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儿头就是刺儿头,不服管不说,还把人架在高台上,待也不是,下也不是。
林知仪扬长而去,邝主任兀自坐了好一会儿。他怪刺儿头尽给他惹麻烦,又犯愁在客户和员工之间左右为难。说到底,声誉与军心,他都不想舍。
行政办主任,说起来好听又清闲的头衔,别人羡慕得很,实则像协调鸡毛蒜皮的居委会大爷大妈,一脑门儿官司。顾客他不想得罪,将林知仪推到对立面也不是他本意,两项权衡,他长叹一口气,调出小顾客的档案,联系了另一位监护人。而后,邝主任揣好拷贝着监控视频的u盘,起身出门,按了去三楼院长办公室的电梯。
另一头,得了消息的叶思恬一刻也没耽搁,连忙给夏予清拨了电话。
“你怎么回来提都没提?”叶思恬感叹夏予清当真沉得住气,“要不是林医生来问端端这两天情绪ok吗?我还蒙在鼓里呢!”
“端端小话痨没跟你说吗?”夏予清对小家伙有些另眼相看了。
“只说同你有一个秘密,是你请汉堡薯条让他保密的。就是这件事?”
“嗯。”
“嗐——这有啥好保密的?”叶思恬一时没明白,却也没追究其中关节,只吐槽亲儿子,“林医生还专门来关心他有没有被吓坏,小崽子每天变着花样调皮,哪里有半点被吓到的样子。”
“难道你还盼着他被吓到?”
夏予清的话音刚落,叶思恬立刻觉出不妥来,忙找补:“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侄儿
沿用四川称呼,不区分男方、女方。
鬼机灵惯了,你还不了解他?指不定憋着小坏劲儿,准备后面再敲诈你什么吃喝玩具的。“自己的儿子自己了解,小没良心的最知道怎么撒娇卖乖拿捏舅舅。她放心的同时,也替林知仪不值,“倒是林医生自己,惨咯——”
“怎么了?”
“被投诉了,领导要她停工加道歉。”叶思恬一五一十地把医院那头的处理结果报给他听,忿忿不平,“我作为家长,还没追究打人的责任呢!我家孩子被他吓坏了,我是不是也可以去投诉啊?”
夏予清没有理会她后半句的情绪输出,直截了当地问:“投诉她什么?动手的是我。”
“什么?!你动的手?你打人了?”叶思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能惹得夏予清出手,到底得多人神共愤。
“我只是拦住他,不让他打小孩和医生。”
夏予清最厌恶暴力,对冲突场面从来都是能避则避,难得他没有事不关己地走开,除开端端在场的因素外,恐怕他也共情了那个被家长暴力恫吓的小孩。
夏予清再寻常不过的口吻,叶思恬却心有余悸。比起端端来说,夏予清才是真正需要回访关心的那个人。
“你……还好吧?”
“没有受伤。”平淡如常的语气。
叶思恬稍稍松了口气,准备挂电话。
“那个……”夏予清突然出声喊她,“你问问林医生,需不需要其他人的在场证明?”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你那天在现场,可以证明林医生是被诬告的。”
周末,林知仪接了三台全麻手术,临时换了周一调休去遥城第九中学。
每年中秋,奶奶周秀竹都会做红糖麻饼。林知仪从小就爱吃,她对月饼不大有兴趣,只将奶奶做的红糖麻饼奉为中秋团圆饼。对于她来说,月饼可以不吃,但红糖麻饼必须有,这是她心里最不可或缺的中秋习俗和念想。
甜蜜的红糖馅儿被包裹在酥脆的千层饼皮里,面上撒的那一层炒过的黑芝麻更添一抹醇香。酥皮和包着红糖,刚出锅的那一刻是最好吃的。林知仪小时候为了吃第一口,总是守着灶台,抢锅里刚烙好的,每次被红糖馅儿烫得龇牙咧嘴,下一次依旧是“记吃不记烫”,迫不及待地咬上一口。
现在,她长大了,工作忙,很难得有时间守着炉灶了。奶奶年纪大了,也没有那么好的体力一直站着揉面、在锅边翻饼了。林知仪教会了她用厨师机和烤箱,省时省力。周秀竹女士烤好红糖麻饼,第一时间劳动儿子林世昭开车载自己给孙女送,或者直接差林世昭给孙女送到她自己的小家。
这一回撞上父女俩冷战,林世昭不高兴跑腿,林知仪只好自己亲自去取,顺便蹭一顿九中的食堂餐。除了红糖麻饼之外,也就学校食堂的红烧狮子头能勾出林知仪的馋虫了。
保安认得她,登记之后,笑眯眯地开门放行,顺道跟她拉家常:“你好久没来学校啦!”
林知仪答“是”,笑说:“林老师带高三呢,怕影响他工作。”
林知仪的话一点不假。老林头上顶着教务处主任的头衔,不仅是高三两个班的物理老师,还顶替一位休孕产假的老师代职班主任。九月开学至今,早出晚归是常事,他一天抓学习、抓德育,还得提防着学生开小差或者心理压力过大,一个人恨不得有十个分身。
提前约好又临时变卦是常事,林知仪得了同办公室其他老师的口信,知道他又被抓去临时开个短会,拿了他留在桌上的教职工卡,驾轻就熟地去了食堂。
红烧狮子头的窗口前排了三、四个男生,说说笑笑问阿姨还有多少狮子头,想要包圆。阿姨笑着说“就剩这几个了”,林知仪探头去数,只有六个。她来九中一趟不容易,可不能空口而归。
“同学,留一个给我,好不好呀?”
今天,她穿一件泡泡袖短衫配浅蓝牛仔裤,再简单不过的装束,青春逼人。要不是没套校服,铁定会被错认成学生。
男生们回身望一眼,即刻“我靠”出声。还是其中一个高个子先反应过来,答了林知仪的话:“行啊,给你两个都没问题。”
“那就谢啦!”林知仪不客气道。
男生大方地付了六个狮子头的钱,末了交代阿姨一句:“我们只要四个,剩下两个给这个姐姐。”说完,几个男生嬉笑着让到一旁,压低音量讨论起来。
七嘴八舌的议论,林知仪听不清楚,倒也能猜中几分。她盛好狮子头,去隔壁窗口打了两个素菜,找了位置坐下来吃饭。这当头,那三四个男生就在隔她一个过道的对桌坐下,时不时地瞟她两眼。小孩子的好奇心,林知仪不觉得冒犯,礼貌地笑一笑算是回应。
工作习惯使然,她吃饭快,吃完便端着餐盘放去回收处。今天林知仪没有着急离开,特地回头去买了杯喝的。
插好吸管,林知仪看见男生们起身朝她这边走来,在她跟前站定后,你推推我,我搡搡你,都在拱别人先开口。
“有事?”林知仪明知故问。
其中一个男生耳朵都红了,还是大着胆子问她:“姐姐,你是新来的实习老师吗?”
“这么明显?”林知仪咬着吸管笑。
猜中的男生几分“我就说吧”的得意,老实跟她解释依据:“我们看见你刷教职工卡了。”
食堂大哥敲了敲玻璃,把打包好的四杯绿豆沙递出来。林知仪一杯一杯地发到四个男生手里,大方分享的姿态。
起先让狮子头的高个子男生接过密封杯,从校裤兜里摸出一张纸条来,塞给林知仪。
林知仪捏在手里,笑着问:“是什么?”
“你回去再看。”男生模棱两可地答,顺便谢她的绿豆沙。
林知仪是从高中阶段过来的,自然清楚男生女生最爱的那套欲说还休。散着一点淡香的便签纸摊在她手心,像一记温柔又残忍的提醒。
“不用谢我,”林知仪不居功,晃一晃手里的卡,“谢你们林主任吧。”
男生们看清教职工卡上林世昭的寸照,惊得面面相觑,立即作鸟兽散。
林知仪回头就在办公室当着老林的面拆了纸条,看清上面留的微信号,笑着递到老林面前。
老林刚散会,没吃饭不说,攒了一肚子无名火,语气不善地问她:“又是谁?”
林知仪一年来不了两回九中,回回来都不安生,总会闹出点动静。
上回来,她在办公室等老林下班,被他的两个课代表看见了,以为是“刚毕业的师姐回来探老师”,往常溜得比谁都快的小兔崽子赖在办公室“师姐长师姐短”的献殷勤,气得老林罚他们多做了两套卷子。还有上上回,九中新进了一批应届生,老林分到了一个小伙子,老带新领着。林知仪某天接老林下班,新老师跟着打了个招呼,过后非要林老师牵线认识一下。老林哪里做得了林知仪的主,直喊“祖宗们”消停些。
当时老林怪罪下来,林知仪也跟今天一样,再无辜不过:“我哪认识!”
“我倒要看看是哪班的小兔崽子!”这会儿攥着便签的人仔细辨认字迹,说着就要起身,被林知仪无意间挡住去路,他拿出搁在桌下装着红糖麻饼的纸袋,无奈赶人,“去你妈妈学校待会儿,行吗?算我求你。”
林知仪跟他交接了麻饼,不满地白他一眼:“你怪我干什么?又不关我的事。”
“我哪敢怪你啊!”林世昭最清楚自己的女儿,没理都要搅三分的主,更何况这一次是他私自做主动了她的车,林知仪没不依不饶已经算好的了,哪里还敢开罪于她。他只能去收拾自己手里的小兔崽子,也顺道朝女儿自证,“是我要去清理门户,怕血溅你身上!”
林知仪从不背什么道德枷锁,男欢女爱的事再正常不过,但耽误考生、犯罪孽的事,她绝不干。以林世昭的作派,学生调皮顽劣都不算无可救药,关键时刻思想抛锚、掉链子是万万要不得。他教务主任的职责和威严,几个男生肯定没好果子吃。
林知仪记着那两颗狮子头,知恩图报的感念,一把抢过纸条,转身就走,边走边安抚老林:“我走了,不祸害你的爱徒了。”
出了校门,街沿边就是一个垃圾桶。林知仪将绿豆沙三两口喝完,塑料杯投进去,再将早已揉皱的便签撕了个碎。
手里才算消停,腰上又传来“嗡嗡”两声振动。她从牛仔裤后兜摸出手机,点开屏幕来看——一条新朋友的添加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