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敢提出如此无礼的要求,想必你能够拿出足够的筹码来说服我。”
面前的男人像是一只蝙蝠,常年躲在暗无天
日的洞里,阴冷苍白的皮肤上看不到一丝一毫阳光留下的痕迹。
祝唐“啪”地一声合上手中的文件夹,丢在桌面上,抬起头看着对方。
向后靠在椅背的身体恰如其分的展示着他才是此地支配者的姿态,脸上的笑容与其说是友好,不如说是猎人对于主动入网的猎物的嘲讽。
那猎物毫无入网的自觉,如同他的胜券在握。
既然敢主动来了,又怎会没有几个有份量的筹码。
五分钟前。
“紧急报告!请庭内各人员注意!有人非法闯过警戒线!正在全力缉捕!”
长街两端,拉起一条条黄黑相间的警戒线。由人力驻守的出入口,只有出示证明才能被允许通过。
御中庭广场前,一条笔直的几乎看不见尽头的长街,是进入御中庭唯一的通道。
男人的脚步丝毫没有因为警卫的阻拦而有所停留,面前的闸门紧锁。他迈出脚步,脚下蓝紫色的电弧噼啪作响,蹿向四面八方。
晨风,御中庭的晨风带着从北面洛基山上吹下的青草和冰雪混合的气息,撩动男人的发丝。一颗泪痣藏在不引人注目的位置,和男人的嘴角一同被笑容所牵动。
四周的所有电子设备瞬间失灵。
闸门缓缓打开。
秦忱走进去,丝毫没有在意自己的动作已经引起了多么大的动静。日夜驻守在周围的部队如同打了兴奋剂,一边汇报,一边准备阻拦。
但兴奋的也只有他们。
御中庭内,接到消息的众位工作人员依旧各干各的,手头稍闲的甚至走到窗边,观察着外面的动向。
很快,这悠闲就一扫而空。
“非法闯入者为M1灵御者!”
一条消息在人群中炸开。
M1灵御,庭内纵然有同样实力的御者存在,但是对于那些实力远不及此的人来说,这样的闯入者就像是有人从御中庭的穹顶之上投下的一颗具备极强杀伤力的化学弹药武器,而他们将是这枚核弹的牺牲品。
黑灰色的街道上,漆涂着黄色和白色的线条。一条条形状奇异的电弧在上面闪烁,时而出现,时而消失。蓝紫色的光芒在阳光下难以分辨。
秦忱只是向前走着。
他的周围,冲上来的军警陆续到倒下。远处,狙击兵已经将他瞄准。
狙击手在隐蔽的角落计算着风速和密位,在他的准镜里,男人始终保持着匀速的脚步。
准星从秦忱的腿移到他的胸前,最后定格在头顶。
有什么东西从后面,悄无声息地逼近了他。
抚摸着扳机的食指轻轻扣下——
“砰——”
七点九二毫米的子弹呼啸着,贴着秦忱的肩膀飞过。
真正的擦肩而过。
狙击手已经倒在地上,身体无法控制地抽搐着。子弹的偏移不是他的失误,是秦忱的算计。
“笃笃——”
办公室的门随着敲门的动作移开一条缝隙,楚霁看着那条门缝,莫名头疼。听到里面传来祝唐的声音后,这才推门进去,“指挥使大人。”
祝唐正站在窗前,看着广场。惊起的一地白鸽中,显露出闯入者的身影。
“五分钟前有一名M1灵御者非法闯入,驻守部队拦截失败。”楚霁的语气和她的情绪一样毫无波澜,冷淡而平静,她只是例行公事的汇报,“请指示。”
“请秦先生上来一叙。”祝唐吩咐道。
“……是。”楚霁皱着眉,退出办公室,将那扇门重新虚掩上。
“贵庭的做事风格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强硬。”被“请”上来的男人淡淡笑道,在没有得到主人家邀请的情况下,自顾在椅子上坐下,摆出一副无所谓的姿态,“就是不知道这种强硬还能维持多久。”
祝唐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笑容,一丝无从言说的浅淡嘲讽,和看不透的神色,“阁下有所误会。这仅是我等实力的展现,绝非所谓强硬。私以为,对待阁下这种随意闯入的行为,御中庭已经足够友好。反倒是阁下,未免有些不识抬举。”
“这倒是我不识贵庭的礼数了。只不过,比起指挥使大人的招待,我倒更看好贵庭的理事长大人。”秦忱十分随意地提起云端,“来此之前,我们在埃考德大学图书馆内还有一次友好的会面。据我所知,那位大人在寻找‘门’的资料。对此,我感到十分好奇,那位大人亲自前往埃考德,是不是也有指挥使您的一份‘功劳’在里面呢?”
这是一个十分危险的问题,是一个精心编制的圈套。
是与否都不能回答,而中间同样是无可回避的继续提问。
明目张胆设下圈套的人神色自若,等待着他所期望的回答。
短暂的停顿,短暂的沉默,短暂的交锋。
秦忱在夺取主动权。
没有什么所谓公平交易,各取所需同样有失有得。
而祝唐,不能让步。
要回答,不能是
秦忱要的回答。
“理事长大人的用意,不是我等能够轻易猜测的。”祝唐说。
“贵庭那位大人看起来可不像是这么难猜的人,莫非这就是‘真人不露相’?”秦忱笑道,并未因目的未得逞而感到挫败,如果那么轻易就达到了目标,他倒要怀疑这是不是祝唐设下的另外一个圈套了。
不过,看起来,握有主动权的人,并不打算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意义的交锋上面。
毕竟,有的时候,主动进攻方未必是强势的一方。
“不过,很可惜,那位大人到达埃考德的时间有点晚了。”秦忱说,“我猜他一定没有拿到全部资料。”
“如此说来,阁下非常清楚这份资料的具体去向。”祝唐顺着秦忱的意思问下去。
“我特地选在今天拜访,是因为听说,贵庭的那位大人不久前刚刚离开。”秦忱说,“是前往西泽尔的特批航线。理事长大人为了找寻这份资料还真是不辞辛劳,事必躬亲。”
“阁下的消息果然灵通。”
“哪里,比不上贵庭的手段。远近亲疏,只要指挥使大人愿意,也算得上是‘一视同仁’了。”秦忱语带讥讽。
“这份称赞,我姑且收下。”
“您还真是一派坦然。”
“不。在这一点上,彼此而已。”祝唐揶揄道。
“这一点上,我甘拜下风。不然的话,我们现在的角色就要对调了。”秦忱笑得意味深长,“我知道是谁拿走了另外一部分资料。剩下的就要看指挥使大人愿不愿意答应我这个小小的要求了。”
条件终于正式搬上了台面。
但是——
“八月下旬,御中庭内部网络遭受非法入侵,我不敢保证有关方面的资料是否有所遗漏和篡改。”祝唐满脸写着虚假的遗憾,“如果重要数据有所缺漏,阁下的‘小小要求’恐怕我也无法答应了。”
秦忱看向祝唐,疑问和肯定在短短的瞬间完成一个答案。
御中庭的内部网络早在几年前就遭到非法手段监控,但是祝唐在第一次得知这件事后并没有给出什么相应行动的指示。
比起立刻大动干戈,修补漏洞,重新编写底层程序这种事情,他更关心到底是谁能做到这件事。
何况,被入侵的那条线路实在没什么值得大惊失色的机密。
“既然指挥使大人特地提出来了,我就再加上一点小小的筹码。”秦忱主动提出了让步,“如果您有什么想知道却不知道的事情,我可以代为提供一些线索。毕竟,谁都不是万能的,对吧?”
“听起来是值得交换的条件。”
祝唐评价道。
“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您还认为有更值得交换的条件?”秦忱笑容里带上一点无奈,微微皱眉,想说明他的无能为力,“可这就是我能提供的极限了。如果指挥使大人要求太多的话,我就只好考虑一下其他的办法了。虽然人不是万能的,但是人能想出的办法,就不止是一万种那么多了。”
“比如说——”祝唐稍稍换了一个姿势,微微前倾的身体带着质询的意味,眼里闪动的光芒是对这小小威胁的不屑一顾,“你亲自来刺杀我本人?”
“我还没有不自量力到那种地步。”
“阁下的谦虚真是令人不得不称赞。”祝唐道,“前理事长凌归未了之死,就是出自阁下之手。这件事我相信阁下不会否认。”
“老实说,我不觉得我需要承认这件事。”秦忱笑道,“我始终认为,那是个意外。”
“精心筹划的意外。”祝唐微笑道,“入侵网络,盗取信息,安插眼线,刺杀官员。——从我个人的角度来说,我很欣赏阁下的手段。”
祝唐站起来,踱着步子慢慢走到秦忱身后,两手轻轻按在秦忱显得有些清瘦的肩膀上,微微俯身道:
“可惜,御中庭不会喜欢阁下的手段。”
“看来指挥使大人是准备拒绝我的要求了?”
肩上传来的力量微微加重。
并没有持续太久。
极短的沉默后,祝唐忽然抬起双手,绕到秦忱面前,靠在桌子上望着他,“不。”
“我答应你。”
秦忱低低笑了起来,“指挥使大人没有提出其他条件,反倒让让我有点害怕了。”
祝唐从身后的文件摞上拿起一打资料,递给秦忱,“这名少女,相信就是你要求治疗的对象。”
秦忱翻开档案,轻声叹了口气,“指挥使大人果然准备周全。”
被翻开的档案上是记录着少女姣好面容的照片。
一个名字写在上面:
端木璃。
端木瑶的姐姐。
不明病症的侵蚀,所有的人都在一刻不停地向前走,她却像是永远停留在了原地。
头顶上方紧接着传来祝唐的声音,“我会放了端木瑶。”
秦忱目光低垂,看着照片,等着祝唐的下文。
祝唐转身回到
桌后,“那么,你的表示呢?”
秦忱合上档案,声音有一种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好笑的情绪,“比起指挥使大人,我只知道一些微不足道的内容。”
“拿走那份资料的人,就是打开‘门’的那个人。”
“盛和赦。”
“老实说,我也不清楚他到底是不是‘人’。”
祝唐笑了一声。
这将眼尾的泪痣藏起来的男人,并没有他所自称的那样“无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