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客厅的主灯已经关闭,只留下四周微弱的照明。自黑沉的窗口望出去,雪花闪烁着一星晶莹的光。
书房的门半敞,坐在桌前的男人一页一页翻阅着手中的文件。
进入使馆的大门尚未关闭,部下站在纷扬的细雪中。一个人匆匆忙忙从远处跑来,他穿着御中庭的制服,直到进入那扇大门内,也没来得及扑掉身上的落雪。
室内的温暖让他打了个激灵,这个时候才开始感觉到一丝外界的寒冷。鼻尖和耳朵都有些发红。
他稍微放缓了脚步,仍是小跑。老式的建筑设计没有电梯,他爬上楼梯,穿过半条走廊,来到门前。门外的守卫站得笔直。他说明来意,等待通传的间隙里,终于喘了口气。
时间已过九点。如果在这之前,倒是不用这么麻烦。但是,指挥使曾称九点之后不理事务,因此,过了这个时间的话,即便是紧急的事项也要多走一道程序。
而且,这个时间段里,是无论如何也不要妄想用除了面见以外的方式联络到祝唐的。
守卫走进去,在书房找到祝唐。男人正在批复他需要阅览的文件,听完原委,等了两分钟,直到把意见都写完,才合上那份文书放在一旁,“请他进来。”
“是。”
亲卫出去通传,很快,那名部下走进书房,见到祝唐,先敬了一礼,“指挥使大人。”
“说罢。”
“是圣戴斯特尼大教堂。盛和赦出现了。时间在约半个小时之前,九点十一分。我们监视到他出现在教堂前面的JJ街上。”
“理事长知道这件事吗?”
“不,还没有。我第一时间就到这里来了。”部下回答道。
“那么,你现在就去告诉理事长。”祝唐说,“你们后续的行动以理事长的指示为准。”
“是。那我去了。”那部下毫无疑义,接下这个小小的任务,当即就去找云端了。
祝唐拿起另外一份文书,花了几分钟时间看了一半,放在桌子上。他站起来,穿过客厅,推开一侧房门。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被子里鼓起的一团动了动,在床上翻了个身,半睁着眼睛看向门口透进来的光线,和光线下看不清表情的祝唐。
有点晃眼睛。祁莳抬起手臂遮住光线,发出一声疑问。
一般来说,这个整天催着他到时间必须上床睡觉的家
伙是不会挑这种时候来烦他的。
“起来。”
祝唐丢下两个字,转身离开。
祁莳很快就穿好衣服,有一点尚浅的睡意。他早就睡了,但也很容易醒,只要有声音。
走出房间,小客厅里没有祝唐的身影。茶几上放着祝唐的佩剑,叫做“乾”的八面礼剑。
这把剑的象征意义有时候大过实用意义。
当初铸造这把剑的人希望打出八把不同的剑,但是他铸成这一把之后,就与世长辞了。
在“乾”的旁边,是祁莳用的剑。
少年走过去,伸出去的手没有丝毫犹豫,取走了乾。
很多事情不是第一次。他知道祝唐要做什么,也或许不知道。祝唐从未说过,所以他是否知道根本不重要。他只要知道祝唐想要他做什么就够了。
书房里传来拆解组装的声音。
“啪嗒——”
两声轻响,是卡扣合上的声音。
窗外隐约传来几声呼号。祁莳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温暖和寒冷一接触,卷起气流,几片雪花钻入室内,迅速融化消失。
下面已经集结列队完毕。正准备出发。
祁莳只看了一眼就关上了窗户,转过身。祝唐斜背着一个箱子出来,这让他看起来和平时有很大的不同。祁莳没吭声,跟着祝唐离开房间。
走廊的楼梯拐角处,方画正趴在栏杆上往下看。祝唐从她身边经过,方画没有抬头,身后靴子踩在楼梯上的声音是特有的步伐和节奏。
对一个人的熟悉能到什么程度呢。熟悉到耳朵都将脚步声记住。
祝唐走下一段楼梯,转弯,走向下一段楼梯。方画看着一楼天井下的大厅,她的视野里空无一人,只有祝唐。
“我要是没记错的话,尤箴还没有死。”
这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为什么不放弃呢?”
一句轻巧的问话。
祝唐停下脚步,“你记错了,他已经死了。”
“什么时候?在哪里?”
“很快,在圣戴斯特尼。”
“我了解你。”方画说。
“是吗。”祝唐只是笑了笑。
“看来今天晚上我得自己一个人独守空房了~”方画直起身,“可爱的理事长也不在,真是寂寞难耐呢。”
大厅里终究空无一人。
凄厉的尖叫,划破漆黑宁静的夜空。
鲜艳的血液飞溅上教堂的彩色玻璃,缓缓下流,直直坠成一条复杂的直线,在光滑的镜面上挥出血色的图案。
背靠着窗户,双手死死扣紧床扉,扭曲抽搐的脸上大嘴张开着,喉咙里的喊叫被死神从中掐断,头颅滚落的瞬间,飚飞的血线几乎染红整个教堂高耸的穹顶。
无限紧缩的瞳孔中,黯淡无光,失去神采的粘膜中映出地狱的景象。
火焰,血液,复仇,审判。
赤红的枪尖燃着血腥,挑起虔诚者的头颅,奏响诡异的曲调。
摇曳的红烛不停拉长恶魔的影子,血液汇集着,吞噬着,湮灭最后一点这世的光明。
脚步,踏过血河,踏过碎尸,踏过阶梯,黏稠曲曲折折流满神的道路,沉钝的声音,带来死亡的宣判。
而后,归于寂静。
一片寂静。
而罪恶的血液还在涂满神的居所。
——
“嚓——”
教堂的大门缓缓打开,无知的人将脚步踏入了死亡的禁所。
明亮的月光透过教堂的穹顶,洒下一束神秘而纯洁的光华。
一线细腻柔和的光线划过银戒恰到好处的弧度,握剑的手掌微微收紧,满室缭绕的血腥气中,映出一张淡漠的侧脸。
半面在明,柔和的月光将五官的每一寸勾勒得清晰无比,半面在暗,蒙上一层模糊不清的阴影。
深蓝色的夜空中,圆月悄然无声地注视着夜间行走着的一切。
云端迟迟未动。
他知道在这里的人是谁。
在这座教堂里,一个是灭门仇敌,一个是同窗好友,同样是抛弃为人的道德,同样是难以抉择。
杀或不杀。
——母有二子,长子敦孝,幼子谨悌。逢荒年,无收。母出,得水一碗。其二子皆渴,将死。长饮之则幼去,幼饮之则长去。若二子分而饮之,则不足。母欲何为?
——你会怎么做?
一条漆黑的枪口静静地架在高楼之上,准镜在月光下反射着令人心颤的光芒。
“左侧塔楼。”祁莳放下远视镜,望着这座矗立了数百年之久的教堂,彩窗玻璃上映出死亡的剪影。
“注意周围的动向,今天晚上我们也许还有其他的客人。” 祝唐提醒道,为了保证射击的精准,半个身体几乎贴合在地面上,不过,看他的样子,倒是一点紧张感也没有。
祁莳欲言又止。
这一点小小的变化也被
祝唐捕捉到,“有问题?”
“没有。”
“不要分心。”
“我知道。”话是这么说着,祁莳的样子看起来倒也不怎么在意。
西南方向的客人已经来了,不过暂时彼此都不太想轻举妄动。
按照佩沃斯所说,来到这里,卡洛迩很快就发现在教堂对面埋伏的男人。
她冷哼一声,语气里有遮掩不住的恼恨,祝唐骗她的事情可值得她铭记于心几百年了,“那个家伙……他在这里干什么?”
“我亲爱的殿下,您是说那个家伙呢,还是那个家伙呢?”纳撒尼尔伸出手,手指的方向从教堂上的云端身上划过,移到对面高楼上的祝唐身上。
“纳撒尼尔!”
“啊,我知道了。都说了殿下要少生点气。”能值得卡洛迩注意的人类,现在恐怕也只有一个人了,“我记得那个人类好像说过,要杀了殿下您要找的族人。”
卡洛迩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就凭他?一个人类。可笑。”
“小卡瑞可不要小看人类哦。”佩沃斯忽然出声,“那个人类的气息完全消失了。”
夜色中,一切都隐匿在冷淡的平静中。
卡洛迩眼神一冷,“不可能。明明上次我和他交手的时候,他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佩沃斯露出一个慈祥并且毫不意外的笑容,“听说人类这种狡猾的生物,喜欢隐藏实力,小卡瑞。”
卡洛迩:“……”
没有人知道全盛状态的祝唐是什么样子。
尤箴已死,信灵的束缚完全消失的那一刻。连带着为他护卫的少年,数百米之外的高楼上,已经察觉不到一丝一毫生命的气息。
卡洛迩咬了咬牙,“我去杀了他。”
“那这边怎么办,小卡瑞?”佩沃斯看向教堂,目光微沉,若有所思,“那是耶罗波安提到过的人吧?有王裔实力的。”
卡洛迩:“……”
“殿下还是稍微歇歇,静观其变吧。”纳撒尼尔伸手在兜里摸了一把瓜子,递给卡洛迩,“亲爱的殿下,要来点吗?”
“纳撒尼尔!”
“小卡瑞不喜欢的话,送给老头子我也是可以的。”佩沃斯毫不客气,伸手在纳撒尼尔手里抓了一把,相当熟练地嗑起来,“这个瓜子还挺饱满的。”
“没错,佩沃斯殿下。”纳撒尼尔说。
两个人嗑瓜子的声音充斥着卡洛迩的耳朵,卡洛迩:“……”
她不仅带纳撒尼尔出来是个错误,允许佩沃斯和自己一同过来也是个错误。
王裔没事跑到其他王裔的管辖范围算是什么啊!
脚步,踏出,踏入一地血色中。
在空旷的教堂中,缓慢的脚步声,如同死神奏响的哀乐在一级级窄小的阶梯上轻轻蜿蜒。
通往塔顶的雪白石阶上,暗红色的液体坠下立面,黏稠地聚集在末端,迟迟不动。
露天的回廊,两侧是高大的塔柱,月色下,惊慌的影子手忙脚乱地登上塔顶,火焰的□□从身后飞出,一枪钉入合抱的圆柱中。
影子骤然停止了挣扎的动作,尤箴惊骇地看着将自己钉入塔柱的□□,抬起的手臂僵硬得停滞在半空,撕裂皮肤的温度从下方传来。
衣服很快点燃,火焰撕扯着红色的长袍,焦黑的边缘透出余烬的晶莹,一点点扩大。
脚步声停下。
塔顶的入口,盛和赦远远站着,抬起手臂,数支□□在空中浮现,一齐钉入塔柱中。
尤箴大张着嘴,不知道是期待还是害怕死亡的到来,可那些火焰没有一条伤到他分毫,像马戏团的飞镖表演一样,将他全身上下贴身包围住。
冷汗毫无预兆地摔落下来,接触到火焰时,瞬间蒸发。
被迫贴在塔柱上的尤箴费力转过头来,装着恐惧的瞳孔,用力缩紧,映出令他难以相信的身影,迈着优雅的步子向他走来。
他张开嘴,喉咙里发出断续不连贯的声音,“盛……和……赦……”
“怎么会……”
恐惧被惊讶取而代之,尤箴终于说出了他的疑问,“怎么会是你?”
盛和赦走到尤箴面前,握住□□,从塔柱上拔出,从尤箴的躯体中拔出,灼烧得模糊的血肉再次撕裂,突然而至的疼痛再次席卷全身,尤箴整个人一软,从塔柱上缓缓滑落,纯白的塔柱上拖曳出一条鲜艳的痕迹。
“我?为什么不能是我?”
淡淡的反问从噙着微笑的口中吐出,优雅的语调像是从故事书中走出来的百年前的贵族。
“……”尤箴低垂着头颅,也许是从胃里涌上来的血液,从半张的口中流出,滴落,和地上蔓延开的红色织就成一片绝望的花海。
“不可能……这不可能……”喃喃低语从尤箴的喉咙中滚落,突然,他抬起头,质问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男人,“你是最虔诚的信徒,你怎么可以背叛神?!对自己的同伴痛下杀手!”
“
神。”盛和赦的笑容薄的如同苍白的纸张,“神是什么?你们说,神爱世人,神拯救罪人,我也试图相信过,最后发现,没人能拯救我。”
尤箴皱着眉头,脸上写着不可思议,他的眼神就如同看着一个无可救药的恶人,悲悯,同情,却没有爱。
“就是这种眼神,多么慈悲,多么神圣。”盛和赦赞叹的语调宛如在唱诵一首圣诗,“——多么,无情。幸福的人,怎么会明白不幸的悲哀。高高在上的神,怎么会懂得世人的挣扎。”
火焰的□□在他的手中飞做一团星点的流光,他走过来,走到尤箴身边,目光静静望着远方璀璨的星河,盛和赦含糊地笑了一声,“门到底是为什么被打开的呢?”
回答他的只有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冷笑,“赫赫……”
像是没有了呼吸的人被挤压走肺部的最后一点空气。
“这个答案也许只有三百年前的人知道。”盛和赦闭上眼睛,“三百年后,你们又想重蹈覆辙。”
“我决定成全你们。”
“我想要这个世界消失。”
“我想要你们都去死。”
“呵呵呵……我明白了……”尤箴古怪地笑着,用尽最后一点生命力,“这是神的旨意,你是不会明白的……”
那团手中的流光,化作□□,从尤箴的胸膛刺入。
钉入塔柱中。
没有预想中的死亡,尤箴不由睁大眼睛,吃惊地望着横悬在自己头顶上的长剑,月华在剑身上镀上一层冷淡的清辉,挡开了命定的死亡。
但死神从不会迟到,也不会缺席。
熊熊烈火自他的脚底蹿起,几个世纪前的罪孽,啃噬着最后一份挣扎。
被剑刃割破的手掌中,血液沿着光滑的剑身滚落。
云端一剑划开掌心,握住由自身血液所引发的力量,抬起眸子,看向盛和赦。
彼此熟悉的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
良久,盛和赦抓住□□,低叹一般,“这世界上还是有这么多无法预料的事情。”
“不过,是你的话,也许已经在预料之中了。”
对这样的局面,盛和赦并未感到太多的意外,这条漏网之鱼,曾被他划为朋友的一员,不曾防备过的人类,正如自己所期望的死亡一样,对方同样在寻求着自己的死亡。
这是,只有彼此才会明白的心情。
那双从未沾染过血腥的手,在面临难以描摹的数重拷问下,取走他的性命,也无异于是一场自杀。
饶恕,是死,复仇,是死。
这条路,无从生还。
既然如此,就快一点结束吧。
枪尖刺向云端,没有反击,只有一味的闪避与后退。
穿过露天回廊一层层的塔柱,退至主塔的平台上。
开阔的视野,站在这里,几乎能俯瞰全城。
站在这里,无疑是最好的靶心。
□□再次刺向云端的喉咙,缠绕着跳跃的火焰,在漆黑的夜空中舞成一条燃烧的长龙。
云端避开,这次没有再退后。
不再是直来直往一往无前直取要害的攻击,灵巧的身姿轻巧绕过袭来的火焰,仿佛忽然,从背后出现,手肘贴上缺乏防备的脊背。
轻轻一击。
失去平衡的身体跌落地面,不甘心地回击,火焰的□□从最耀眼的枪尖被劈开,在接触到云端的剑后,不受控制地逸散成漫天的星火。
剑尖轻轻一划,指向盛和赦的喉咙。
血液缓缓滴落,冰冷的感觉,在皮肤上划过。
剑身上,绘成古老复杂的图案。
持剑的手掌,无名指间交托了信仰的银戒微闪着流光,衣袖在夜风中鼓动着不平静的内心。
温柔的眼眸中,藏着深不见底的争斗,静静直视着盛和赦。
盛和赦张开口,嘴角是不可思议的弧度,一声轻笑,带着一丝向往的解脱,“杀了我吧。”
一瞬间的犹豫掠过云端的眼底,他闭上眼睛,抬起手,用力。
“铿——”
剑身钉入坚硬的石面。
“我不会杀你。”
云端说。
寂静的黑暗,枪声响彻夜空。
高速旋转的子弹贯穿身体,瞬间崩开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线。
血花染透白色的衬衣,从指缝间无可控制地溢出。
一抹错愕几乎是同时出现在祁莳和盛和赦的脸上。
云端抓着腹部的伤口,摇摇晃晃跪倒在花岗石的地板上。
看不见的黑暗中,纳撒尼尔拦住了准备上前的卡洛迩。
“你……”
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瞬间的时间里。
良久,盛和赦只能说出一句不成意义的质疑。
“……我不会杀你,也不会让别人杀你。”
云端的声音平静得如同骤歇的晚风。
“杀了你也无济于
事。”
“把你知道的,告诉我。”
抬起头,不再犹疑,不再争斗,从心底笃定的坚定,填满眼眸整片的温柔。
盛和赦微微怔住,片刻轻笑出声,他的目光从云端身上移开,仰头望着澄明的星空,“你……要做我的神吗?”
云端伸出他的手。
——你会怎么做?
——舍己身,取己血,烹己骨,供二子食。
“那我就告诉你吧。”盛和赦说。
空旷的街道,空旷的广场,空旷的夜晚,伫立几个世纪之久的教堂用旁观者的眼默默注视着在自己身上发生过的一切。
月色下模糊的身影站起来,纵身跃入黑夜之中。
“喂!”卡洛迩目光在主塔上孤单的身影上掠过,转身追上了盛和赦。
“我们也走吧,佩沃斯殿下?”纳撒尼尔扭头招呼道。
“真是不可思议。”白发的老者感叹着,“人类的大胆总是超出我的意料。”
“啊,好像是这样呢~”纳撒尼尔笑道,“不过终究是假的,不是吗?”
没有悠长的生命,拥有再强大的能力又能做到什么?昙花一现的美丽,正是对天才的赞美。
也是对天才的亵渎。
“走吧,纳特。”
“好的好的~”纳撒尼尔跟上佩沃斯,追赶上卡洛迩。
匆匆一瞥中,一条漆黑迅捷的身影风一般在教堂的彩窗间攀爬跳跃着,四肢轻盈地落在主塔上。
蕾伊茜跳下威弗宽厚的背部,匆匆忙忙跑到云端身边,细嫩的手掌在碰到云端身上的鲜血后,微微缩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明白流血的意义。
当流血的人,是自己所担忧的人。
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呆愣了片刻,蕾伊茜猛然抱住了云端,惶然,不安,担忧,恐惧,无从表达。
“……”云端轻轻推开蕾伊茜,扶着兑站起来,“你们回去。”
“……”小小的手掌抓住他的衣角,语气是早已无法改变的一贯缺乏起伏,“云端。”
“我要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
“去找这把剑的另一半。”
云端从花岗石板中拔出兑,长剑如泓匹练,月色下闪动着清冷的辉芒,一点点没入古朴的鞘中。
“一起。”蕾伊茜没有放开手。
“乖,回去。”云端有些无奈,“顺便替我给……‘阴险的人类’带一句话。”
蕾伊茜摇了摇头。
“就说,‘我感到非常抱歉’。”
抓着衣角的手骤然收紧,“为什么?”
云端叹了口气。
“他在利用你。”蕾伊茜轻飘飘吐出一句话,“穆提耶茨告诉我了。”
威弗岚站在塔顶边缘,夜风吹动着他的毛发,没有阻止蕾伊茜的话。
“这个结果他早就知道了。
“他是故意的。”
云端伸出一根手指压在蕾伊茜唇上,“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蕾伊茜一把拍开云端的手指,“如果他不要求你来面对盛和赦,你会做出这个选择吗?
“如果你的记忆不恢复,你会做出这个选择吗?
“如果你一开始不救那个女孩,你会做出这个选择吗?
“如果你什么都不知道,还是那个甜品店的老板,你会做出这个选择吗?”
云端轻轻皱起眉头,像是不能理解蕾伊茜说的话,却依旧笃定了自己的答案,“我会。”
就像他没办法看到和记忆中相似的女孩再一次倒在自己的面前,没办法接受身边的人一再的失去,没办法放弃亲情和友情、道德和法理中的任何一个,最终,他只能走出这一步。
“开始的时候,是他把微彰的事情泄露出去的。”
不抱任何希望的,蕾伊茜垂下头去,盯着自己的脚尖,透明的泪水大颗大颗滚落,打在地面上,碎成一地的殷润。
“我不会替你传话。”用力攥紧的手掌将衬衣的布料抓出难看的褶皱,“让我跟你去。”
云端瞥了一眼威弗岚,体型巨大的猫科动物静静望着远方,也许在听,也许没有听,也许早就什么都知道。
“……抱歉。”云端轻轻揉了揉蕾伊茜柔软的头顶,“走吧。”
“你准备跟到哪里?”
巨大的“门”由两个繁复的阵法联结,宛如擎天一柱,贯穿了天地,在夜空下闪着冷淡的华光。
盛和赦停下脚步,没有转身,对身后紧追不舍的卡洛迩问道。
卡洛迩同样停下,在原地沉默片刻,迈开脚步,缓缓走向盛和赦。
“难道你不会讲话?”盛和赦故作好奇,打量着挡在自己面前的少女,说是少女,可能还有些勉强,介于孩童和少年之间的身材和样貌,浑身流露出只有身居高位才会有的令行禁止的气质。
面对这样无礼的反问,卡洛迩忍不住皱
起眉头,“赦?”
盛和赦微微一愣,“好久没人这么叫我的名字了。”
没有理会盛和赦的讶然,卡洛迩只是想确认佩沃斯的判断是否正确,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后,她也就开门见山,没有再进行过多的废话,“跟我走。”
“偷偷摸摸跟在别人的身后,现在又要求别人跟你走,好歹也解释一下吧?”
“解释?”虽然是反问,卡洛迩的语气里却表露出“不需要解释”这几个字。
“唉……”盛和赦叹了口气,“我不管你是谁,准备做什么,我也有事情要做。——反正你也一路跟到这里了,不如一起来吧,路上我还有时间听听你想说什么。”
盛和赦说完,没有再理会卡洛迩,转身走进了茂密的林间。
层积了无数个日夜的落叶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声音,月光被高大浓密的树冠遮住,林间一片黑暗。
不过这样的黑暗,并未对盛和赦造成什么影响,对他来说,这周围的一切,就如同白昼一样清晰。
林间的空地和往常一样,遮蔽在茂盛的树冠下,一幢木屋带着如同历经了几个世纪风雨般的破旧藏在林间,一盏孤灯证明着这木屋的主人还未休息。
简陋的圆桌,放着朴素的剑鞘,长剑被拿起,横置身前,骨络分明的手抓着白布缓缓擦拭着剑身。
从早晨起就莫名不安的心神在这一刻反而变得出奇的平静,楼危微微沉下眼神,收起长剑,看向门口。
“笃笃——”
两声极其随意的敲门声,没等到主人的同意,屋门就被推开,走进来的人一身黑色玄礼,带着肃杀的味道,他走进来,身后却跟着一名穿着初中生制服少女模样的人。
楼危神色微变。陌生的少女,和打开门的罪魁祸首。
这两个人来,是为了什么?
“是你,人类。”卡洛迩认出了楼危。当日倒在地上的青年,她还以为这人早就死了。
盛和赦走到桌前,径自坐下,目光从楼危身上移到长剑之上,片刻,收回目光,正视着楼危,“你知道承天剑在哪里。”
楼危心下一惊,覆在剑身的手掌倏忽收紧。
自齐辰故去后,再没有人提过关于承天剑的一切,这个人……
看破了楼危的紧张,盛和赦淡淡一笑,“你大可以放心,我不是为了那把剑而来。”
楼危投去一个疑问的眼神。
“我的确寻找过那把剑。”盛和赦说,“但那只不过是防止计划的失败。幸好我现在改变主意了。”
话音刚落,一条火蛇瞬间窜出。
“哗啦——”
玻璃碎裂,盛和赦手握□□,直指纳撒尼尔。
一面剑脊接下了这记突如其来的攻击。
纳撒尼尔轻佻一笑,抬起手,食指微扣,轻轻弹开枪尖,从破开的窗口跳进室内。
“啊~不要这么暴躁,我只是为了保护我可爱的殿下才来的~”十分随意的语气,纳撒尼尔收起剑,冲着外面招呼道,“佩沃斯殿下,您还要在外面偷窥吗~山上的风很冷的~”
“自己暴露了还要拉我这个老头子一起下水,你和人类学得卑鄙了,纳特。”
屋门再次被推开,佩沃斯走进来,摘下帽子,对着房间的主人相当绅士地鞠了一躬,“没有事先通知就冒然登门,多有打扰。”
然而楼危并未注意到这些,他的注意力通通被盛和赦吸引了过去。
黑衣,火焰,□□……
楼危怔然,脑海中陡然闪过一线白光,沉寂了十数年的记忆一瞬间和眼前的景象重合。
抓紧剑身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呛哴一声,剑刃挥下,锋锐的剑芒直指盛和赦。
盛和赦抬起手臂,手掌轻松挡住楼危的攻击,略感诧异地望向楼危,那张冷漠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中泄露的情绪却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仇恨。
一时僵持。
片刻,盛和赦移开楼外的剑,“你认得我?”
“嫘西楼家。”楼危冷道。
沉默。
良久,盛和赦苦笑了一下,“楼家。”
嫘山以西,楼家是地方大族,虽然一向避世,但其作为几大家族之一,名声并不在其他家族之下。
是镇守封印之地。
自然也是遭盛和赦血洗之地。
那时被心底的怨恨迷了心神,下手从未留情,如今想来,真是桩桩罪恶。
竟莫名有种无力挽回的感觉。
“是我。”盛和赦淡淡道。
没想到罪魁祸首竟然还能坐在自己面前用这么平淡的语气承认这桩罪行,比之仇恨更为强烈的愤怒一瞬间支配了楼危的大脑,没有多想,手腕一翻,剑锋割向盛和赦脖颈。
在贴近皮肤时停下。
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盛和赦单手抓住楼危的剑,制止了他再进一寸的行动。
“杀
我之前,先听我把话说完。”
“……”
“云端会为了那把剑来找你。”
“……为什么?”
“那个‘门’,他决定要毁掉。”
话一出口,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卡洛迩一把扯过盛和赦的领子,“你再说一遍,谁要把门毁掉?”
没有理会卡洛迩,盛和赦继续说道:“要破坏门,需要那把剑,和末族的血。”
卡洛迩微微眯起眼睛,紧盯着盛和赦,“怎么回事?”
盛和赦笑了笑,“能麻烦你把手松开吗?”
“哼。”卡洛迩松开手,“说吧。”
“这个通道打开时是以末族的血作为能量来源的,关闭它需要同样的能量来源。”盛和赦解释道,“第一次关闭时,牺牲了一名末族王裔。”
卡洛迩神色一冷。她知道那名王裔是谁。盛和赦如此平淡的反应并未令她感到奇怪。但是,这份愤怒是对于人类的。
“云端要直接毁掉它,也许需要更加严苛的条件。”盛和赦看向已经趋于冷静的楼危,“他需要那把剑。”
楼危沉默着,放下长剑,“有什么关系?”
“铸造承天剑的材料,是从末族手中得到的。那种材料本身可以令持有者的实力提升,所以一直以来也有很多人在寻找这把剑的下落。”盛和赦看向卡洛迩,“据说你们的世界,这种材料非常丰富。”
卡洛迩一脸不明所以。
“御者的产生本质上就是受到这种金属的辐射所发生的异变。但是人类至今也没有方法来开采这种材料。”盛和赦忽然笑了笑,“末族的血液中存在这种元素,如果可以提炼的话,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卡洛迩忍不住皱起眉头,“你这家伙……”
“末族王裔的血液自然是更加优质的能量来源。”盛和赦说,“云家,云氏,湍南这一脉,每代会出现一名和王裔各方面特质相同的继承人,这一点在御中庭有相关资料。具体使用了什么方法不知道,可以说是既拥有和末族王裔相同的实力,也拥有和人类相同的特质吧。”
“现在让他找一名王裔杀了的话,恐怕他是做不到了。”盛和赦不怀好意地看着卡洛迩,似乎话中有话。
卡洛迩一脸冷然。
“我的话说完了。”盛和赦看向楼危。
“……”楼危抬起手,剑光闪过,一缕鬓发从盛和赦耳边滑落。
收剑,转身走向外面。
盛和赦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笑容既轻且浅,撇去轻浮的外表,竟有几分无奈。
俞渐寒冷的夜风吹动着每草木上每一片叶子,在深蓝的天幕下成为月色中微微晃动的黑色剪影。
一条人影静静伫立在一丛丛的剪影之中,仿佛早已与周围的草木融为一体,也成了月色下沉默的黑色。
上山的必经之路。
——兑者,泽也,外柔内刚,稳中囿变。
——坤者,地也,上承于天,不动如山。
既然要来找他,他就在这里等着。
清冷的月辉中,一条黑影在林间闪过,猛然停下,抬起泛着幽绿的眼睛警惕地盯着抱剑而立的人。
“沙沙——”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安静的夜中,显得格外清晰。
熟悉的身影渐渐出现在视野当中。
铮然声动。
金属的冰冷和沉木的剑鞘缓慢摩擦,发出令人心颤的声音。
楼危抽出剑身,剑尖反射着一点寒芒,在半空中划过一线冰冷的弧度,横亘道中。
拦住云端的去路。
剑身无字,剑主无话,却明明白白写了,此路不通。
清冷的月盘中,草木一瞬间寂静。
接着,更加猛烈的山风席卷而来,低伏的草木间,持剑的人缓缓抬起手。
月辉在剑身上闪过一线流光,轻轻指向云端。
云端看向楼危,看向那双低敛的眼眸。
眼神交汇,不需要更多无用的语言,彼此已经明白各自的心意。
一声低叹,云端拔出长剑,剑刃交击,瞬间分开。
熟悉的步伐,熟悉的招式,熟悉的习惯。
师从一脉,同行十载,对彼此的了解早已融入骨血,一招一式,全是过去的痕迹。
在山间草木的摇曳中,少年人挥舞着手中的木剑,练习着新学的招式,怀抱白兔的女孩坐在树下,清亮的眼眸中闪动着欣羡。
“道济承天。”老者坐在木屋檐下的曲廊上,双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摇头晃脑讲解着最后一式,“智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故不过。这一式讲求心剑合一,每个人的剑招都会有所不同,需要你们慢慢领悟。”
“师父又在说些奇奇怪怪听不懂的东西了。”
“是你太笨了。”
“别吵啦,吃饭啦。”
什么智周万物,什么道济天下,我只想,只想保护重要的
人,如果要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去送死,怎么——
怎么可能!
漫天剑雨挥舞成风,脆弱的草木哀叹着折断,轻盈的身姿跟随周转的风划破温柔的月色,挡住云端所有的去路。
没有前路。
云端收剑,向前迈出一步,刺耳的风声从耳畔划过,铮然归鞘。
楼危怔然。
名为坤的剑还握在他的手中,锋利的剑身却已经被早已等候在那里的鞘收了进去。
云端左手握着剑鞘,按住了楼危欲动的手臂。
“不要拦我,惊天。”
一瞬间的沉默。
楼危握剑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道道青筋诉说着主人的恼恨。
“没有意义。”开口,声音透着干涩,“他们已经死了。”
“我不想更多的人死去。”
“你呢?”楼危忽然松开手,抓住云端的肩膀,大声质问着,“你怎么办!?”
“我啊,我最近知道了很多事情。”一丝浅淡的微笑浮现在云端的脸上,“比如说,有的人活下来,有的人就会死去,想要得到什么,就要放弃什么,想要拯救什么,就要牺牲什么。”
“我以前一直以为这个世界上什么都可以两全其美,如今才明白,鱼和熊掌不能兼得。”
“其实我早该明白了,只不过一直不愿意相信。”
他所有的软弱,他的优柔寡断,不过是因为从来无法舍弃。
云端抬起头,望着那道“门”。
“但是——”
“我还是想要两全。”
飘散在风中的话语带着不可动摇的笃定,楼危望着云端,想从那张脸上找到动摇的痕迹,最终挫败地低下头去,让开前行的道路。
“谢谢你。”
风送着感谢和云端渐渐远离。
楼危颓唐地坐在地上,摘下一片草叶,放在唇边,低低吹响。
两全,你要的两全,真的就是两全吗?
威弗岚踟躇着看了楼危一眼,带着蕾伊茜追上云端。
他的选择早已在命定之中,怎么可能因为一两句话就轻易动摇。数年前就被人看破的命数,写在描金的素签上,收装于密封的瓶中,束之于高阁之上。
陈设简单的房间带着从上个世纪绵延而至的痕迹和味道,棱角磨圆的红木桌上,那个男人第一次找来,求问自己的命数。
“不问问卜之人,不问天命之人,不问改命之人。”言灵抬起精明的眼,看着面前的年轻人,午后的阳光穿透天窗,填满整个房间,阳台上,短短的尾巴轻轻敲打着窗棂。
“问卜之人,改命之人,你已占了两个。”
“这次来,你想问什么人?”
被展开的纸条放在红木桌上,数不尽的褶皱和边缘泛起的毛边,四个字,写在上面,最后一笔带着难以描摹的犹豫重重划下。
云端明心
老者枯瘦的手掌握着精致的笔杆,在笺上绘下细腻的笔触。
“已经决定的事情就不要再问对错。”
日光从外面照进,在地面上拖出两条长长的黑影,苍老的声音像是告诫,像是劝慰。
“你只能相信自己是对的。”
“不要再来了。”
门被重重关上,满室的灰尘惊起,阳台上一片空旷,只有晾晒的衣物随着微风轻轻摇晃。
——我想问这个人的生死。
——死。
一条影子从阳台上跳下去,四肢踏入莽莽葱茏中,昂起头颅,望向那纠缠着鲜血和欲望的“门”。
冲天的光华中,挺直的背影迈着坚定的步伐走进去。
如同星空骤聚,在互为联结的阵法正中,缓缓转动着,沟通此世与彼端。
云端抬起手腕,剑锋轻轻划过,血液从整齐的伤口中流出,溅起一地凄红的血花,涌动着汇入每一条深浅不一的纹路。
从门中泄出的能量在阵法中流动,鲜血跳跃着连接成一个个复杂的图案,浮动着联结,巨大的阵法从脚下升起,撞向头顶上方缓缓旋转的阵法。
灌注了所有能量的长剑钉入阵法之中,十字的裂纹从中心开始,蔓延至四面八方。
什么东西碎裂的清脆声音。
“咔——”
玻璃一般,虚假的星空不再旋转,一条条开裂的纹路交错着布满门。
毁灭的与创造的,最后的与开始的,相撞的刹那,时间停滞在这一刻。
强烈的能量波动将所有的,一切的,都撕碎成无数闪耀的星点,落在重归寂静的山巅。
天边,泛起晨曦的微光。
大结局
“从此两族和平相处,互不侵害。”
玄国王宫,宴请外宾的礼堂中,子梧和卡洛迩宣布了最新修订的法案,以确保滞留在玄国境内的末族和人类之间能够保持和平状态。
“和你们人类打交道,总是不得不谨慎小心。
”谈判桌前,卡洛迩随意翻看着已经议定的内容,“没想到公主竟然如此率直。”
“把一切放在台面上来说,不是更好吗?”子梧浅浅笑道,“我大玄自古有训,‘居玄地,守玄法,卫玄室,即玄人’,无论阁下是人类也好,是末族也罢,只要遵守我大玄的规则,就是受我大玄保护的臣民。”
“要谈的已经谈完了,有机会再见,公主殿下。”卡洛迩站起来,径自向外走去,“纳撒尼尔。”
一直默默站在后面的金发男子露出一贯狡猾的微笑,向子梧微微鞠了一躬,“拜拜~可爱的人类公主~”
子梧微笑着点头致意。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消失在门外,子梧自语一般道:“末族是这样的吗……雅韬?”
亲王穿着正式的礼服,但是为了方便,选择的是军礼服,干净利落剪裁得体,完美地衬托出独属于男人的身材。
听到问话,子棣应道:“什么吩咐,殿下?”
“授勋典礼准备的怎么样了?”
“一切就绪。”子棣说,“但是——”
“但是什么?”
子棣笑得有些无奈,“殿下邀请的人也许不会来了。”
男人穿着最习惯的套装,敞开的衣襟,胸前的领带在风中翻卷。
满地的废墟之中,一支风信子悄然露头,吐露着初夏的气息。
容晔弯下腰,小心将整株风信子从残垣之下挖掘出来,捧在掌心里,晨风吹落露水,微凉。
“以后,就让这个城市种满风信子吧。”笑着说出不切实际的话,那雄心壮志的模样看起来总像是还在读中学时的少年,说着一定要“自力更生”这种话题。
但是,无论途中曾经有过什么,他却从未辜负过自己的理想。
对于人来说,从来没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远处有工人大声地呼号:“三、二、一,起!”
橙红和黄绿相间的线条从倒塌建筑的一角露出。容晔一脸笑容,“我们也开始重建吧,谦?”
靠在废墟上的男人低头点着烟,挑眉看了容晔一眼,没有说话。
重建,重建什么呢?
重建一座城市,重建一个你我的帝国。
这帝国的名字无需更改。
她的名字是欲曙,过去是这个名字,以后也将会是这个名字。
四年弹指。
“好久没出门逛街了。”
商场的大门内,方画一脸轻松地走出来,齐腰长发在身后轻轻晃动,几缕发丝飞扬在空中,与街道两旁白色和蓝色的风信子一起随风飞舞起来。
提着大包小包的裴济有口难言,两手空空只负责陪同的祁莳万分同情地看了裴济一眼,在考虑要不要提醒方画找个地方休息一会儿。
不等他想好,方画已经踩着她那双十厘米的细高跟蹭蹭走到了最前面,抬起手臂招呼着:“喂~”
不远处,少女拉着身边人的手,一脸新奇地看着周围的事物,听到招呼抬头望了一眼,露出奇怪而陌生的神色。她扭过头去看着身后的男人,有点茫然,“阿忱认识的?”
秦忱露出一点为难的表情,他真不希望陪人逛个街还要“偶遇”方画。
“啊呀,一个、两个、三个,见面都不打招呼可不是什么好行为呢。”方画凑过来,在少女的脸上端详许久,“啊,你应该不认得我才对,小璃璃~我可是经常会去‘探望’你呢。可是呢,你身后这个阴沉的家伙,你一醒就把你带走了,我们都没来得及打个招呼呐,太可惜了。”
“诶?”端木璃仍旧茫然,眼睛里有一点点好奇,试探着问道,“你……是谁?”
“嗯……这个问题嘛,站在大街上聊天真是太累了,我们去那个酒吧好了。是我的一个‘好朋友’开的哦,走吧走吧~”方画二话不说,拉起端木璃的手就往前走。旁边一直和端木璃牵着手的端木瑶也差点被拽了个趔趄。
剩下的三个男人:“……”
&的铁艺招牌挂在店门前,店主人正在谴责在他这里蹭吃蹭喝的家伙。
佩沃斯摇着手中的高脚杯,棕色的液体微微晃动着,和冰块一起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要欢迎我才行啊,像我这么懂酒的家伙不多的,你要懂得珍惜。”
“如果你能付钱的话,我欢迎之至。”盛和赦擦着酒杯,晶莹的杯壁映出整间酒吧的样子。
“这么好的地方,我一定要介绍给耶罗波安,也不知道那家伙现在怎么样了。”
拙劣的岔开话题,盛和赦蹙起眉头,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
“真希望他能付清你们两个人的酒钱。”
酒吧的门被推开,随之进来的一句揶揄让佩沃斯刚含进嘴里的酒顿时喷了出来。
“这是哪个蹭吃蹭喝不知羞的老头子啊。”
“来来,让姐姐我看看。”方画几步走过来,一脸做作的惊讶,往吧台前一坐,“哦哦,我说这是谁啊,这不是鼎鼎有名的佩沃斯老头
子嘛。”
佩沃斯掏出手绢,擦着溅到衣服上的饮料,“小丫头在乱说些什么。”
“我没有乱说啊,是个活了几千年的叫做佩沃斯的老头子在人家店里喝酒不付钱呢。”方画哈哈一笑,“不过呢~老头子今天运气好,姐姐请客哦。”
“我可不欢迎你在这里请客。”盛和赦说,不会付钱的人说什么请客啊?
“真是的,和赦哥哥~”方画两只手臂撑在吧台上,捧着一张可爱的脸,笑容迷人,“喜欢小姐姐吗~我可以介绍哦~”
“是吗?”盛和赦笑了一声,目光落在四处东张西望的端木璃身上,“你不如介绍一下这位?”
方画偷偷瞄了一眼秦忱,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想要那位小姐姐?我告诉你一个好办法,先用你的个人魅力征服秦忱,然后你就可以体会左拥右抱,两个都要的感觉了。”
盛和赦:“……”
“怎么样?要不要我先给你介绍一下秦忱大哥哥?”方画嘻嘻笑着,“不说话呢,我当你默认了哦。我去帮你探探口风,哈哈~”
方画跳下凳子,走到秦忱那一桌,“老板说要请客,大家想喝什么?”
“果汁。”秦忱十分果断,“三杯果汁。”
“哇,人家女孩子喝点果汁就算了,你也跟着喝果汁,真是可怕呢。”方画一脸坏笑,“要不还是换一个~玛格丽特,我觉得这个不错哦。”
秦忱不为所动,“果汁,橙子味的。”
端木璃已经被勾起了好奇心,“什么是玛格丽特?”
秦忱:“……”
“哈哈,小璃璃也要来一杯吗?味道超级棒的哦,女孩子的最爱。”方画看向不怎么说话的端木瑶,“小瑶瑶也来一杯吧?成年人不要这么拘束嘛。就算喝醉了说出点什么不该说的,还可以把听到的人也灌醉嘛。”
“……不用了。我要一杯香槟。”端木瑶态度显得有点冷淡。
“香槟……又是什么?”端木璃问了第二个问题。
“就是好喝的,甜甜的!要试试吗?”方画继续引诱着“成年少女”。
端木璃情况有点特殊,从BLAS的状态中恢复过来之后,所有的过往认知都消失了。不是失忆,而是大脑“全盘格式化”,在御中庭的时候就检查确认永远无法恢复。进入人类社会的状态和刚出生的婴儿没有两样。
目前恢复的BLAS患者全部都是相同症状。
而远在御中庭的源名贤同学正在兢兢业业地钻研他的新课题,关于如何解决这种“格式化”后遗症的问题。
端木璃瞄着秦忱的脸色,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秦忱:“……”他怀疑现在端木璃的状态已经到“青春叛逆期”了。
“Bingo~两杯香槟,一杯玛格丽特~”
方画才不管秦忱在想什么,回到吧台前,对盛和赦道:“姐姐好不容易才帮你问到的,秦忱说,只要你请他喝一杯玛格丽特~都好说~那就先给可爱的我来一杯EVIL吧。至于那边的两个小傻瓜,给他们果汁就好了。”
盛和赦:“……”
酒水一字排开摆在台上,盛和赦熟练地加冰,混合,摇晃,金色的酒水从银质的摇壶流入八角杯中,红果糖浆倒入,侵染出橘红的色彩。
&的招牌,盛和赦的原创。
本来的味道是怎样,已经没人记得了。
果汁,香槟,和那杯“玛格丽特”也都准备好,最后给蹭吃蹭喝的老头子续了一杯威士忌。
“请客不给钱的话,我比较喜欢肉偿。”盛和赦看着方画那个小酒鬼,说着半真半假的玩笑话。
“等姐姐肉偿的人也太多了。”方画仍然笑嘻嘻的,毫不放在心上,“长得可爱也是罪过呢,真是的。”
“自称可爱可一点都不可爱。”佩沃斯在一旁插嘴道,“可爱当然还是卡瑞可爱。”
可爱的卡瑞刚下了飞机,穿着漂亮的小裙子,小皮鞋,戴着遮阳帽,打扮得像个洋娃娃,身后纳撒尼尔拉着拉杆箱,听着卡洛迩的抱怨。
“这又是什么地方?!”
“阳光~沙滩~海洋~”纳撒尼尔不着边际地说着。
卡洛迩:“……”
都怪佩沃斯推荐什么鬼的旅游胜地,然后呢,她作为一个王,竟然这样被整天拉来拉去的观光。上次去的那个地方,小吃的味道是不错,但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个事情的正确流程不应该是,她命令纳撒尼尔,然后纳撒尼尔执行吗?怎么搞的好像反过来了?
说起来——
“我怎么感觉到耶罗波安的气息了?”卡洛迩质问道。
“因为隔壁还在战争,亲爱的殿下。”纳撒尼尔说。
王裔的感知范围非常广,覆盖像是大玄那样的一整个国家很正常。而这边地域没那么辽阔的小国家,附近的动向卡洛迩自然都能感知到。
仅限末族。
这是王裔的一
种特权,除了控制臣民之外,没有其他用处。
此刻,可怜的小矮子正太耶波罗安正苦恼地面对着一屋子的武装警备。
希恩。
乌尔里希就坐在耶罗波安的对面,手里是由希恩单方面拟定的议和文件。他把文件放在耶罗波安面前,态度强硬,“签字。”
耶罗波安一扭头,“你让我签我就签?”
不可能。
要不是他进门的时候才发觉不对劲,现在,一定立刻马上要他面前这个人类好看。
但他也只能在心里发发狠了。
整栋建筑都被缚灵的力场覆盖,还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着这么多人,就算他是王裔,这会儿也开始头疼起来。
他不应该嘲笑卡洛迩的,人类真是阴险狡诈的种族。把他骗到这里,立刻翻脸。
这该死的,可恶的,人类!
这该死的,可恶的,乌尔里希!
“如果你不同意的话,可以再多考虑几天。”乌尔里希说。
“先放我出去。”
乌尔里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不可能。”
“哼哼,末族如果没有王,立刻会陷入混乱,到时候遭殃的可是你们人类。”
“这个问题很好解决,杀光就好了。”
“嘁!”完全说不通。
沟通两侧的门已经完全毁掉,但事情并没有如人想象中的那么美好。也或许想要毁掉这门的人所期望的和大众所期望的本来就有所区别。
世界的本初,两个世界之间存在无数大大小小的“裂隙”。所谓御者,与世界的本初一同产生并存在着,就是因为这些末族对人类世界所造成的影响。如果没有御者来应对,这世界早已没有人类了。
当然,如果没有这些“裂隙”,或许御者从世界的最初,也不会存在。
而现在,门消失了,这些大大小小的裂隙又重新回到了这个世界。
由王裔所控制的末族,耶波罗安这一支,可没有提前进入老年生活的卡洛迩那么好对付,也没有正在享受老年生活的佩沃斯那么无所谓。他继续带领末族四处征战,四年时间,瑞兹大陆西线荒无人烟,就是耶波罗安搞的鬼。
乌尔里希既然想办法把耶罗波安骗到了这里,就绝不可能再让他出去了。
如果有办法的话,乌尔里希不介意杀了耶罗波安。他现在也正在寻找这个办法。
不过,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困住这位王裔。
乌尔里希耐心十足,耶罗波安一时的反抗在意料之中,多关上一阵子总会老实的。
贴身的口袋里有震动传来,乌尔里希拿出终端,看了一眼,站起来,来到走廊里接起。
菲利克斯的声音维持着优雅,有一点点难以察觉的焦躁,“你亲爱的妹妹,安吉儿又偷偷离开王宫了。”
乌尔里希一皱眉,向外走去,“什么时候的事?”
“在她房间的女佣说,大概在四十分钟之前。”菲利克斯说,“她把女佣反锁在卫生间,窗户开着,可能是从王宫后面走的。”
乌尔里希叫住一个部下,吩咐了几句,对菲利克斯道:“立刻命令封锁所有交通线路。能知道她会去哪里吗?”
“正在查。”菲利克斯站在办公室里,铃声就在这个时候响起。
秘书接起来,交通部门大臣的声音慌慌张张,“斯沙海特国际机场,深蓝航空DB343,去往玄国的航班,七十分钟后起飞。”
秘书转告菲利克斯,菲利克斯耸耸肩,对乌尔里希道:“斯沙海特机场,航班是七十分钟之后的,她应该已经到了。”
“要求延迟。”
“好的好的,我知道了。”菲利克斯切断通讯,拿起话机,给交通部门大臣拨了回去。
斯沙海特国际机场。
“……DB343航班由于天气原因将延误起飞,请大家耐心等待。对您出行造成的不便,深蓝航空公司将致以……”
广播反复播放了两遍,安格莉卡排在长队的中间,听清广播内容后,内心陡然升起一阵不祥。
她也算是溜出经验,航班突然延迟起飞,大脑自然而然就将两件事联系到了一起。
是赌那个女佣还没被发现,还是现在就跑……
安格莉卡犹豫了两分钟,队伍排到她的位置,打印登机牌的值机小姐姐要求出示相关证明。安格莉卡掏着手袋,越想越不对劲,动作一顿,慌忙拎起行李急匆匆往外走去。
机场外,一队士兵快速将整栋候机楼包围。乌尔里希带领小队进入大厅,指挥部下在候机大厅内搜寻。所有的出入口都在进行严密盘查。
分区负责的人员很快向乌尔里希报告。几个区域都没有发现。乌尔里希眉头不由皱起,飞机还没起飞,安吉儿人肯定没有离开,难道提前从机场跑了?
“亲爱的哥哥,还没找到安吉儿吗?”身后传来菲利克斯的声音。
乌尔里希转过身,往前走了一步。他可没有
表示亲近的爱好,“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作势张开双臂,要和乌尔里希来个见面的拥抱,见乌尔里希冷冷淡淡也没有回应的动作,耸耸肩,相当自然地做出摊手的动作,“我刚刚从交通大臣那里得知,就在三分钟前,安吉儿订购了一张火车票。也许她已经不在这里了。”
“各大路段……”乌尔里希语气一顿,仿佛察觉到什么。他忽然转身,看到那个正准备趁他和菲利克斯说话的时候从菲利克斯进来的入口处跑出去的身影,“目标出现,大厅入口处注意。”
菲利克斯露出个有点古怪的笑容,“对我们的公主殿下也这么‘严厉’啊。”
乌尔里希没搭理他,已经往出入口跑去。
“啊……”菲利克斯突然想到什么,找到终端,找到一个号码,拨通,一边跟着往入口的方向走过去,一边等着对方接听。
御中庭的一间办公室里,徳特里希正在头疼财政院卿不久前刚提交上来的方案。
末族一役,人类方面损失惨重,就连御中庭为了维持西线的稳定,也要投入大量军费,庭内财政一再缩减。这已经是第四年了。玄国各地在建,西线竟然还在战争中。
真是令人无话可说。
财政院卿递交上来的方案,是关于新的一轮缩减政策的。俗话说,开源节流,社会福利、政策优惠几乎全部取消,如今又要开征新的税种。
徳特里希深感为难。但是,不这么做也不行。
还是开会决定吧。
徳特里希把那份方案丢到一旁,桌上的终端响起来。他看着上面的名字,忽然很想挂断。
他挂断了。
菲利克斯锲而不舍,又拨了第二次。
徳特里希:“……”
第二次挂断。
菲利克斯拨了第三次。
事不过三,就当他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徳特里希接起来,“菲利克斯?”
“我亲爱的弟弟,应该叫我哥哥大人才对。”菲利克斯的声音从终端中传出来。
“抱歉,我很忙,回见。”徳特里希正准备挂断,菲利克斯说道:“你就不奇怪我为什么突然找你吗?”
“为什么?”
“有句古老的谚语说过,已有之事后必再有,已行之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菲利克斯靠在机场大厅外,看着不远处还在挣扎的安格莉卡,“你亲爱的妹妹,安吉儿又溜了。——当然,这次没成功。”
“安吉儿?”徳特里希语气里有点惊讶。他们的父亲有续娶,他和安格莉卡才是同母所出,听到这件事终于多了一点情绪,“她不会又要去……”
找那个没毛的猴子吧?
“你猜得没有错。她不死心,一定要去找那只猴子。”菲利克斯摇头感叹,“如果是这样就算了。就在刚刚,这个傻姑娘当众宣布放弃王室身份。现场还有鼻子灵得像小狗一样的八卦记者。今天的午间新闻一定非常精彩,精彩万分。”
“是吗。”徳特里希忽然笑了笑,“那不是更好。替我转告安吉儿,她要是脱离王室,我可以养她。”
“亲爱的,这个玩笑可不好笑。”
“我也是这么想的。”徳特里希说,“告诉她,凌霄的婚礼就在明天,朝灵时间上午十点整。”
九月,夏暑稍歇。秋雨初落,微凉。
没有成家就主持家族事务的家主,凌霄算是稀罕。如今大婚在即,各界名流也是纷纷备齐礼物,准备为这对新人送上祝福。
婚礼的地点在一个常人难以企及,遑论踏足的地方。
大玄王宫。
凌家在朝灵,与王室关系较密。凌霄与刚继位不足四年的新帝和年轻的亲王交好,子梧听说他定下婚礼的日期后,特地邀请他在王宫举办婚礼。
婚礼的宴请对象也都是社会上有一席之地的人物。
礼堂内,大团大团的玫瑰花装点在每一个角落里,白蓝相间的色调,点缀几支浅绿、淡黄。宾客已提前到达,互相打着招呼,等待着婚礼正式开始。
十点整,踏着婚礼的钟声,身穿礼服的凌霄牵着新娘的手步入礼堂。
新娘一头黑色长发盘起,化着精致淡妆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身后三个高矮降幂排列的小女孩挤在一起,托着婚纱。再后面两名一同做伴娘的少女,是方诗的妹妹。
比起伴娘这边的热闹,凌霄旁边就显得有点冷清了。可伴郎的人选谁也不敢说半个不好,年轻的亲王尚未娶妻,腰佩礼剑跟在一侧,虽然已经一再低调,以免喧宾夺主,参加婚礼的不少年轻女性仍旧不时投去一个饱含爱意的眼神。
交换誓词。
交换信物。
交换戒指。
一切程序都按部就班,没有丝毫差错。
凌霄取过戒指,牵起新娘的半只手掌,对准左手的无名指。戒指碰到方诗的指尖,礼堂中一片安静,只有缓缓流淌的乐队奏响的曲调。每个人内心暗自紧张兴奋,等待着最激动人心的一
刻。
凌霄的动作很慢。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一再被拖长,电影中的慢镜头也不会比这更加折磨难耐。方诗忍不住抬起眼睛看了凌霄一眼,她面前的男人专注地看着戒指,只是戒指。
她下意识地缩了下手,立刻被凌霄拉住,换来一个警告的眼神。
短暂而又漫长的折磨,短暂而又漫长的平静。短暂而又漫长的被打破的平静。
礼堂外面传来一阵嘈杂。
不过片刻,声音就彻底消失。
下一秒,一声尖利的指责犹如平地惊雷在礼堂中炸起滔天巨浪。
“凌霄!你这个负心汉!”
所有人都看向礼堂入口处,安格莉卡站在门口,淡金色的长发有几丝凌乱,琥珀色的眸子里装着距离她最远的新人,不甘又恼怒。
“你答应过我,一定会娶我的。”
这早已不知道是一句玩笑还是情急之下的安抚,被一个女孩子心心念念放在心上辗转过无数个日夜。抛弃了自己的身份和地位,站在这里,求得的绝非一份值得。
“我问你,你是喜欢我,还是喜欢你旁边那个女人?”
满座哗然。
两家长辈都开始有些尴尬。来宾们窃窃私语。三个小孩子有点茫然,面面相觑。子棣只是笑了笑。
“回答我。”安格莉卡盯着凌霄,盯着那个至今为止,还有胆子直视她的男人。
凌霄没有放开方诗的手,“安格莉卡殿下,这里是……”
安格莉卡打断他,“我已经不是公主,你不用称呼我殿下。”
凌霄呆住,要说出口的话全都噎了回去。
安格莉卡的话在他的大脑里来回转了几个弯,这句话太难懂了。
又太好懂了。
礼堂入口的一侧,露出一角颜色。
“我不是公主殿下,”安格莉卡继续说着,“你还想用什么理由来敷衍我?”
时间静止了一分钟。
牵着方诗的手忽然松开,方诗脸上闪过一抹不可置信,下意识想要抓住什么,触手只有空气。凌霄礼服的衣角在她的视野中,轻烟般飘过。
她已明白。
愤怒吗?不甘吗?
只是觉得羞辱,莫大的羞辱。既然最后还是这种结果,为什么要举办这场婚礼?就为了让她当众出丑吗?
方诗呆呆看着一步步走向安格莉卡的凌霄,周围那么吵闹,她却觉得那么安静,那么压抑,要将她压迫至死的难耐。
她跑下去,跑出礼堂,长长的婚纱绊住她穿着高跟鞋的脚步,她摔倒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守卫看着她,和其他人一起嘲笑她。
守卫站在入口两侧,目不转睛,做着自己的本职工作。
一只白得过分的手伸过来。她抬起头,看着这只手掌的主人。金发琥珀色的眼瞳,跟随妹妹前来的男人沉默地伸出他的手,希望他面前这位女士最好不要因为扭到脚而哭泣。
“为什么?”方诗质问着,质问的是她自己,是安格莉卡,还是她面前的陌生人?
徳特里希叹了口气,笑了笑,有点无奈,和一点怜悯,“一个嫁给谁都无所谓的女人,娶她的男人也只会觉得她可有可无。”
婚姻是为了取得利益,利益已经取得,就没人在乎牺牲品的想法了。
说起来,他是不是应该为安吉儿庆幸一下,她喜欢的那只猴子,还不需要为了利益出卖自己的婚姻。
那只猴子只是,在他的处境中做了一个稳赚不赔的选择。
婚礼如同一出闹剧,一出欢乐的闹剧。临时更换的结婚对象几乎没能影响到什么,背后强大的团队和品牌供应商几乎就在一个小时内将所有问题解决。
没有化妆的新娘依旧美丽,踢掉碍事的高跟鞋,爬上数米高的梯子,切开九层的蛋糕,由凌霄递给等待的来宾。
徳特里希尝了一点上面的奶油,“你和安吉儿,就是两只猴子正巧凑到一起。”
凌霄看着安格莉卡,为了保持形象压低声音,确保只有徳特里希能听到,“这不是很好嘛,猴子就应该和猴子在一起,和人类搀和起来搞不好还有生殖隔离。”
徳特里希低头看了看手上的蛋糕盘,一抬手全扣在了凌霄脸上。
“喂!”
凌霄的抗议瞬间淹没在宾客的笑声中。
徳特里希从安格莉卡手中又要了一份蛋糕,凑到正手忙脚乱擦脸的凌霄耳边,一边叉着蛋糕胚,一边低声道:“玄国现在可还欠御中庭不少债务呢。”
凌霄拿着毛巾的手一顿,白了徳特里希一眼,“这就是你在婚礼上讨钱的理由?”
“怎么会呢。”徳特里希笑了笑,“如果哪天安吉尔被欺负的话,我就考虑催一催债款。王室没钱,你们这些贵族总要出钱的。”
徳特里希吃着蛋糕,“哦对了,我听说你家还经商,那就更要多出点了。”
凌霄继续擦沾到衣服上的奶油,“如果哪天我真的
一穷二白的话想要拖家带口就有点难度了,对吧?”
徳特里希一脸微笑,“没关系,我可以养她。”
凌霄:“……”
婚宴结束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宾客依次告别。容晔留在最后。关谦早就中途离席,估计躲在哪个地方抽烟。
安格莉卡将两只礼盒交给容晔,盒子里面是后来又重新准备的礼物,时间比较赶,快要结束的时候才准备好。
凌霄比容晔自己还关心他的终身大事,八卦因子在面对容晔的时候总是蠢蠢欲动,“现在有没有交往的对象?等你什么时候结婚我也去围观一下。”
“这你要等得有点久了。”容晔笑道,他看向安格莉卡,“谢谢你的礼物。我这就回去了,不耽误你们两人的时间。有机会再聚。”
夜幕初临,城市中灯火流溢。
朝灵机场,候机厅。楼汐正拆着凌霄婚宴礼盒的包装,她怀里抱着两只浅蓝色的盒子。楼危坐在一旁。他们从嫘西过来参加凌霄的婚礼,没打算在朝灵多待,只预定了一天半的行程,带了一只小行李箱,装的都是楼汐要用的东西。当然,提箱子的重任要肩负在哥哥的身上。
盒子是普通的圆形,简单排列的白色玫瑰图案,系着一条奶色的丝带。丝带是玄国有名的手工刺绣工艺,两端绣着精致的飞鸟图案。拆开有两层,第一层塞满了玫瑰和糖果,中间是一枚胸针,第二层还是玫瑰,糖果换成了巧克力,躺着一瓶香水。
糖果和巧克力的品牌是希恩国礼级的WITTING,那款香水因为原料产地被末族毁掉,这几年价格也是一路走高,接近绝版。胸针看起来反倒有点平平无奇。楼汐把它翻过来,不起眼的地方有设计师的签名。
楼汐把礼盒装回去,开始拆第二个。内容物都是一样的,但是拆礼物会让人感觉很开心。
“前往仁波河市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SC2311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带好您的随身物品,出示登机牌,由2号登机口登机。祝您旅途愉快。谢谢!”
楼危站起来,拉出行李箱的拉杆,“小汐。”
“稍等一下,马上就好了。”楼汐将盒子盖好,手里抓了两颗糖,抱着盒子跟上楼危。
这一班次人不算多,两人排在队尾。楼危回头看了一眼楼汐,“东西给我。”
“我拿着就好了,哥哥还要拿箱子。”
队伍往前挪动着。
楼危往旁边站了站,“到我前面去。”
“啊,好。”楼汐跟上登机的队伍,趁着还没到她,空出手剥开糖纸,抬手送到楼危嘴边,“吃糖。”
楼危可不怎么喜欢凌霄好的这一口,但还是张嘴咬住了那颗扁扁的糖块,催促着,“登机口要关了。”
楼汐微微笑了笑,转身往登机口走去。楼危默默跟在后面。自从楼汐在垂云市那次受伤之后,虽然大体上恢复了,但是动过一场手术,到底比不上原来。这种太远的行程都不想让她来的,但抛开这些家族关系,楼汐和凌霄也是同学,她要一同过来,只能由着她。
白色的机翼划破幽蓝色的夜空。
伊尔斯顿。
位于极圈内的小镇,九月的气温已经开始向冬季下滑。在外行走的人也不得不穿上御寒的厚重风衣。
房间的壁炉里烧着炭火,穆提耶茨坐在摇椅上,膝盖的毯子上放着一本旧书,享受着生命中为数不多的时光。
门口的风铃骤然响起,冲进来的猫科动物抖掉身上的雨珠,在客厅内逡巡着,钻进那只三脚圆桌的下面,紧紧挨着壁炉。
后面走进来的女孩已长成少女的模样,淡到近乎于白色的长发披散着,眨巴着一对苍蓝色的眸子,脸上依旧缺乏丰富的表情。蕾伊茜走到桌旁,苹果松饼和罗宋汤放在桌上。穆提耶茨一定知道他们会来,就是这样。
蕾伊茜拿起松饼咬了一口。过了一会儿,门外响起几声敲门声,没有得到主人家的同意,男人已经推开门走了进来。他穿着便服,风衣的纽扣一丝不苟得系着,脸上是用雕刻刀刻上去的万年不变的笑容,弧度恰到好处,演绎着他所想要的各种情绪。
蕾伊茜看着祝唐走进来,撇撇嘴,抱着装松饼的盘子转过脸去。
老者闭着眼睛,靠在摇椅上,仿佛睡着。直到祝唐坐下,那张已经因掉光牙齿而干瘪的嘴才微微张开,“你来了。”
“来看看您。”祝唐说。
“看看我什么时候去见神明?”穆提耶茨睁开眼睛,半带调侃地说道,“你小子无事不登三宝殿,这次是为什么而来?”
“探望老人应该也算是一桩事务。”
穆提耶茨古怪而不失愉快地从喉咙里发出一连串的笑声,“这话说的,很像你,又很不像你。”
“您过奖了。”
“我这可不是在夸奖你,而且来看望老人家,竟然两手空空,这种行为可真够‘失礼’的。”
祝唐笑了笑,手伸进大衣里,摸出来一张薄薄的相框,倒扣着递给穆提耶茨。b
r “这是什么东西?”穆提耶茨睨着祝唐手里的东西,没有立刻去接。
“您看看就知道了。”
穆提耶茨接过来,迟疑片刻,翻开相框。
壁炉里火光摇曳,勾勒出言灵布满褶皱的脸,那张脸最初显得有些僵硬,几秒钟后,一抹饱含怀念的笑容打破了这僵硬。
火光摇曳,房间里只点了一盏微弱的灯。
时光在此刻静止,倒退,停滞。
穆提耶茨轻轻叹了口气,似是感叹,“言灵啊……”
言灵到底是什么呢?是预言的能力,是改变的力量?没有人知道。就像毒草的旁边一定会有解毒的草药共同生长,因为这份力量的太过强大,言灵的真正含义代表了死亡。他们是□□,是这人世间的□□。将未来都剖析得一干二净,夺取人类希望的□□。
言灵就是这样一种存在。
这世上,如有一个言灵,就有一人因言灵而死。如这人不死,言灵就要死。
火光将影子无限拉长,墙壁上被跳跃的火焰扭曲成奇怪的形状。
这答案或许谁都知道。
“您后悔吗?”良久,祝唐道。
“你后悔吗?”穆提耶茨睁开她的双眼,看着祝唐。
“没有。”祝唐说。
“她也没有。”穆提耶茨说。
祝唐知道穆提耶茨说的“她”是谁。
他站起身,“我就不多打扰您了,告辞。”
穆提耶茨拖着苍老而懒散的声音,“走吧走吧。”
祝唐招呼蕾伊茜,少女期期艾艾地看了穆提耶茨一眼。老人家已经躺回摇椅里,交握的双手下是年轻男人的照片,她闭着眼睛,已经不关心外界发生的一切。
祝唐推开门,寒冷的秋风冲破温暖的屏障,门口的风铃一阵碎响。
“叮叮当当——”
容貌相当的双胞胎推开沉重的玻璃门。青年停下擦拭柜台的动作,抬头看向来人,微微一笑。
“欢迎光临。”
——END——
欢迎回来。
おかえ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