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还得是冰镇绿豆沙最清凉解渴。林知仪看着验证栏的字,丝毫不觉阳光晒人,反倒通体舒爽。
她笑起来,将验证栏那句“我是端端舅舅夏予清”的截图发给叶思恬,外加明知故问的三个问号。
思恬那边回得很快,确认是舅舅本人没错,顺便解释她哥可以帮忙作证。林知仪退出聊天框,通过了好友验证。她坐进车里,耐心极好地敲着食指,等那边说话。
没想到,等来的是言辞恳切的两条信息,有支援,还有支持。
“你好,听思恬说,因为那天的医闹,你被停职调查了。我写了一份情况说明书,可以向医院证明当日你并无任何不当行为。”
“你无须道歉,更不该被处罚。”
林知仪受用得很,连忙回过去:“感谢夏先生那日的出手相助,更感谢你今日的仗义执言。”
很快,对面传来一份书面材料。
“医院不是已经还你清白了吗?”表姐高可心的声音从林知仪连了蓝牙的车载音响里传出来。
医闹、投诉、领导谈话和后续处理,林知仪怕惹长辈们担心,没朝家里漏一句,只跟高可心吐槽当作排解。
医院那头公正严明的态度,将调查结果通报给投诉人——医生林知仪恪尽职守,全程无违规操作。此外,吉瑞还从集团层面表扬了林知仪关键时刻保护顾客的勇气和担当,对外释放人文关怀的信号,稳定军心。
投诉人自然不服,闹着要上告。医院从旁得知,男人的公司正处在一个项目投标的关键阶段,容不得半点闪失。于是,医院立场鲜明且坚定,表示将保留一切证据和进一步追究对方扰乱医疗秩序、伤害未成年人的权利。对方被医院的态度唬住了,冲动暴力的人再不计后果也不会拿自己的“无犯罪证明”冒险。医院顺势给台阶,让出优惠看诊福利,协调将小朋友转至儿科主任处开展后续诊疗。
此事就此了结。
林知仪自行辩护的理所当然:“清不清白,得我说了算。”
高可心跟不上她曲里八拐的小心思,径直问:“你又打什么鬼主意呢!”
“笨,清白了还怎么要证人呀?”
解惑的人一语道破天机,对面才恍然大悟:“看来醉翁之意从来不在酒,在人。”
“不行呀?”林知仪反问,却实打实的笃定。
“单身吗?”是高可心第一个关心的问题。
“当然。”
“调查这么清楚?”
“护士拿奥特曼卡片一哄,小孩什么都说的呀。”
“哇——狡猾的阿姨们!”高可心不知是赞扬还是谴责一句,继而问林知仪,“什么类型?跟上次在饭店搭讪你的成功型男是同类吗?”
林知仪回想片刻,才搞清楚她对比的是谁,无语至极:“怎么可能!”
“等等,我插一句,那位成功型男的后续是什么?你都没交代过。”
林知仪才没闲功夫交代些不相干的人,嘲讽意味很浓地知会她:“加了微信才发现是个脑袋空空的花架子,没劲死了,直接删了。”
“这个有劲?”
“高可心,你跟谁学的开黄腔?”
高可心是林世昭妹妹林攸昭的女儿,按出生的先后顺序,林知仪得规规矩矩喊一声“表姐”。但,满打满算,高可心只比林知仪大三个月,两人还是初高中的同学。所以不管在家里还是外面,姐妹俩从不拘称呼,互相直呼大名。
高可心从小听话,耳濡目染家里的长辈教书育人一辈子,也早早立下了当老师的志向。她一路按规划念师范,毕业进小学当语文老师,还兼任班主任。比起爱玩爱冒险的林知仪来说,她没让家里操什么心。
乖乖女在家里是什么样另说,而她只有在姐妹面前才松弛地露出本来面目,毫不忌惮地诘问林知仪:“我开什么黄腔了?”
林知仪懒得拆穿,揶揄她:“没有,你最乖了。”
“去你的!”高可心不吃她这套,也不纠缠“有劲没劲”的问题,只好奇她到底喜欢什么类型。
林知仪在红绿灯前稳稳停住,话却浮浪得很:“美人千千万,标准不要定太死。”
“这位证人是什么标准?”
林知仪回忆两次见面,夏予清都保持着生人勿近的距离感,堪堪甩出五个字:“阿尔卑斯山。”
“什么意思?”
“既远又冷。”
“我看未必吧,”高可心不信,“肯出手相助的人总不至于太冷漠的。”
林知仪耸了耸肩,表示一切未知,留待自己去发掘。
“话说回来,你加人微信合规吗?”高可心提醒她,“会不会违背职业道德?”
“我像是有道德的人吗?”林知仪扶着方向盘娇俏一笑。
毫无道德可言的人不仅轻松获得了对方的联系方式,甚至约了人见面,当面拿材料并道谢。
午休时间,林知仪溜出来,穿过衰微而磨人的热风,走进离医院不远的咖啡店。
夏予清先到,看见有人推门而入,左顾右盼寻人模样。他起身,给人看到,目光示意对方。林知仪就是这样,顶着被热气蒸红的一张脸来到夏予清面前的。
她一坐下就主人口吻的问询,得到答案便连同自己的诉求一起交给服务员,再回过头来正式同夏予清交谈。
即便已经在微信上看过文档,当她亲手接过夏予清所写的情况说明书时,还是忍不住从心里发出感叹。不是冷冰冰的电子文档打印件,而是一封手写的情况说明书。白色a4纸,规规矩矩装在透明文件袋里,纸上是工整的墨色手迹。
字好看得要命。
林知仪难得矜持客气地道谢,为他劳神劳力的作证。
夏予清向她询问个中细节,其一便是:“医院调监控了吗?为什么要处罚你?”
林知仪没想到他在无条件帮助之外,会发出如此理智的追问,客观分析:“医院需要拿出态度,给顾客一个交代。”
没什么表情的夏予清微微皱眉,不解:“打人的不用给交代吗?”
林知仪无奈:“这恐怕有点难。”
“医院不该冤枉好人。”夏予清依然坚持这一点。
“你觉得我是好人?”
夏予清看她一眼,林知仪切切期盼的目光,唇微微抿着。与“甜夏”的第一次见面不同,今天她没有涂浆果般馥郁的红唇,只浅浅上了一层粉色,粉面桃花似的骨朵,仿佛吹口气就能化成水。
他神思乱飘,被林知仪音带询问的一声“嗯”拉回眼前,忙正色答她:“至少在这件事上是。”
服务员上了咖啡和红茶,冰咖啡冷凝的细小水珠覆在杯壁,跟红茶的袅袅热雾形成鲜明对比,像是泾渭分明又偏偏凑作堆的所有人事物。
林知仪不满他点了热茶,更不满他的官方措辞,追要别的答案:“只是这件事?”
算上今天,是第三次见面。夏予清直觉她现下同工作状态或是“甜夏”那遭都明显有别,说不明,却也最分明。
林知仪今天穿一袭裙装,油画印花的法式调调,小v字领拉长脖子线条,腰上牵一记褶皱挽系在身后,衬出她纤秀匀停的身材。刚过肩的头发被发抓夹一簇在脑后,垂在肩头的发尾微微卷着,懒懒曲成不规则的弧度,像她的人,漫不经心的样子,却总是在关键时刻虔诚热心。
通通都好。
包括好心换单、提点库存,还有不歧视残障人士……细数下来,哪里只有保护小孩那一点好。
夏予清难朝她开口的停当里,林知仪再自然不过的接话解围。
“不管医院最后如何处理,我都要感谢你。”她信誓旦旦,“请你吃饭,好不好呀?”
再度回神,夏予清清醒的推脱之态:“举手之劳,不必挂心。”
“这是‘好人’们的庆功宴,应得的。”林知仪坚持,也嘉奖他。
夏予清仍是没有答应。
林知仪坐不住了,瞥了眼墙上的挂钟,匆匆起身:“下午的上班时间快到了,我先走了。”
“上班?”夏予清疑惑开口。
林知仪这才想起“停职”的谎话,滞了两三秒,人泄了劲,瘫回沙发里,叹口气:“不用上了,我都忘了……”
一时之间,她神情说不出的落寞。落在夏予清眼里,是不肯圆融的人被现实的残酷磋磨掉了棱角,没了生气。
她面前马克杯壁的水珠聚成一大颗,滑下来,带走了更多细小的水粒。红茶的热气仍然腾腾冒着,在冷气充沛的咖啡店,义无反顾地熏蒸着什么。
夏予清想起她那天昂首迎上去的坚决,伸手握住茶杯,问她:“你想约哪天?”
林知仪眼睛一亮,一边坐直身子,一边点开手机,将日历递过去,要他敲定:“你选一天呀。”
举着手机的人掩不住笑意,夏予清甚至有一秒恍惚,刚才的以退为进是不是她的计谋。他定定看着眼前的人,看她嘴角上扬牵连出好看的弧度,即便心知肚明她的司马昭之心,仍是鬼使神差般张了口:“明天?”
“一言为定。”
方才死气沉沉、冰封一般的人,登时明媚起来,燃燃的,像春日里暖烘烘的太阳,照得蝴蝶洋牡丹都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