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做了什么!”
苏苍旻在床前不知坐了多少岁月,手中紧握的已然是一具腐烂的白骨,啪嗒一声,是眼泪落到白骨上面的声音,苏苍旻像是好不容易回了魂,眼泪一瞬便倾泻而出,“莫北垣……”以往无论遇到任何难事,苏苍旻从未掉过一滴眼泪,此番如决堤洪水的眼泪,他竟不知自己是为了莫北辰还是哭为了他自己。
苏苍旻生于魔界黑水玄蛇一族,本是族中最有天赋的青年才俊,早年间因魔界三尊之争被迫与父母生离,继任玄蛇尊,力护玄蛇一族,后知悉其父母因三尊之争死于前玄蛇尊之手,而心灰意冷隐匿于黑潭。
苏苍旻就这样自我放逐了数百年之久,以沉眠来麻痹过往,在黑水玄潭这数不尽的岁月中,苏苍旻从未想过自己会因为何人何事而再度踏入红尘,直到那天,他被一阵诗声吵醒,又刚好有一个痴痴傻傻的书生,误打误撞的闯入黑潭。
只见苏苍旻将玄蛇丹吐出,又渡到莫北垣体内,“莫北垣,是我欠你的。” 只见玄蛇丹方一入体,莫北垣腐烂过半的尸身就立时变成了他与苏苍旻初见时的模样。
闻秉言看着眼前闪过的一幕幕场景,惊诧道:“这里难道是莫北垣的幻境?”
宋涯愣了片刻,颔首道:“应该是。”
闻秉言指向苏苍旻,问道:“那这个人是谁?”
宋涯悠悠答道:“魔界三尊玄蛇尊,苏苍旻。”
闻秉言重复道:“玄蛇尊?”
宋涯又道:“你看,场景又变了。”
苏苍旻将莫北垣与玄蛇丹一同葬下后,又在莫北垣坟前守了不知多少岁月,“北垣,你知道我有多想与你一起变老吗,我看着你一日比一日憔悴,一日比一日枯竭,你知道我有多恨不能替你承受这些苦难吗,如今好了,很快我就能同你一样,变成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了。”
时光荏苒,岁月无情,苏苍旻果真渐渐衰老,“北垣,你瞧,我也开始长白头发了,我也会像你一样腰酸背痛,眼花无力,原来衰老就是这种感觉。”
苏苍旻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将北垣书院里里外外都打扫一遍,这一日,他又来到莫北垣坟前,“北垣,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桌一椅,还与你从前在时一模一样。”
现在的苏苍旻已然是满头白发,如他所愿,他将莫北垣经历过的衰老病痛都尽数经历了一遍,“北垣,要不了多久,我就可以下来陪你了。”
闻秉言看着眼前鹤发鸡皮的老叟,此人分明就是之前将他们打入幻境的人,“那个老先生就是苏苍旻?”
宋涯声音低沉,疑惑道:“他竟肯让玄蛇丹离体……”
闻秉言问道:“玄蛇丹?玄蛇丹离体会怎样?”
宋涯缓缓道:“玄蛇丹离体,他便会渐渐成为凡人。”
闻秉言重复道:“变成凡人?”
宋涯点了点头,又道:“只是不知,舍千年修为换百年寿元,值不值得。”
闻秉言抿了抿嘴,低声道:“……或许,他觉得是值得的。”
忽的,幻境开始急剧扭曲,眼前的一幕幕场景全都破碎开来裂出一道长缝,而白发苍苍的苏苍旻就从那裂缝之中走了过来,“看够了吗。”
只见苏苍旻挥动手中判官铁笔,划出一条比先前还要大上几倍的墨黑长蛇来,那长蛇呼啸生风挟雷裹电一般朝二人奔袭而来。
宋涯一把拉过闻秉言,惊呼道:“小心!”
闻秉言皱紧了眉头,问道:“宋涯,你不是说他已经变成凡人了吗?”
宋涯大声道:“他如今还并未完全变成凡人,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他曾是魔界三尊玄蛇尊。”
苏苍旻负手立在原地,游刃有余道:“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闻秉言气喘吁吁道:“前辈,晚辈真的无意冒犯,只是来这儿寻人的。”
苏苍旻问道:“寻人?”
闻秉言大声道:“对,寻人,石头仙,石头仙您听说过吗?”
苏苍旻剑眉一拧,反问道:“石头仙?”
宋涯轻咳一声,正色道:“……正是。”
闻秉言也附和道:“对,就是石头仙。”
苏苍旻忽的收回奔袭的墨黑长蛇,脸上是阵阵冷汗,“老夫从未听说过此人,滚!”
闻秉言仍在大口喘着粗气,“可石头仙与莫先生乃是故交,以您与莫先生的关系,怎么可能没听说过呢。”
“……”宋涯紧咬牙关一言未发,闻秉言见状,忙道:“宋涯,你倒是说话啊,不是你与我说我他们是故交的吗?”
苏苍旻显然不耐烦了,道:“说了不认识就是不认识,趁我还未改变主意,赶紧滚。”
宋涯立时换了副脸色,毕恭毕敬道:“既然前辈不认识,那定是我等弄错了。”
见苏苍旻似有疲态又放松了戒备,宋涯佩剑一飞,直直便刺中了苏苍旻的要害,“前辈,得罪了。”
闻秉言瞪大了双眼,惊呼道:“宋涯,你做什么?”
宋涯瞥了闻秉言一眼,一字一字道:“我要玄蛇丹。”
苏苍旻一听到‘玄蛇丹’三字,便知宋涯定不是一般人,他是冲着玄蛇丹而来,“竖子猖狂,老夫本有意放你们一条生路,既然你们不领情,那就别怨老夫以大欺小了。”
只见苏苍旻手中的判官铁笔瞬时变做一把双头剑,剑势凌厉,招招取人性命,闻秉言原先以为宋涯不过是修为略高于他,直到如今,见他对抗魔界三尊都如此游刃有余,才知他此前都是在与他扮猪吃老虎。
若是从前的苏苍旻,即便是来上十个宋涯,他也不放在眼里,可如今,玄蛇丹离体,他以人类百年之寿来说,已是一位古稀之年的老人,十成修为仅剩其三,饶是他再厉害,如今,也已渐渐应对不暇。
此刻,宋涯杀招已出,那是闻秉言见过的杀招,漫天莲华,瞬息一聚,闻秉言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吼着,“宋涯,住手!不要杀他!”
可宋涯只是眉头微颤,丝毫没有停手的意思,下一刻,漫天莲华无不一一贯穿苏苍旻全身。
苏苍旻自己都没想到仅仅只是一瞬间,他便死在了宋涯的手下,“北……”就连叫出莫北垣名字的气力都不剩。
闻秉言一把揪起宋涯的衣领,大声质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他!”
“……”宋涯并未说话,闻秉言又道:“你之前同我说的故交之事都是假的,是不是?”
这次宋涯答的极快,“不错,是假的。”
闻秉言不由一怔,万万没想到宋涯会爽快得如此承认,“他做错了什么?让你非要杀了他不可!”
宋涯嗤笑一声,道:“你以为,他与莫北垣真是惺惺相惜吗?”
闻秉言一愣,道:“你说什么?”
宋涯挣脱开来,缓缓道:“其实莫北垣早就死了,死在了黑水玄潭,死在了他们初见的那天,这一切,不过都是苏苍旻造的一场梦。”
这一切难道真的只是一场梦吗,那样的感情真的只存在于梦中吗,闻秉言摇了摇头,神色哀伤,“……不,这一切,不仅仅是一场梦。”
其实,早在莫北垣自戕之初,他就已沉到了黑潭池底,苏苍旻被莫北垣吵了清净,便入了莫北垣的梦,又给他造了后来的一切梦境,只是这一梦,竟让苏苍旻沉溺进去久久不愿醒来,梦境与现实,苏苍旻渐渐分不清真假,在长岭山下建起一座真正的北垣书院来,于莫北垣而言,这一切只是他死前的最后一梦,可于苏苍旻而言,这一切却是他美好的一生。
宋涯道冷冷道:“不管他有没有错,我都必须拿到玄蛇丹。”
闻秉言大声道:“那也不一定非要杀了他啊,若你真有苦衷,何不好言相借。”
宋涯讪笑一声,道:“好言相借?闻秉言,你真是太天真了,天真的可笑。”
若没了玄蛇丹,莫北垣的这场美梦便将从未发生,而这一点,宋涯并未告诉闻秉言。
就在闻秉言与宋涯争吵不下之际,顾出尘与谢宁匆匆赶了过来,顾出尘远远看到闻秉言,便叫道:“秉言。”
闻秉言快步走到顾出尘跟前,唤了声,“师兄,你来了。”
顾出尘细细打量了闻秉言一眼,焦急道:“秉言,我收到你的求救信号,就马不停蹄地赶过来了,这里发生什么事了,你有没有受伤。”
闻秉言摇了摇头,悻悻道:“我没事,没受伤。”
谢宁第一眼便看见了苏苍旻的尸体,只是他如何也不敢相信,身为玄蛇尊的苏苍旻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又如何会轻易被杀害,“苏苍旻?”
只见谢宁眼中忽的升腾起无边怒火,高声质问道:“是谁,是谁杀了他?”
闻秉言正欲开口,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宋涯走上前来,冷冷道:“是我。”
谢宁一把揪过宋涯的衣领,怒吼道:“你做了什么!”
宋涯看都没看谢宁一眼,声音还是冷冷的,“我不过是为了拿到玄蛇丹罢了。”
谢宁问道:“玄蛇丹?”
宋涯看向谢宁,言语淡漠,“你们难道不想化解地戾之气了吗?”
顾出尘皱了皱眉,开口道:“什么意思?”
宋涯缓缓道:“要想化解地戾之气就必须用到玄蛇丹。”
谢宁将宋涯的衣领揪的更紧了些,高声问道:“如何化解?”
只见宋涯闭口不言,直直瞪着谢宁,直到谢宁重重地松开手来,宋涯才开口,“仅凭玄蛇丹还远远不够。”
谢宁怒道:“话不要说一半。”
宋涯道:“要想化解地戾之气,另需三样宝物。”
顾出尘问道:“什么宝物?”
宋涯淡淡的看了顾出尘一眼,道:“……那三样宝物还并未现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