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形的木桌只有三只脚,等边三角形被三个横梁连接以稳固平衡。桌旁放着三张有些年头的老旧木椅,一张椅子空着。云端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正对着他对面的老妇人。
老妇人年纪已经无从判断,全白的头发在脑后草率地扎起,全身的脂肪和胶原蛋白在岁月的冲刷下流逝得一干二净,肌肉干瘪,皮肤像松垮的纸袋贴在骨头上。
她坐在一张宽大的摇椅上,两只脚踩在脚凳上,大腿上盖着的厚毛毯从膝盖的部分落下去,一直盖住脚面。火光在阴影处留下跃动的红色,在旁边的壁炉里为整栋房屋提供着温暖的来源。
远在西泽尔东海岸的港口小镇,十一月初,一切都已经笼罩在极夜的黑暗之下,极光成为这片冰原覆盖的土地上唯
一也是其他地方永远见不到的绚烂。
伊尔斯顿。
从祝唐口中得知这个小镇的名字时,云端脑海里却第一时间冒出了他在洛伊学院时无意中看到的那卷书册——伊尔斯顿神秘失踪事件调查报告。
“残缺的门”分别存在于两处地点,除了位于埃考德的一处外,另外一处就位于伊尔斯顿。
但对于云端前往伊尔斯顿的具体行程,祝唐却建议云端,在正式调查位于荒原上的“门”之前,先到小镇中,找到一位叫做“布拉洛奇斯瓦·穆提耶茨”的老人。
现在,云端就在这位老夫人的家中。
祝唐给的地址十分准确,但在找到这栋房子的时候,云端还是迟疑了许久。他敲门,无人回应。来的时候外面还下着雪,从大洋海面上席卷而来的冷风扫遍整个小镇,雪花密织成迷雾的纱衣。他穿着的冬装到了这个地方就像一层可笑的纸,连外面的斗篷都被轻易扎破,寒气从脚下开始侵蚀,云端忍不住从脚到头打了个哆嗦。他再次敲门,依旧无人回应。
蕾伊茜想直接进去,被云端阻止。但云端能阻止蕾伊茜,却阻止不了某只猫科动物。
威弗岚在雪地里打滚,对这边的事情毫不关心。蕾伊茜第一次受阻后,他只是甩了甩身后微微勾起的尾巴,继续扑着雪花。过了几分钟,那大猫整个动作就像突然被按了暂停,瞬间停住,然后又滚到一旁,站起来,耳朵转了转,用力抖掉身上的雪粒,猛然蹿起,越过蕾伊茜头顶,闯进了室内。
“叮铃铃——”
一阵风铃的碎响。
门本来就没有锁,像是专门在等着一样。
事已至此,云端尽管无奈,也只能进去关好门,免得冷风灌进室内。
然而此刻猫科动物正蹲在不高的阳台上,一条尾巴耷拉在外面,背对着房间内的三个人,尾巴偶尔变换一下形状。
猫科动物看起来不是很喜欢这个地方。
老夫人靠在摇椅上,不等云端自报家门,闭着眼睛,“是那小子让你来的吧?”
这个指代,云端一时没能反应过来。蕾伊茜提醒道:“险恶的人类。”
圆桌上放着刚烤好的苹果松饼和冒着热气的罗宋汤,蕾伊茜吃着松饼,没什么表情的一张脸上浮现出一丝难以分辨的满足。
云端点点头,“是的。我叫云端,其实……我到这里来是希望能够找到一些关于‘门’的记载或者研究资料之类的东西。来之前,锦程,您说的……‘那小子’让我先来拜访您。”
“我知道我知道。”穆提耶茨睁开眼睛,看向云端,苍老的声音中透着神秘,“你想要的东西已经被人拿走了。”
“怎么……抱歉,请问您知道那些资料的具体去向吗,那是被谁拿走了,如果您知道的话,能告诉我吗?”
穆提耶茨的眼睛不似平常的老年人一般浑浊,反而透着看透世事的澄明,云端的疑问,她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问了另外一个问题,“你一定要拿到那些吗?”
这一点毋庸置疑,否则千里迢迢,从雪花尚未飘落的提尔海岸来到已被冰盖覆盖的停运港口,这行为就毫无意义了。
“我,想试图关上‘门’。”云端说,“因为这个‘通道’的打开,有很多人为此……伤亡。这里虽然寒冷,但安定出乎意料。在您看不到的地方……”
“我知道我知道。”
老夫人再次用同样的话,打断了云端接下去的说辞。
云端没有继续下去,他不是在这方面会坚持的人。如果他还有什么坚持的话,只想坚持自己。
磨得发亮的手杖靠在壁炉的墙壁上,一只比松枝外面包裹的树皮还要枯瘦粗糙的手缓慢伸过去,握住手杖。穆提耶茨站起来,挪动着脚步迈下脚凳。脊椎不堪身体的重负,压成佝偻的模样。云端试图搀扶,被穆提耶茨拒绝。
“我还没到走不动的时候。”
老夫人半是调侃,半是斥责。
云端只好作罢。
“跟我来。”
穆提耶茨说。老夫人脚步缓慢而拖沓,每一步迈出都花费了不少力气一样,脚步踏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们从木制的楼梯走上去。楼梯的扶手都褪了颜色,斑驳中依稀能辨认出最初的颜色。偶尔有年久失修的木板,被踩到的时候发出难听的“吱呀”声。
猫科动物转着耳朵,耳尖上的簇毛也跟着一起动了动。他的耳廓格外发达,这声音令人不快。他甩了甩尾巴,从阳台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钻到桌子下面,大脑袋趴在蕾伊茜光裸的脚背上,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在睡觉。
被踢掉的短靴在椅子下面倒在一起,雪水融化成小小的一滩。
云端和穆提耶茨走到阁楼,在楼梯最后的一方平台上,旁边有一扇紧锁的木门。钥匙却挂在门旁。
穆提耶茨取下钥匙。钥匙在锁眼处对了好几次,好不容易进去,转动半圈,锁头内部发出金属锈蚀的难听声音。
老夫人推开门,将钥匙
重新挂回门口的长钉上。
阁楼内没有想象中的灰尘满布,房间中的一切都还算整齐。一张桌子,有一整面墙壁的书籍。在另一侧的架子上,许多小的透明玻璃瓶紧挨着摆放着,里面放着一张张被卷起来的羊皮纸,用软木塞紧紧封存。
“进去吧。”穆提耶茨站在门口,对云端说,“这里面就有你想知道的答案。”
“答案?”云端感到疑惑,“您是指‘门’的资料吗?”
穆提耶茨没有回答。老夫人颤巍巍的,转过身,抬起僵硬的脖子,眼睛看向云端,将他从上到下,里里外外打量了一遍。
“是那小子希望你知道的答案。”穆提耶茨说。
“我……”
云端尚且迟疑,老夫人并不催促,她再次转过身,向楼梯走去,“等你看到了,就会明白是什么答案。等你明白之后,我会告诉你,你希望得到的东西的去向。”
那几乎弯成虾米的背影沿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一步一步,用比上楼时还缓慢的速度,走下去,抛下一句似是而非的话。
“请等一下……”
这请求自然成为了一句毫无作用的废话。
云端站在阁楼的门前,明白此刻追问下去也不会得到任何回答,穆提耶茨的态度明确,他必须在这其中找到那个“答案”。
那个……
祝唐希望他找到的答案?
或许这就是祝唐一定要去他先来拜访穆提耶茨的理由。
阁楼内书籍繁多,云端的西泽尔语毫无基础,拿起一本,却发现用的是古玄文字记载,虽然是已经不通行的文字,但读起来总算没什么问题。
时间过得很快。云端在伊尔斯顿逗留了半个月的时间。初到时的风雪在第一晚就停止,极光的颜色穿透干燥的晴夜,宛如另类的白日。
除了在小小的阁楼里寻找那所谓的答案,云端几乎承担了这个家庭所有的琐事。蕾伊茜的口味被养得刁钻,老夫人的手艺不差,但准备三餐的重任还是落在了云端的肩上。房门外的雪也需要打扫。还有楼梯上几个已经变得危险的地方,云端稍微花了点时间,抽掉原来的木板,换上了新的,又把其他的地方也加固了一遍。
老实说,比起窝在阁楼里看书,他可能还是喜欢这种不太废脑力的活。
最初穆提耶茨拒绝了几次,后来大约是心知肚明凭自己也做不了这些事,而且有个年轻的劳动力十分方便,渐渐也接受下来。
而且,云端表示,他也要出门,不扫雪就出不去,一直使用楼梯的人也是他,不修好的话担心自己踩空。似乎大大小小的事,都因为他暂住在这里变得合乎情理起来。
十一月中旬的一天,天空晴朗,永夜的天空呈现着缤纷的色彩。
书桌上,一本书被合上。
牛皮纸封面的书籍,从修长手指的缝隙间,露出一行凹印的字体——
《王裔:血脉的末族》
青年温和的面庞上,开始渐渐显露出一点难以置信的诧异神色。
这答案出乎意料,超越已有的认知,却又合情合理。
第二天,云端向穆提耶茨告别。他心事重重,都显露在脸上。穆提耶茨看着他神色,没有挽留。
“找到了?”似乎是象征性的问话,在得到云端的肯定回答后,没有了下文。
云端在等待另外一个答案。
穆提耶茨却没有马上给出回答。
时间陷入令人难耐的沉寂当中,许久,老夫人叹了口气,这是从云端来到这个地方,第一次听到穆提耶茨的叹息。
老夫人干瘪抽紧的嘴巴动了动,“不要过分信任一个没有未来的人。”
云端的疑惑就在一瞬间,“没有未来……抱歉,我不是很明白。”
“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
“言灵御者。”
穆提耶茨说。
云端思索良久,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这其中有什么……缘由吗?”
“年轻人,你知道‘十万分之一’的概率吗?”
“不知道。”
穆提耶茨看着云端,眼神有一些难以读懂的存在。
时间过去了几分钟,壁炉里火焰“噼啪”几声清脆的爆响,柴火被火焰撕裂,烧成中空,空气在一瞬间冲破木质的纤维,“啪”的一下,干枯的灌木被灼成炽热的颜色,转眼间化为木炭,只维持几秒,落在火堆里成为白色的灰烬。
她终于什么也没再说,“你可以离开了。你要的那个答案,那些东西是被另外一个人拿走的。他现在在玄国。”
“请问,这个人的名字是?”
“等你到达玄国就会知道了。”
穆提耶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