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端走在走廊里,头顶上方灯光柔和,脚下手工编织的地毯绘满振翅欲飞的玄鸟。老派的木质构造,让整个走廊显露出不同于这个时代的气度。
他刚刚离开自己的房间,正准备去找祝唐。
几分钟前,他还在读那些没完没了的文件。出来并不是什么轻松愉快的好事,除了每天要配合王室的各种行程安排之外,余下的时间照样要处理各项事务。由方画那边负责传达。
负责通报的人敲门进来说有客人的时候,云端实在没能想出来谁会在这个时候打扰他。
这是一种约定俗成,云端所熟悉的人也不会在他最忙的时候来打扰他。
因此,当听到来人是秦忱的时候,云端没有感到任何意外。他只是好奇秦忱这么晚来是为了什么。
时间是八点四十几分。
秦忱依旧客客气气,柔柔和和,坐在云端的对面,惯常的几句客套之后,按照他自己的习惯,相当不怎么明确地说出了他的来意。
“那件事理事长大人已经知道了吧?圣戴斯特尼大教堂。”
“上午的会议上刚刚知道。”云端说。
“其实,这件事是我负责的。”秦忱说,“虽然按照指挥使大人的吩咐‘第一时间告知他本人’,但是没想到,今天理事长大人就会知道这件事。”
云端皱了下眉。
秦忱笑了笑,“那请问理事长大人,有关指挥使的具体计划和行动,理事长大人也知道了吗?”
云端有点迟疑,这件事他当然还不知道,“我还没来得及询问。”
“那位盛和赦先生,和理事长大人也算是旧友了吧?”
没头没脑的一句问话,云端却对“旧”这个字眼有几分感触,他别开眼神,“秦先生是打算说什么?”
“不,没什么。”秦忱仍然笑着,“只是提醒理事长大人一句,有些事最好还是提前了解一下为好。时候不早,理事长大人也快要休息了吧?据我所知,指挥使大人就在不久前刚刚回来。那我就告辞了。”
秦忱站起来,也不等云端说什么,径自离开。
秦忱说话一向有点没头没尾,——这只是对于云端来说,但是云端也没法不在意秦忱所说的那些话。
半个小时后,云端把最后一点文件看完。起身准备去找祝唐。
现在他就站在祝唐所在那间套房的门前。
虽然这一整个行馆都是为御中庭准备的,但内部的房间划分,还是套间的模式。
门口的亲卫见到云端,敬过礼,没有阻拦。
门是半掩,一条缝隙已足能窥见内室一角。云端试探着推开一点,入目的是小客厅,没有人。
没有人还开着门。
云端觉得有点奇怪。他犹豫着要不要进去,余光瞥到一角轻薄的裸粉色衣衫。方画轻手轻脚关好里面房间的门,脚步落在地板上,悄无声息,正抬头往这边看过来,见是云端,伸手比划了一个嘘声的手势。
“……”云端只好站在门口,等方画出来。
方画动作很快,拿了大衣外套,走出套间,关好房门,整个动作悄无声息,就好像里面躺了个沉睡的巨龙,只要稍稍一点声音,就会惊醒这掠夺财宝的恶棍一样。
“我们边走边说吧?”方画说着披上外衣,已经往前走去。
“那个……”云端只好跟上去,“我是来找锦程的。”
“他不在这里。”方画说,“里面只有一个人。小莳在睡觉,所以要小心点。”
连方画都“不敢招惹”的,云端没忍住问了出来,“起床气?”
方画扭头看着云端,笑嘻嘻的,调侃道:“看来理事长领教过呢,不知道是什么人的起床气啊?我来猜猜,是被你抛弃后还心心念念想着你的可怜小白花?还是始终在理事长心中占据位置的白月光,朱砂痣~不行啦,越说我就越嫉妒了呢~”
云端拿她没办法,解释道:“不是那个,我只是听说,有的人刚醒的时候脾气很大。”
方画笑了笑,走在前面,眼前是向上的楼梯,“那孩子没有你想的那么大脾气啊。他只是不喜欢和不熟悉的人说话,因为不熟悉的人总是会问东问西的,对吧?”
云端:“……”明明他就见识过方画问东问西的,还不止一次。
“啊啦,真是的。我那只是出于人际交往的需要进行必要的沟通。”方画连看都没看云端,就猜到了云端的心思,“理事长难道不觉得那孩子有时候说话很慢吗?总是保持沉默的话,就是会这样的。包括理事长大人啊,你也是的~”
“
我……”云端想了想,无从反驳。
“好了,我们到了~”楼梯爬到最顶层,方画推开天台的门,黑色的天幕下,远处依稀可辨一条颀长身影。
“要问什么就去吧,去吧~”方画站在门口,没有再向前,一丝冷风卷入温暖的室内,方画抱着自己打了个半真半假的哆嗦,“真是的,你再不去的话,我这脆弱的小身板搞不好明天要生病啦。”
云端迟疑地迈出一步,停下,“你……知道我要问什么?”
“这不是很正常的吗?”方画裹紧了大衣,“你知道什么是言灵吗?”
“你?”
“不不不,我不是。”方画笑道,“言灵就是超越认知的计算能力。能够预料到下一件事如何发生的,这种能力每个人都有。言灵只是能预料到更远。但是呢~”
“但是?”
“但是,这个能力是主动的,对于真正的言灵来说。”
“真正的?”云端一怔,“什么意思?”
“意思啊,就是有被动的啊~”方画伸手把云端推出去,不再给云端说话的机会,反手关上门,往楼下走去。
云端看着关上的门,伸出手准备推开,五指在快要接触门的时候微微一顿。
还是算了。问方画永远只能被带偏话题。
他看向远处站立的身影,冬日干冽的风带来蚀骨的寒冷,没多久就将人彻底冻透,云端忽然发现自己出来之前没穿外衣。
天台的一角,祝唐眺望着远处一街灯火,风将制服的衣摆吹起,卷住挂在一侧的长剑。一只手扶在上面,仿佛下一秒就可以斩下一道不输于冬风的凛冽寒光,劈开这繁华的街市。
战斗之姿。
明明只是平平常常站在那里,云端心中却无端生出这样一种令他自己都觉得惊奇的想法。
却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
云端向前走了几步,脚步声在寂静的冬风中孤寂而又明显。祝唐没有回头,他看着远处的街市,流灯溢彩,脚下的繁华似乎从来与他无关。
“什么事?”感到脚步来到自己的身后,祝唐开口问道。没什么感情,一句例行公事的,却也是最适合的开场白。
最适合祝唐的开场白。
冷淡的笑意,拒人千里的轻嘲。
云端怔然半晌,忽然之间萌生了一个奇异的错觉,仿佛他实在不应该来问这个问题。尽管作为理事长,他拥有过问的权力。——他已经开始适应这个角色。
但也只是适应。
和一开始就看明白自己的人仍旧相距甚远。
时间在流动,在两人之间。一种比初冬的夜晚还要冷寂的情绪和气氛。
微妙的尴尬。
云端忍不住轻咳一声,试着说明自己的来意,“是因为上午的会议。你说已经知道了其余资料的位置,那些资料应该是在……盛和赦的手里,对吧?所以,现在他在那座教堂里?”
“不,他不在。”祝唐说,语调没有什么变化,“但是,他会出现在那里。”
“为什么?”云端不解。
祝唐没有立刻回答他,“御中庭的历史你都了解过了?”
“啊……一点点吧。”云端说,不明白祝唐为什么要问这个,“只是方便工作方面的处理之类的。”
“盛于野这个人呢?”
“只知道是三位创始人之一……”
云端开始窘迫起来,他不是很喜欢回答这种问题。有点回到学生时代面对书本和考试时的无奈。他在学习上从来不是最优秀的那一类,虽然看过的东西也大致记得住,但永远记不住具体内容。这很奇怪,他能用自己的语言将所读过的内容复述一遍,但永远也想不起来里面任何一句具体的话。
不求甚解。
这是……盛和赦曾经评价过他的一句话。
祝唐笑了一声,转过来正对着云端,“你就一点也不觉得奇怪,盛于野和盛和赦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
“我也不知道。”祝唐说,“但是,这两个人一定有关系。”
“仅仅是因为……姓氏?”
“不仅仅是因为姓氏。”
云端沉默了。
祝唐并未在意他的反应,继续说道:“秦忱应该和你说了不少东西,为什么盛和赦一定会去找尤箴,为什么他会出现在圣戴斯特尼大教堂。尤箴会躲在圣戴斯特尼是一个偶然,但是,前两者,也许是必然,也许是——另外一种必然。”
“另外一种必然?”
“必然会发生,或者,必然不会发生。”
“……那应该是,偶然才对吧?”云端一脸怀疑。
“不,是必然。”祝唐露出一个颇有些好笑的神情,“自从我成为指挥使之后,文件方面的东西精简了不少。理事长大人还是不肯花点时间好好学习一下吗?”
被戳到痛点,云端顿时噎住。
祝唐笑了笑,“我一直都知道你不适合这个
位置。就像其他人告诫过你的一样,我只是需要一个方便利用的人罢了。”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不知名的地方。天际掠过一线黑暗,也许是什么夜间飞行的物种。而更远的地方,飞机的指示灯在城市的上空闪烁着红色的光芒。
“必然的意思是说,”祝唐说,声音夹在微风中,“如果这两个人有关系,盛和赦就一定会去。如果盛和赦没有去,这两个人就没有关系。”
云端继续沉默着,这个时候他仿佛只能沉默。沉默像是迎面的寒风,将他从头到脚包围。
不知过了多久,云端主动打破了这层令人生寒的沉默,“其实,我只是想知道你打算怎么拿到那份资料。拿到资料之后,你又打算怎么办。”
“如果问题足够直接准确,就会得到同样直接准确的回答。”祝唐笑了笑,“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答案也很简单。杀了盛和赦,按照资料上面记载的方法,关闭门。”
云端顿时皱眉,“不能用其他的办法吗?你就一定要……杀人?”
“我喜欢直接有效的办法。”祝唐看了云端一眼,“而且,虽然方法还不知道,但是,所需要准备的东西你总该知道。”
所需要准备的东西,只有一种记载于那份资料中的元素[钅末]。
这种东西,在云端的有史以来的认知中,根本不存在于人类世界。或许它的确不存在于人类世界,但是,末族的血液组成中,[钅末]却是大量存在的元素。
而末族当中,被称为“王裔”的存在,这种元素的含量最高。
“你是要……”云端已然明白过来,“但是,盛和赦根本不是……”
话只说到一半,被云端自己生生截断。
半晌,他用自己都要听不清的声音,问了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你的意思是说,盛和赦他是……”
“我会杀了他。”祝唐说的只是一个陈述句。
“但是……”云端还想辩解,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辩解什么,为了什么而辩解,“但是……他不是……他不是王裔……”
这理由苍白又无力。
“盛和赦所做出的事情,值得你为他这么说话吗?”祝唐问道。
“不是那样的……”
祝唐笑得有几分无奈,“从一开始,你所有的问题,关心的就是盛和赦。怎么?如果我说错了,那么,你的意思是你还有其他方法拿到资料和足够的[钅末],然后关闭门,拯救你的国家和这个世界吗?”
“我……”云端目光闪烁,“……我想……和他谈谈……”
“谈什么?”祝唐语调里带了一点微妙的讽刺,“和生死大敌举杯对酌?这种事也只有你干得出来了,云端。”
“……我只是不喜欢你解决问题的办法……而且……”云端攥紧了拳头,“我才是理事长,为什么我要处处受限于你?”
“诶呀。”祝唐发出一声极其微妙的惊叹,嘴角的笑意加深几分,有点不真实,又有点过于真实,“这算什么?一手带大的孩子到叛逆期了?”
侮辱来得如此真实,即便是云端,也恼怒起来,“你!”
“那我就满足你吧。”祝唐握住剑柄,从剑鞘中抽出一线冷冽,挥向云端,在云端的喉间停下。男人的音色依旧冷淡,“如果你赢过我,就按你说的做。如果你输给我,我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办法,让你老老实实听话。”
“……”云端垂下目光,剑尖映衬着月色,反射出刺目的光。华光自成一线,为这没有感情的兵器多加了几丝寒意。
他紧了紧手掌,左手反复犹豫,终于握住他的剑。他看向祝唐,忽然意识到,一开始他就不应该对祝唐有所期望。
他能期望什么呢?
如今的刀剑相向吗?
名为“兑”的长剑发出铿然清鸣。
一场战斗开始之前,没有人知道这场战斗会如何开始。
两把剑,两个人。楼顶的天台为他们提供了绝佳的战斗场所,被封锁的街道上一丝声音也无。
天地寂静。
寂静得能听清风声。
剑刃第一声相交,打破了这份寂静。
没有人使用御者的力量,这只是单纯的较量。
云端从一开始就占了上风。
他的剑从来准确无误,切中要害,和他这个人有很大的不同。他的委婉,温和,柔软,在他的剑中看不出一丝一毫。
每一次的挥下,每一剑劈斩,都指向最致命的要害。
这就是他所学的剑术,仅此而已。
直接,直白。用力量的纯粹压制,逼迫着对手的松懈。
也或许,是另外一种意义上的,和他的相似。
祝唐退却,从容不迫地退却。
无数次将取下他性命的剑,在无数次千钧一发的时刻,被他轻易挡开,或是化解。
他还没有进攻。
身后是天台的边缘。
迎面刺
来的剑刃毫不留情,祝唐错开脚步,身形腾转。脚步从天台的边缘一步踏过,回身间,剑已抵上云端的脊椎。
避无可避,退无可退。云端的处境,这一剑是最好的白描。
祝唐的声音从云端的身后传来,“问题是准确直接的好,但是,剑还是委婉退让的好。”
握剑的那只手臂垂在身侧,祝唐没有再近前,转身往回走去。
祝唐走到通往室内的门前,耳畔风声被划破,锐利的剑锋斩破初冬的寒风,紧贴耳畔。
“铮——”
祝唐的剑已挡住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他退开几步,看着云端,“规则随时可以改变,如果你愿意的话。只要你能赢我一次,我之前说过的话还作数。”
“……”
一而再,再而三的侮辱和轻蔑。云端紧握住兑的手,月光在青色的血管下落下恼怒的阴影,心底有一丝怒火被挑拨点燃。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语,第二轮进攻如乍起的寒风,瞬间撕裂最后一点温情的面具。
血液滴落在地面上。黑夜中,黑色的血液。
一声暗含嘲讽的冷笑。祝唐躲过云端的进攻,手臂上的伤口令他的动作迟缓不少。云端气势不减,足见恼怒。剑锋钻过空虚的守备,大有立斩于前之意。
这一剑并未如能如预期。
云端趔趄一步,扑了个空。
祝唐已闪至云端身侧,剑换至左手,再一次稳稳架在云端肩上。
“疼痛会令人失去行动的能力。”祝唐说,“但是,怒火会令人失去判断。”
说话的间隙,云端再一次回身反击。
祝唐向后跳开,边战边退,并不进攻。一张神色冷淡的脸上是难以捉摸的微笑,他犹有余裕,从不急于求成,也不在乎一时的胜负。
没有人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反击。下一秒,下一分钟,或者更久。但是,只要云端不能突破他的防御,他就不算输。
这规则的道理如此简单,只有输赢。不问平手。
也不可能平手。
楼顶天台的地方不大,祝唐又一次被逼至边缘。在他想要错身的时候,终于露出一丝破绽。
寒芒急遽。
“真是不长教训。”祝唐故技重施,避开云端的攻击。就在他要拿下第三次的胜利时,剑锋破空斩下。
云端手腕微错,长剑自手中转过,拦腰斩向身侧。
祝唐会出现的位置。
祝唐的脸上划过一抹愕然。
金属相撞的刺耳声音划开沉寂的夜色。
两人各退一步。
云端沉默着,注视着祝唐。
“我不会在同一场战斗中犯两次相同的错误。”
许久后,云端说。
“下一剑,你会输。而我会赢。”
祝唐嘴角的弧度没有丝毫的动摇和变化,他从来就没有为任何存在动摇过,“是吗。但是,我还没有进攻过。”
话音轻落,长剑掀起的风声也犹如柳絮轻棉。那是春日里比羽毛更轻柔几分的亲吻,亲吻着死亡,亲吻着鲜血,亲吻着云端脖颈上跳动的脉搏,用最冰冷的剑尖。
云端听到剑锋划破血肉的声音。祝唐的剑,他的血肉。
从他的颈间划过,刺入血肉,掠过耳畔,割断一缕头发。牵扯出一道长而丑陋的血痕。在望不到尽头的冷暗夜空中,如坠落的星子,呛哴着,落在地面。
死一般的寂静。
死亡的声音,是寂静吗?
没有人能够回答这个问题。
“下雪了。”
十一月份,初冬,第一场雪轻飘飘地落下,在温热的指尖上,化为晶莹的水珠。
方画站在窗前,伸手调皮地触碰着这冬日里的精灵。
御中庭不会下雪。她已经快要忘记了,忘记雪的颜色,雪的温度,雪的模样。
可今天,她又重新见到了它。
雪,洁白无瑕的雪,纯洁的代名词。但是,融化在指尖上的雪珠里,浮动着看不见的灰尘。
世人称颂白雪的时候,恰恰忘了,是灰尘造就了雪花。
“命运是什么。”
雪花从高空落下。倒在地上的身体,制服上覆盖了一层细雪的白色。室外的温度让它们旋转,舞蹈,不至融化。
祝唐看着他的剑,看着云端颈侧难看的伤口,看着天空,“知道吗?”
没有回答,只是沉默。
“那把剑的名字是‘乾’,每一任的指挥使接受它,接受一份权力,接受一份责任。从我触碰到它,那个时候开始,我突然想起这两个字,命运。
“我接受的不是什么权力,也不是什么荣耀,只是命运。
“就像是,我和你终究也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而你,会走到最后那一步。
“那就是,命运。”
祝唐胸膛起伏着,胸腔中有什么东西积蓄着,翻涌着,最终只是一声轻不可闻的
低叹。
“这个世界,最初的样子。”
他仿佛自言自语,已经不在乎会不会得到云端的回应。
“这个世界,最初没有‘门’。
“你想关闭门。
“我只想毁了它。”
仅此而已。
“你能做到吗?云端。”
被提问的人只是沉默着,颈侧的伤口还在流血。红色侵染了单薄的衣衫,温度和血液一同流走。云端看着祝唐,俯视着他的“手下败将”。或许如此。在祝唐的身上,失败只是一个无力的名词,不足以,也不配形容他。
“为什么?”云端听到自己的声音,从什么遥远的地方传来,被寒风冻结,缺乏温度,“既然你一开始就要毁了它,又为什么放任它被打开?因为你,因为你的放任,有多少人……你敢告诉他们这是你做的吗?”
“若欲立之,必先破之。”祝唐笑了一声,“人类所生存的这里,没有[钅末]。”
“……”云端胸膛剧烈起伏着,是愤怒,是悲哀,亦或是一点,奇妙的,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怜悯?
“所以回答我,你能做到吗?”祝唐看向云端,看着云端的眼睛。他的眼神依旧平淡,平静,深不见底,透出一份无法用语言来诉说的坚定,和偏执。
“如果你做不到,那些人的死亡就只是死亡。”
没有任何意义的流血,不叫牺牲。
云端不知道该怎样回答祝唐。
他站在黑冷的冬夜里,初冬的寒风还不够凛冽,第一场细雪在他的眼前纷扬落下。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样的姿态是面对着什么。
对于祝唐来说,他的目标,他的敌人,他的毕生所求,都是为了什么。
无上的荣耀也好,无穷的力量也罢,他只是想要改变这个已经脱离轨道的世界,恢复这个世界本应该有的秩序。站在这个位置上,对他来说,只是这个目标上的,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小过场。
什么都不重要。
对他来说。
正如他所无数次提出的疑问,命运是什么?
不是所谓的预言,也不是什么所谓的改变。对他而言,命运就是一次理想对现实的宣战。
仅此而已。
既然如此……
既然如此——
“我会毁掉门。”
“那么,我承认,你赢了。”祝唐闭上眼睛,雪花在他的睫毛上停驻,融化,滚落,“放手去做。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