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与我相处的每一日,都是试探?!”
顾芷在半烟谷后山又与白钰待了一日,方一回千岩宗,便有外门弟子传话石潄流要见她。
石潄流端坐在潄流阁内,开口道:“芷儿,你今日又去后山了?”
顾芷点了点头,道:“是,义父。”
石潄流问道:“那人就是你的心上人?”
顾芷抬头看向石潄流,问道:“义父,你见过他了?”
石潄流颔首道:“恰巧看到罢了。”
见顾芷不回话,石潄流又道:“芷儿,你可知他是谁?”
顾芷回道:“他叫白钰。”
石潄流沉声道:“我并非问你他的姓名。”
顾芷垂下头来,诚如石潄流所说,她只知他叫白钰,除此之外,她什么都不知,“……”
石潄流开口道:“芷儿,你可还记得你姓什么?”
顾芷抬起头来,沉声道:“姓闻人。”
石潄流又道:“你可知你闻人一族为何人所灭?”
顾芷一顿,闻人一族被灭门那年,她才刚刚六岁,而她因病身在济世堂,从未曾见过凶手的模样,“不知。”
石潄流沉声道:“我若说是白钰,你信吗?”
白钰?白钰与她一般年纪,如何能在她六岁那年就灭了闻人全族,“……”
石潄流见顾芷怔在原地,又道:“芷儿,当年若非顾兄将你交托于义父恐怕你也逃不脱那场灾祸,义父曾去过闻人府邸,其场面之狠辣凌厉,根本不似人为,而我到的时候,你父亲竟还强撑着一口气在,是他亲口对我说,银狐尊白钰灭了你闻人满门,而你闻人至宝凭虚伞也是在那日落于他手,若你认识的这个白钰也手持凭虚伞,那他二人便是同一人。”
顾芷喃喃道:“凭虚伞……”
石潄流又道:“芷儿,你难道不相信义父说的话?”
顾芷攥紧了手,哑声道:“不,芷儿相信。”
石潄流点了点头,道:“芷儿,身为闻人一族的大小姐,你知道你该怎么做了?”
顾芷冷冷道:“是。”
二人静默半晌,石潄流又道:“芷儿,义父让你办的事情可办好了?”
顾芷点了点头,道:“东西就在百傀园中,义父一看便知。”
石潄流颔首道:“好了,你早些去休息吧。”
顾芷道:“是。”
这一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明日,顾芷要以何种身份,何种面目去见白钰,银狐尊,白钰竟然就是银狐尊,那这些日子,他不过都是在试探她,亦或,他早就知道她是谁,意在消遣,“……”
翌日,白钰又早早等在了半烟谷后山,他还不知一夜之间两人的关系已悄然发生了巨变,“阿芷,今日怎么来的这么迟?”
顾芷一脸淡漠,没有回话,“……”
白钰见她脸色煞白,双眼发青,担忧道:“阿芷,你怎么了?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顿了半晌,顾芷忽的开口道:“你到底是谁?”
白钰面色一惊,道:“我是白钰啊,阿芷。”
“白钰……”顾芷冷笑一声,双眼通红,“可我不却是顾芷。”
白钰剑眉一拧,疑惑道:“什么?”
顾芷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字道:“我不姓顾,我姓闻人,我的父亲就是闻人家主闻人杰。”
白钰刷的阴下脸来,“……”
顾芷一声苦笑,“你为什么这么惊讶?”
“你是闻人家的小姐?”白钰一抬眸,神色瞬间换了一个人。
顾芷毫不迟疑道:“是。”
只听白钰声音越来越冷,“没想到闻人一族竟还有余孽。”
顾芷眸光震颤,双眼噙了泪朱,“让你失望了。”
白钰不言,直直看着眼前人,“……”
顾芷连连摇头道:“难怪我每次问你凭虚伞是怎么来的,你从不告诉我。”
忽的一阵雷鸣,空中刷的下起一阵瓢泼大雨来,二人就这样静静伫立在漫天风雨之中,白钰抬起头来,任冰冷的雨水一滴一滴砸到脸上,“那晚,也是这样的大雨,这伞,不过是我拿来遮雨用的。”
顾芷银牙紧咬,一字一字道:“你承认了。”
白钰看向顾芷,面色平静,“是我做的,我绝不推给他人。”
顾芷攥紧了双拳,任指甲陷进掌心,雨水与泪水交织而下,眼前之人也开始渐渐看不清面容,“好,那今日,你便为我闻人一族七十二口人偿命吧。”
‘安歌’凌空,不似平常有条不紊游刃有余,傀儡丝线毫无章法的漫天交织胡乱飞舞起来。
“……”白钰见她来势汹汹,却并未下狠手。
顾芷哭喊道:“你接近我,就是为了试探我是不是闻人后人?”
白钰冷冷回道:“不错。”
顾芷又道:“你与我相处的每一日,都是试探?!”
白钰仍是冷言冷语,“不错。”
‘安歌’飞旋而回,顾芷又祭出‘千机扇’来,声音是无尽的凄切绝望,“你从未真心待过我?!”
白钰身子一僵,半晌才道:“……不错。”
‘千机’变化万千,攻势凌厉,白钰以‘凭虚伞’相抗,‘千机’对上‘凭虚’,二人打的难舍难分无有上下,可无论顾芷如何天纵英才,却仍是一个不及双十年华的姑娘,而白钰,身为魔界三尊之一,顾芷如何能轻易占得上风,此刻,顾芷体力已然消大半,她赌的唯有这全力的最后一击。
只见‘千机’扇叶化作无数不可见的光针向白钰环伺而来,即便白钰撑着‘凭虚’还是身中了数针,而‘凭虚’格挡的光针忽又折回向顾芷,顾芷防御不及,身子一歪便倒了下去。
白钰霎时睁大了双眼,万没料到顾芷是一心求死,“……你为何不躲,你想求死?”
顾芷应声倒地,一身青衫已染成血色,“我既杀不了你,以祭族人,便只能,向他们以死谢罪了……”
白钰扔下伞,踉踉跄跄的奔到顾芷身前,“为什么,为什么……”
顾芷口中鲜血不止,眼里闪着泪光,气息也越来越弱,“白钰,我诅咒你,我诅咒你永远活着,生生世世,永远活着……”
白钰紧搂顾芷入怀,哽咽道:“阿芷,你当真这么狠心吗。”
顾芷又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来,咳嗽不止,“……别叫我阿芷,你,你没有资……”
“不!!!”怀中之人再没了任何动静,白钰撕心裂肺的仰天长啸一声,也在顾芷身旁昏死了过去。
此后四百多年,再没有人见过白钰,他只偷偷去过一次千岩宗,将‘千机扇’送给了顾离尘,此后,他终日沉溺酒肆醉生梦死,又在魔界四方树敌杀戮无数,每日换着法儿的折磨自己,而魔界,无一人知晓为何三尊之中最为温和的银狐尊会变成如今这幅模样。
百年又百年,这日白钰途经武陵城,醉醺醺的走在郊外,迎面撞上一位弱柳扶风的姑娘,“谁啊!走路不看路,是瞎子吗!”
女子连连道歉,“对不起,我眼睛不好。”
白钰猛地抬头,不耐烦道:“眼睛不好就不要出来瞎……”
女子又忙道:“对不起,对不起。”
眼前人,长的竟与顾芷一模一样,就连声音也别无二致,白钰瞬时没了醉意,眼里噙了泪,声音颤抖不止,“姑娘,你看得见我吗?”
女子定睛一看,道:“看得见,公子,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白钰深吸一口气,忙道:“不!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女子见白钰激动的不寻常,一时竟有些害怕,“……”
白钰颤声道:“姑娘家住何处,我送姑娘回家吧。”
女子一愣,道:“我家就在前面,有劳公子了。”
二人走了不一会儿,女子便道:“公子,我到了。”
白钰并未说话,满眼都是泪光“……”
女子并看不太清,唤了声,“公子?”
白钰回过神来,问道:“敢问姑娘芳名。”
女子道:“我姓顾,叫顾芷。”
她也叫顾芷,这一切难道只是巧合,“……”
白钰怔怔脱口而出,“阿芷,我是白钰,你还记得我吗?”
白钰?顾芷并不认得,阿芷?是在唤她吗?“公子,是不是认错了人?”
白钰一顿,但见眼前之人并不像说谎,又道:“……在下白钰,误将姑娘认做了她人,抱歉……”
顾芷莞尔一笑,道:“是吗,我们有这么像吗?”
白钰怔愣出了神,“……是啊,很像。”
此后三年,白钰日日悉心守护着顾芷,似是要将四百年来的遗憾统统弥补干净,年岁日久二人渐生情愫,自然而然有了后来结为夫妻之事,可这一切却都在顾出尘下山之后悄然发生了变化。
顾家姐弟,顾出尘与顾离尘,巧合太多便不再是巧合,屏狐之术内,白钰带着顾芷一幕一幕回忆着往昔,如他所料,顾芷果然还是从前那个顾芷,只是她谁都记得,却独独忘了与自己相关的一切。
爱恨情仇,一念生灭,他应比任何人都恨她,却又比任何人都爱她,纠纠葛葛数百年,终是恨不及爱,一如当年顾芷死于白钰之手,白钰也选择了死在顾芷手中,如此,那生生世世孤独而活的诅咒便可从此尽消,如此,顾芷才能将他永远记在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