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干嘛呀?”
沈晚突然站起来, 于嘉等人都被她吓了一跳。
沈晚冷淡地瞥了她们一眼, 一言不发,合上书走出门外。
她当然可以愤怒地冲她们怒吼、义正言辞地与她们争辩, 甚至如果她的表情再凶狠一些,她们今后都不敢再胡言乱语。
可是,这样似乎没有意义……
就算她管得住她们的嘴, 也控制不了她们的所思所想。
诽谤、谣言,依旧存在。
沈晚烦闷地走了几步后, 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楼梯口。
正是课后归来的时分, 过道里的人来来往往, 纷纷向她投来异样亦或是好奇的目光。
沈晚仿若未察,低头翻着很久之前的新闻。
都是些头两年的比赛报道。
有校外的专业报道,也有校内的业余评谈……
大几篇新闻,完全出自于不同人之手,但有一项却是共通的。
他们的笔触纷纷聚焦在一个人身上, 字里行间, 全是对他的惊叹和赞扬。
几乎无一例外。
然而这个人, 不是陆珹。
陆珹仿佛变成了一个透明体, 明明拼尽全力夺取亚军,却始终被旁人的光芒笼罩,时刻被忽略着,一直以来都是默默无闻。
长久的分离之后,这是沈晚第一次试图去了解陆珹。
她本以为,无论时间如何变, 陆珹一定还是曾经那个既骄傲又温柔的少年。他浑身都闪着光,无时无刻不引人注目。
他该是独一无二的,他该是胸有成竹的,他该是意气风发的。
他是那个输了一场球赛就会自责不已的陆珹;是那个坦然承认自己水平不够却不肯认输的陆珹;是那个不找任何借口只一次次勤加练习的陆珹……
可这样的陆珹,却允许自己整整输了两年。
两年间,他承受着无数的非议和莫名其妙的猜忌。
只因他站得太高,却未曾真正到达顶峰。
如同两年前一样,他同样令人羡慕、招人嫉妒,尤其是像自己这样阴暗又自私的人。
可这一次,他不再无坚不摧。
那些人总能找到他不断失败的理由。
更有甚者,他们会彻底否定掉他过去的成绩,把以往那些荣誉归结于他的家世,进而否定掉他的所有,将他打成一个徒有其表的公子哥。
似乎唯有如此,他们心里头的那点卑微才能消失殆尽。
公子哥?
去他妈的公子哥!
他们那些人,哪可能懂得了陆珹的纯粹和磊落!
就算没了陆家的庇护,就算陆珹成了个一穷二白的乞丐,那也是那些人一辈子都无法肖想的乞丐!
沈晚恼着恼着,突然很是后悔。
那时的她为何要一直和自己过不去?
如果她早点联系上陆珹,恐怕早早就能知道他的近况,而非像现在这样,像个傻子般,从别人的嘴里了解一星半点。
曾经这两年,他那样好强的人,过得该有多煎熬啊!
光是想着,沈晚就觉得心里疼得厉害。
触及到这个“秘密”,再见到陆珹时,沈晚对他的态度和善许多。
几乎到了顺从的地步。
队里其他人也看出了些端倪,闲暇时便拿他俩取笑,撺掇陆珹透露哄女生的秘诀。
陆珹每次只笑笑,并不言语。
沈晚看得出他的疑惑,却仍未主动挑破。
她怕自己无心的一句话,都会成为陆珹巨大的压力。
她不忍心。
临近预选赛,陆珹也越来越忙了。
B队人数不多,核心技术队员也就五六人左右。几个人把握着全队的命脉,时常不要命般地熬到凌晨三两点。
沈晚便主动包揽了所有她能做的事情,力图为陆珹分忧,让他能够全心全力准备比赛。
她时常陪着他们酣战到凌晨。
有时她实在熬不住袭来的困意,会趴到桌子上小憩片刻。再醒来时,她的肩上总会披着一件外套。
沈晚从来没有问过这件外套是谁的。有些问题,就如同某些字眼般,说出来,反而显得多余。
时间一天天过去,紧张的赛前准备阶段很快结束,他们终于迎来了期盼已久的预选赛。
预选赛以省为单位,选手进行省内对决,三局两胜,优胜劣汰。每个省里仅选出获胜的三只队伍,参加最终的全国赛。
A大在全省也是实力顶尖,在机甲大赛方面更是遥遥领先。不出意外,陆珹和许翊的队伍同时杀入决赛,在最终争夺战场再次相遇。
沈晚紧张地握紧双手,屏住呼吸盯着赛场上的战况。
然而,从比赛一开始,对手便领先一步,抢夺了先机。此后,对方一直遥遥领先,尽管陆珹的队伍竭力追赶比分,最终也无济于事。
大局已定。
比赛结束的那一刻,四周齐齐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万众欢腾之中,陆珹一个人站在偏远处的角落里,敛着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灯光昏暗晦涩,沈晚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也无法探知他此刻的心情,但望着他略显孤独的身影,她突然很想冲上去抱抱他。
沈晚向来随心而动。
她扔下同伴,向陆珹的方向跑去。
路上她被一群说说笑笑的观众挡住,沈晚心急如焚。等她好不容易越过他们的阻碍,快要到达陆珹身边之时,许翊被一群人簇拥着走近。
许翊轻锤了下陆珹的肩膀,笑着说:“下场见。”
“下场见。”陆珹也勾起了唇角。
而后,相遇的两拨人再次分开。
四周再次清净下来,陆珹偏过头,发现了沈晚的存在。
他笑了笑,轻松的语气中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遗憾,说:“我输了。”
沈晚怔了怔,应了声:“哦。”
安慰的话语在她舌尖绕了几回,终是没有说出口。
这一刻的陆珹,全身上下找不到半分伤感和失落的影子,哪里需要安慰和鼓励呢?
她甚至开始觉得,方才他微弱的失意仅仅只是自己的错觉。
回去的路上,B队的成员们有说有笑,气氛轻松融洽,完全不像是刚在比赛中败给了自己的对手的样子。
队伍中,几个活跃的男生已经开始合计晚上的庆功宴了。
庆功宴。
此时此刻听到这个词,沈晚只觉得讽刺。
“你们刚才输了。”在一伙人临时改了目的地,勾肩搭背向校门口的饭店走去的时候,沈晚突兀地出声打断。
她这一句话很不合时宜,从队里几人尴尬的神色中便可窥一二。
离她最近的小胖咳了声,笑哈哈打着圆场:“能够打进全国赛已经很不错了,况且我们又不是输给别人,输给许翊他们,咱们不丢人!”
“不丢人?”
沈晚咬着这三个字,嗤笑着问:“为什么输给A队就不丢人?”
小胖挠了挠嘴角,支支吾吾:“A队可是历年的冠军队,实力本就顶尖……”
“哦?”
沈晚扯了扯唇角:“因为A队是冠军队,因为A队实力不容小觑,因为A队从未败过,所以输给他们也没什么是吗?”
她问的是小胖,眼睛却直直盯着一语不发的陆珹。
半晌,她突然轻笑出声:“输了确实没什么,输上千次百次也不是大事。但是,比赛前就认输,一开始就没想过自己能赢,真的很丢人。”
“干嘛说得这么严重,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嘛。打比赛又不是非要争个名次。”小胖还想辩解,谁料这句话正如火上浇油,一下子就点燃了沈晚胸口处的怒火。
“不想赢还打什么比赛啊。”
沈晚弯起眼睛,明明在笑着,却让人感到一阵森森的寒气:“回去玩过家家得了。”
谁料一伙人最后会不欢而散。
临近深夜,室友们已经安然入睡,沈晚坐在床头,仍旧没有一丝困意。
她曾经荒废过一段时间,想要追赶甚至超过旁人,自然需要付出加倍的努力。这几年,为了追上脑海中那个模糊的影子,她废寝忘食,渐渐习惯了晚睡。
可如今,心里的那个影子却越来越模糊。
她已经说不清楚自己到底在追逐些什么。
沈晚打开窗,试图透透气让自己清醒一下。
今晚的月色很美,柔和的光线透过飒飒作响的树叶,在她的床铺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梦幻、迷离,很像那晚的光景。
沈晚闭上眼时,甚至可以闻到空气中不知从何处飘来的阵阵桂花香。
那也许是陆珹第一次在她的心里留下痕迹。
之前的陆珹再优秀,却如同悬在半空中的高空楼阁,看得见够不着,再完美也跟她没关系。
可那天过后,她才知道陆珹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他会像个孩子般跟自己赌气,只因输了一场可有可无的比赛。
他也会对她爱搭不理,连基本的礼貌都不愿再维持,只因她踩了他的底线。
他还会大半夜跑到篮球场发泄自己的不满,可当她说出想赢有很多方式时,他的目光仍然干净又坚定……
“沈晚,你不懂比赛。”
铿锵有力的回答似乎萦绕在耳旁,沈晚忆及此处,唇角忍不住弯了弯。
可她脸上的笑意很快随着记忆的消散而退却。
她也许仍旧不懂得比赛。
但曾经的陆珹能够想到有朝一日,未来的自己竟然连个“想赢”都吝啬于说出口吗?
沈晚心里堵着一口气,想着想着,她突然跳下床,穿上鞋子跑了出去。
几分钟后,陆珹收到一条言简意赅的信息:
“出来,我在篮球场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