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珹赶到篮球场的时候, 沈晚正抱着一个篮球, 静静地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
见到他出现的那一刻,沈晚缓缓起身, 将手里的篮球狠狠掷给他。
“拿稳了。”她说着向他冲过来。
陆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掌心里的篮球刹那间被对方夺了过去。
沈晚立在黑暗之中,唇角抿成了一条直线。
可她仍一言不发, 将篮球再次丢给他。
陆珹终于了然。
他不急不缓地拍着篮球,做好充足的准备, 等待着沈晚下一次的进攻。
眼前的小丫头这些年虽然脾气收敛了些, 可她刻在骨子里的狠厉也不可能说消就消。
明明算不得高手, 却仍旧不管不顾地横冲直撞,夺起球来像是不要命般。不过几下,她的手上、胳膊上就碰得青一块紫一块,陆珹在旁边看得胆战心惊。
对于这些小伤,沈晚本人也许不放在心上, 陆珹却不可能不在意。
他边防守, 边伸手护着沈晚, 防止她伤得更重。
这一分心, 篮球又多次被沈晚抢去。
“陆珹,你什么意思!”
几番来回后,沈晚不由恼了:“我不配和你打是吗?”
陆珹自然没有这个意思,但面对恼得炸了毛的沈晚,他也明白了沈晚真正的意图。
“你小心点。”
再次嘱咐了一遍后,陆珹的神色渐渐认真起来。
之后陆珹像是突然变了一个人, 招招正中咽喉,不再给她留半分情面。
沈晚累得气喘吁吁,可望着对面专注且认真的眼神,她一瞬间觉得过去那个陆珹又回来了。
也许,从来不曾离开过。
沈晚笑了声,后退两步,助跑着向陆珹冲去,在离他两步之遥的地方高高跃起,去够他举在空中的篮球。
球是不可能够得到的,这样跌下去倒是会摔得很疼。
陆珹无可奈何地叹了声。
他上前一步,强健有力的胳膊伸到了她的身后,从背后揽住了沈晚的腰身,在她下降的过程中将其拦了下来。
篮球跌落在地面,“咚咚”砸了几下,滚到了一旁。
沈晚借着力,将将稳住了自己的身形。她攀在他的肩上,比他都要高出半个头。
“你做什……”
她低下头,质问的话还来不及说出口,便已被面前的人转移了注意力。
他的额头上有汗。
晶莹剔透的汗珠顺着太阳穴的位置向下,滑过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渐渐隐入领口微敞的白衬衫中,消失不见。
漂亮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他仰头望着她,目光晦涩难懂,深邃的眼睛里倒映着天空、乌云、月亮,还有她。
在他的眸里,她似乎只有小小的一只。
小到,她没有丝毫反抗的能力。
沈晚紧紧拽住他的衣领,莫名有些心慌。
“放……放我下来。”她故作气势。
陆珹勾起唇,轻声笑了笑。
他微微弯下腰,半身前倾,将沈晚放在了地面上。
脚底切实踩在水泥地的那刻,沈晚蹦到了嗓子眼的心才真正落了回去。
沈晚想退开躲过他的压迫感,可她刚后退半步,横在自己腰际的胳膊又开始用了力。
她拧着眉,懊恼地瞪了他一眼。
他又笑了声,低下头,与她前额相抵。
“最近有什么心事?”耳畔传来他的声音,低哑、温柔,带着些蛊惑的意味。
沈晚听着他的问题,心里头压抑许久的委屈一瞬间涌了上来。
她原本怕影响到陆珹,并不想让他知道,可除了他,她似乎再也找不到更可靠的倾诉对象。
沈晚垂着脑袋,沮丧地说:“我听到别人在说你的坏话。”
就这?
陆珹摇摇头,哑然失笑。
“你还笑!”沈晚的眼里冒着火。
陆珹只能努力憋笑。他揉了揉沈晚耳侧的碎发,安抚道:“没有任何一个人会被所有人认可和喜欢,你无需执着于这一点。”
“可是……你不一样。”沈晚低声反驳。
“晚晚,你把我想象得太好。”
陆珹怔了片刻,继续问:“他们说了我什么?”
沈晚握紧掌心,愤愤不平地说:“说你虚伪,说你故作清高,说你……说你一直居于许翊之下,甘做万年老二。”
陆珹沉默了许久,淡淡地说:“我的确从未赢过许翊,称一句‘万年老二’,也不是太冤。”
“陆珹,你……”沈晚满眼诧异,似没有想到陆珹会是这种反应。
“如果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呢?”
陆珹倏地松开揽住沈晚的手,退后两步,唇角的笑容既淡且真:“你眼前这个有缺点、会失败的人,也许才是真正的我。晚晚,我并非完美无缺,也不可能永胜不败,这个世上,能够胜过我的人有太多太多。”
伴随着他的自嘲,沈晚四周的温度渐渐转冷。
他故意跟她拉开距离,倏地退得好远好远,仿若下一秒就会消失一般。
沈晚沸腾的血液也开始冷却。
“陆珹,你要认输了吗?”她冷声问。
陆珹只勾起唇,说:“晚晚,这个不再完美、不再光芒万丈的陆珹,你可还愿意了解?”
沈晚抬起下巴,倔强地又问了一遍:“陆珹,你要认输了吗!”
两个问题,谁也没有等到答案。
已是深夜,天气逐渐转凉。
似有一阵寒风吹来,反复催促着天际团团的乌云,遮住了悬在枝头的月亮,遮住了深蓝透亮的天空,遮住了他璀璨明亮、永远充满希望的眼眸。
沈晚觉得有些冷。
她抱着胳膊,突然记不起来自己为何来到此处。
“就这样吧,当我没来过。”
沈晚突兀地嗤了声,冲他摆摆手,语气中倦意尽显。
可她刚转过身,身后的人贴了过来。
他一只手搂住她的腰身,另一只手摁住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牢牢嵌在怀里。
“如果这一次我赢了……”
他说话间,阵阵热气扑在沈晚的耳朵上。
有些滚烫,有些灼人,还有些微微的酥麻。
沈晚伸手想捂住耳朵,又听到他问道:“如果我赢了,你愿不愿意一直待在我身边?”
他问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的突兀会惊扰了一直以来的平衡。
沈晚的心尖打着颤,可面上仍旧客气又疏离。
“一直是多久?”她问。
“永远。”他回。
沈晚嗤了声:“我早就说过,我不信永远。”
“那你可不可以相信下我?”
耳旁的声音认真又虔诚,沈晚的眼圈抑制不住地红了个彻底。
泪珠在她的眼眶中不停打转,她闭上眼睛,将眼泪忍了回去,问:“你会赢吗?”
身后的人沉默了许久,才如实答道:“或许。”
连骗她一下都不愿意。
沈晚猛地推开他,扬起头与他对视,固执地一字一句问道:“陆珹,你要认输了吗?”
“从来没有过。”
这一次,陆珹的回答掷地有声。
他也许早已接受了自己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却从未有一刻想过放弃和得过且过。如果他真的那样做,面前这个姑娘知道后,该有多痛心啊!
她好不容易才肯从蛋壳中探出头来,他舍不得她再受到半分委屈,更不允许她的失望来于自己。
他的姑娘啊,或许根本不知道他爱她有多久多深。
“从未认输过。”
陆珹笑了笑,问:“可是下一次,可能还是会输,怎么办?”
输就输了,还能怎么办?
沈晚咕哝一声,唇角忍不住轻轻勾起。
她早些年看上的,又不是那个高高在上、完美无缺的陆珹。她中意的,明明是那个逆风不怂、顺风不浪的陆珹!
有他在,天大的困境她也有信心去闯,无尽的黑暗她也有勇气去越。
因为他的眼里有光。
他在,希望就在。
只要他的眼里光芒仍存,是输是赢又何妨?
心里如此想,嘴上却仍旧逞着强。
沈晚揪住陆珹的衣领晃了晃,恶狠狠地威胁道:“不怎么办!这次你一定得赢,不仅要赢,还得赢得光明磊落,赢得漂漂亮亮!你要是敢随随便便输了,我就……”
“你就……”
陆珹顺着她的话,轻笑着问道:“如何?”
沈晚平时不经逗,一逗,她浑身上下的刺就会抖擞起来,扎得旁人不敢再靠近冒犯。
可今日,面对陆珹的随口一逗,她却罕见地没有恼羞成怒。
一切风平浪静,陆珹不由深感意外。
然而下一秒,他的意外便变成了震撼。
沈晚撩了撩额前的长发,漫不经心地说:“如果你输了,就换成你一直待在我身边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陆珹倏地睁大眼睛,良久没有回过神来。
他原本以为,要等到沈晚真正的回应,还需要很久很久。可她今日的这句话,却突然得让人猝不及防。
陆珹仰头望向树梢间,唇角的笑意不自觉地加深。
可是这样一来,他好像不太好再辜负她的期盼了。
“我会赢。”陆珹清了清嗓子,允诺道。
沈晚诧异地抬起头,撞见了一双澄澈干净的眸子。她一眨不眨地盯着他,见他勾着唇,许下一个又一个郑重的承诺。
“我会赢。”
“赢得光明磊落。”
“赢得漂漂亮亮!”
……
……
风尽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