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事会于次日召开。
参加会议的仅十六人,地点在御中庭顶层一间小型会议室。
早上九点钟刚到庭内就接到会议通知,既没有告知会议内容,也没有告知会议主题。被要求在十分钟之内立刻赶到会议室,到了才发现理事会的召开者和名义负责人不在。
可爱的秘书长仍旧毫不遵守规则,颜色浅亮的衣着为整间会议室的死气沉沉增添了一抹活跃的生气。方画抱着一摞会议材料,在会议开始前三分钟到场,将材料分发给每个人。
圆桌前,理事长的座位仍旧是空着的。
理事长的对面,指挥使的座位也是空着的。
方画已经在圆桌之外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她并非参会者,只是负责这次会议内容的记录。
十四人两侧各七,按照排列好的名牌位置坐下。圆桌上方的投影已经打开,四面朝向,位置悬于半空,确保不会遮挡视线,也确保每个人一抬头就能看到。
而圆桌正中空出来的圆心,摆放的花草调皮地伸出一角绿色,让人不由怀疑是不是也是方画的手笔。
时针走到九点十分,敞开的会议室大门中终于出现理事长和指挥使姗姗来迟的身影,两人都未说话。前后落座,云端拿起放在桌面上的文书,翻了翻,慢慢吸了口气,掩饰掉内心的尴尬和紧张,“那么……今天,这么紧急将大家叫来,是为了就位于大玄——垂云郡垂云市内的‘门’被打开一事进行讨论。现在放在大家面前的是从分支机构递送上来的,目前的具体情况。给大家一点时间,看一遍吧。”
方画坐在云端看不见的位置,一手撑着脑袋,一手玩着终端。纸笔摊开,被抛弃在一边。高层会议内容要求保密,录音禁止,只能手记。
时间分秒走过。纸张翻动的声音不时响起,足有二十页的详细报告,有人已经看完,有人还在慢吞吞的磨时间。
既然云端没规定时间,能磨多久磨多久。
无论任何团体,总能分出个三六九等。抓不着重点字句必读的人同样存在。
祝唐目光下滑,看了一眼放在左上角的终端。已经过去五分钟了。没必要等待某一部分人。
他立起文件,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脸上深不可测的微笑带着万年不变的难以捉摸,“据已有数据可以得知,由于玄国境内‘门’的开启,导致空间共振现象,‘裂隙’产生。位于西方地区的埃考德以及位于北方地区的库勒德,此前曾被当做‘门’的试验场所。该两处地区存在‘未完成的门’,受‘门’影响,两地‘裂隙’已具备通过大型末族的空间。这一点,驻两地分支机构均有上报,没错吧?”
分支机构总管理院卿和四名负责人都列座在位,听到祝唐问话,管理院卿点点头,“指挥使大人说得没有错,总结的非常准确。我补充一点,虽然两地同时出现大型裂隙,但是驻库勒德分支方面的报告中,没有提到遭受末族袭击的情况。不过,驻埃考德分支机构的报告中,称情况非常严重。”
“我们知道,埃考德是一个岛屿国家。”投影适时打开,一张世界地图被放大,定位到埃考德,“组成这个国家的岛屿共有173个,大型岛屿一个,中型岛屿六个,这七个岛屿是埃考德人主要活动区域。‘未完成的门’,也就是‘门’的试验场所,在这里——”
埃考德被放大,最后定位到位于东南方向的一个中型岛屿上。
“埃考德皇家学院。”管理院卿说,“现在这个小岛已经被末族完全占领,而中间的埃考德岛,东南方向也正在遭受侵扰。我们的人虽然在协助当地,但是只能缓解情况,而且也一直在后退。按照目前的形势继续发展下去,不出半个月,整个埃考德就会成为末族的巢穴。如果要阻止这种势态,我们有必要增派人手。”
皇家学院前身是教廷开办的学校,后来经营出现问题,转卖给埃考德王室,被更名为皇家学院。
祝唐听着,没有任何表态。
方画终于捡起笔,随便在本上画了个星号,写道:管理院卿,增援埃。
想了想,在后面画了个×。
祝唐不会同意这件
事。埃考德信仰昲斯教,借末族之手清洗一下,很像是他能做出的事情。
要怪,就怪可怜的岛民自己。
云端的意见说不定也要参考一下。不过,还是先看看云端能不能控制住场面吧,被人牵着鼻子走的话,什么意见之类的,丢进垃圾桶就可以。
云端的状态,还没完全进入角色的样子。祝唐只是开了个头。管理院卿倒是提出了一些请求,或者说是对策?说得也很有道理,所以他要做什么……
此前方画多少有所提醒,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就不要表态,否决意见的时候最好不要表态,肯定意见的时候尽量不要表态。
云端一脸茫然地记下,现在仔细一回味,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不要表态?
——不要急于在会议中表明态度。
这才是方画的意思。
负责驻玄分支机构管理司的副院卿的发言就在云端神游的这一会儿结束。
云端只来得及抓到一点尾巴,副院卿似乎也希望增调人手。
其余三名副院卿态度一致,保持现状,但也希望能够多派些人手和物资,以防万一。
云端:“……?”
有那么多人手够你们分吗?
他突然之间,很想这么问一句。
但他明智地选择闭嘴。
需求已经说完,接下来就要决策。五名管理院的院卿都看向云端,在等着他说点什么。
云端嘴巴动了动,“那……”
——没有意见,不做决定。
“临考前”紧急培训内容在脑袋里过了一圈,云端有些迟疑,目光有些游移,轻咳一声,“其他人有什么意见?”
有几人下意识看了祝唐一眼。
祝唐神色不变,话说得模棱两可,“受《御盟公约》限制,庭内御者仅三十万。目前各地均有状况,仅凭三十万御者难以首尾兼顾。”
难以兼顾,等于放弃一部分,等于抽调这部分人手去填补重灾区?
其他几名院卿纷纷在心里面划等号,各自悄无声息地交换着彼此才能看懂的眼神。
——指挥使大人之前有没有表达过讨厌哪个国家的领导人?
——或者对外交政策的不满意?
——好像什么时候提起过,有个地方近年来军事力量有所增强?
——是南方地区的一个小国家,应该不是问题。
——指挥使大人似乎一直不怎么喜欢教廷的人吧?
——毕竟是御中庭的宿敌……
——但是这几年,和指挥使大人就任之前比起来,和教廷的往来更多了。
——指挥使大人就从来没有表现过喜好吗?
——想不起来……
——这还真是……
会议室异常沉默,各院卿脑电波交流的水平已经超出常人。云端不明就里,看着他们互换眼神,有点想看天花板。
方画继续玩她的终端。希望这些院卿能在标准会议时间里好好表达一下自己的想法。
迎合什么的,都做到院卿了,难不成想当理事长?
而且,理事长学弟啊,点名啊,点名,这种时候,直接抓一个来问就对了。
云端终于,接收到了方画的脑电波,目光在十五个人里扫了一圈,不知怎么,下意识落到了徳特里希身上。他看了一眼徳特里希的名牌,“内务院卿,请问你有什么建议?”
徳特里希露出一个冷淡的笑容,对云端点点头,不怀好意,“大玄有句话说,兵马未到,粮草先行,财政院卿,不如说说你的看法。”
他看向财政院卿。
财政理事吞了吞口水,报告书上的内容他都没有仔细看。以前的会议他也不会怎么太过仔细地看会议材料,但是这次,会议的召开太过于匆忙。就算已经知道会议的大概内容,但临阵磨枪的效果……加上还要面对徳特里希这样的家伙,实在令人倍感为难。
“……这个,对于各分支的财政需求,都是优先满足的,现在看来的话,既然驻埃分支和驻玄分支面临的情况比较紧急,可以将这两个地区的需求提前。不过,考虑到未来情况可能的发展,也不能因此忽视其他分支的需求……”
财政院卿语速缓慢,还结结巴巴。早就看他不顺眼的办公院卿冷哼一声,“财政院卿这是怎么回事?早上没吃饭?话都说不明白了。我看,财政需求这一块没必要那么着急吧?驻各地分支的财政需求有一半是当地政府负责。这么急着往当地送钱,是送到分支,还是送到你自己的金库啊?”
办公院卿开了个好头。
俗话说,有钱好办事。各院无论有什么新的政策,新的举措,第一要过财政院这道关。提交上去的申请少有原封不动配发的,自然是积怨颇深。
可以说,财政院卿不同意的事,他们就别想干了。
面对围攻,财政院卿继续结结巴巴地解释反驳着,“我这是为大局考虑,要钱,这也要钱,那也要钱,钱哪有那么多
?干脆,明天取消一天三餐,我看能省出不少。”
“自己吃得脑满肠肥,现在连餐饮都要取消。取消了的钱你都吃进你这圆鼓鼓的肚皮吗?”
“你……”被人攻击外貌,财政院卿有点生气了。
“安静。”祝唐眼神扫过众人,将财政院卿解救出来,“财政具体事宜视方案而定,各位请尽快提出建议。”
“方案?”徳特里希反问了一句,“既然几位分支负责人已经将具体情况说得明明白白,不如就按照各地的需求进行分配。情况严重的,驻埃、驻玄两个分支,各方面资源都倾斜一些。情况良好的,其他分支,各方面资源同样配给,但是数目上会少一些。毕竟未来形势不明,谁也不能保证这些地区就不会突然出现新的大型裂隙。”
他看向云端,“理事长大人认为,这个方案是否还有需要改进之处?如果没有的话,就可以着手方案具体内容的起草了。毕竟时间紧迫,我们的动作要赶在末族之前才行。”
直接越过了其他人发言的机会,简直就像是在逼迫一无所知的云端盖棺定论一样。
还好目前看来,云端还不是真的一无所知。
“这个方案感觉还有些不妥。”云端说。
“理事长大人是有什么想法?”徳特里希瞥一眼祝唐,“该不会会前就商量好了吧?”
“不……我根据大家所说的情况,现在,除了埃考德和玄国,其他地区的情况没有那么严重,既然现有的条件绰绰有余,就没必要再增派人手了。而且……根据盟约,我们是协助方,驻各地的分支还是配合当地的指挥,这样比较好。”
云端顿了顿,翻开手上的材料,“另外有一些地区,没有提到的,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这些地区毫无压力?如果其他地区有压力,从这些地方去借,没有问题吧?”
“各地有各地的难处,借调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办公院卿道。
这倒是事实,拉下脸去借,人家未必肯给。就算都是同僚,但道理是一样的。
云端略感诧异,“做不到吗?”
其他人愣了愣。这句话如同在指责他们无能。
“我能做到的事情相信各位都能做到。”云端说,笑了笑,“重点地区是埃考德和玄国,请各位加大这两地的增援。库勒德地区也存在未完成的门,暂时重点监控,让那里的人随时汇报,我们这边做好准备,一旦情况不对,立刻增援。”
云端等了一小会儿,“大家没什么问题的话,就先按照这个意思制定方案吧……那,会议结束。”
方画合上本子,走在最后,和云端一同离开,趁周围没人,开始揶揄云端,“理事长大人表现不错,加十分。”
云端默默搓了一下手心。
湿的。
方画注意到他的小动作,从口袋里找到一张纸巾,递给云端,“不过,理事长大人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谢谢。”云端接过纸巾,“什么事?”
方画神秘地笑了笑,“我还有工作,就不陪理事长大人闲聊了。拜拜~”
秘书长转身走下楼梯。
重要的事嘛……
想要驻地分支真正行动起来,不下“命令”是不行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