傍身,但他也只挣扎了片刻,在伤了数人之后力尽不支被人撂到了地上。
胆子大的几个青壮男人走上前,将倒在地上的谢展宁从头到脚结结实实的绑了起来,而其他老弱妇孺也都没闲着,一个个抬了木柴在村口架起了高高的柴堆,他们一个个凶狠无比的高举着手中的火把,喧闹着,叫嚣着,谩骂着,嘶吼着。
“烧死他!烧死他!”
“烧死他!烧死这个妖怪!”
“我看传闻山上吃人的妖怪就是他!”
“对!就是他!烧死这个吃人的妖怪!烧死他!”
谢展宁就这样昏昏沉沉的被一群人架到了柴堆上,他冷眼看着底下这些人,一个个红眼红脸,争先恐后的将手中明晃晃的火把朝他扔了过来,只一瞬,谢展宁脚下的柴堆就被这些接连不断扔来的火把给点燃,熊熊火焰燃烧,冲天的火光照到了这群人已经愤怒到扭曲狰狞的脸上。
“……哈哈哈哈……”看着他们,谢展宁忽的就笑出了声,原来所谓“怪物”不过就是他们这个模样。
“宁儿,不要恨他们……”
不要恨他们?不!谢展宁做不到,换做任何一个人都做不到!
就是像他们这样的人,害得他这么多年从不敢下山半步,就是像他们这样的人,总是不分青红皂白的打他骂他,就是像他们这样的人,害死了他那与人为善与世无争的爹娘。
火越烧越大,越烧越凶,谢展宁外面的衣服已经被烧的七七八八不成样子,熊熊烈焰仿佛滔天巨兽一般无情的奔腾着翻涌着,谢展宁浑身上下,从头到脚每一寸皮肤就像是被烧红的铁钳慢慢撕开来一般,烈火本是最炽热无比,可此时,谢展宁的一颗心却如同跌进了数九寒冬的冰天雪地一般,丝毫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我恨他们……我恨他们……我恨他们!!!”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烈焰灼心,谢展宁一声凄凉绝望的悲鸣直直冲上云霄,似是要撕裂整个天际一般,惊醒了苗疆大山里这个本该平静祥和的春夜。
“嗯?什么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