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天, 机场等你。”
起初听到这句话, 沈晚第一反应是拒绝。
她去能做什么呢?
她和陆珹之间没有话题。
她和陆珹的同学朋友们并不熟悉。
她和陆珹分明有完全不同的两个圈子,如果不是阴差阳错, 他们此生都不会有交际。
她去,除了让陆珹也被人在背后议论两句,根本没有任何作用。
徒增尴尬罢了。
沈晚承认她对陆珹有些微妙的心思, 也许陆珹对她也是,但那又如何?
一时的荷尔蒙作祟, 如何能撑得过今后的风风雨雨。
也许她才是真正的懦夫。
可如果两人未来的结局是相互厌弃, 更确切地说, 是她被陆珹厌弃,那么沈晚宁愿现在就当个懦夫。
打定了主意,沈晚便彻底将这件事抛之脑后。至少是表面上的忘记。
这两天,沈晚都跟叶想和他的狐朋狗友们混在一起,除了偶尔的心神不宁, 大部分时间她绝对没有丝毫异状。
起码沈晚自己这么认为。
第三天, 沈晚有些坐不住了。
她默默远离众人, 一个人走到翻涌的江边, 凭栏远眺,看潮起潮落。
似乎唯有如此,她才能安抚下自己那颗蠢蠢欲动的心。
“听说今天陆珹要离开?”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叶想的声音。
沈晚顿了顿,嗤道:“关我什么事。”
“哦?不关你的事啊?”
叶想的话里带着调侃:“那又是谁这几天一直心不在焉啊?”
沈晚被人戳破了心事,别过脸, 干脆不理他。
成功报了沈晚当初的戏弄之仇,叶想自然一番扬眉吐气,但他也没太过分,“嘿嘿”笑了两声后,正色道:“你真不去送啊?”
“你不也没去?” 沈晚反问道。
叶想耸耸肩,不屑地说:“我和他可没多熟。”
沈晚低下头,一脚将沙土里的小石子踢进江中:“我和他也不熟。”
两人突然全都沉默下来。
沈晚继续状似淡定地欣赏江边的美景,叶想则在一旁打起水漂。
过了许久,叶想突然叹了一声,停下来说:“晚晚,你知不知道我和陆珹曾经打过一个赌。”
“不想知……”
“我和他赌的是篮球赛的输赢,”叶想打断她,继续说,“如果他赢了,我给他做牛做马;如果我赢了,他就去跟喜欢的人告白。”
沈晚愣住:“篮球赛?”
“就是你去看的那场。”叶想的话证明了她的猜想。
沈晚还没缓过神来,又听叶想问道:“本来应该当着我的面告白,后来我知道对象是你,就不打算去凑热闹了。他前两天应该已经跟你说了吧?”
沈晚半天没有反应。
叶想看到她的表情,了然一笑。
陆珹肯定说到做到,他其实完全不必担心陆珹会食言。
“晚晚,我喜欢晚晚。”
想到陆珹当天被他逼问时的表情,叶想摇摇头,仍旧觉得一阵好笑。
然而在听到答案的那一刻,他们的震惊远远大于其他。
“你开玩笑的吧?”
叶想依稀记得自己结结巴巴地问:“噢我想起来了,你当时说的是你不喜欢那个妹子,只是很容易被她影响,我记岔了!谁跟晚晚接触久了都容易被影响,正常、正常。”
陆珹静静地看着他们,神色未变,只在他们妄自揣测之后,淡淡开口:“不是影响,是喜欢,是那种想和她携手与共、共度余生的喜欢。”
共度余生?
叶想不由轻嗤。
他们才多大年纪,见识过多少人?
余生那么长,如何能早早确定只和这一个人共度?
这话从任何人嘴里说出来,叶想都能当他们在放屁,唯有陆珹不一样。
也许是陆珹从未失信于人,也许是陆珹向来目标明确,也许是陆珹那时的神情太过认真……
总之,叶想最终相信了。
叶想回过神,发现沈晚竟然还在发呆,他扯了扯嘴角,推了把她:“他到底说没说?”
“没有!”沈晚立即否认。
陆珹并未有过语言上的挑明,一次也没有。
她其实完全没必要将叶想的话放在心上,说不定这就是叶想编出来诓她的谎言。
然而,脑海里又不自觉闪现几天前的吻。
沈晚僵了僵,脸上瞬间染上一层薄薄的红晕。
陆珹可能不是说了,而是直接做了……
不过这些怎么可能让其他人知道!
但沈晚根本不知,她此刻的模样瞒不了任何人。
叶想又将一枚小石子丢进江中,大喊一声,说:“晚晚,你去送他吧。”
“不去。”沈晚冷着脸。
“不去的话,万一以后都再也见不到他了怎么办?”
叶想撑着栏杆,语气感伤:“未来谁说得准。可能天灾、可能人祸、可能哪一天心里的冲动和感情就那么淡了,谁能说得准?
晚晚,说不定这就是你们此生最后一次见面了。
不去,你们毫无瓜葛;去了,无论今后如何变,你起码还能跟别人吹嘘下,‘看!老娘是征服过陆珹的女人!’”
“滚。”沈晚白了他一眼,懒得理会他的油嘴滑舌。
然而话糙理不糙,令她无可否认的是,叶想的话的确有几分道理。
“去见见他吧,”叶想仍旧锲而不舍地劝她,“哪怕不知道说什么,看一面也好过不去吧。”
沈晚依旧不语。
她只倚在栏杆上,回忆起自己过去这一年的生活。
从孤僻到有几个交心人,从暴戾到学会收敛脾气,从冷漠到再次相信感情……不知何时开始,她的人生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仿若有一双无形的手,慢慢拨开了她头顶密布的阴霾,让她的生活里重新布满阳光。
这一切,不久前的她想都不敢想。
“叶想,你知道吗?”
沈晚扬起下巴,轻声说:“原来不知不觉中,我的人生已经慢慢恢复正常了啊。可我自己竟然一直没有发觉。”
叶想顿了顿,说:“我知道。”
沈晚突然弯起眼睛笑起来:“你都看出来了。”
糊里糊涂如叶想,都能看得出来自己的变化,仍在犯傻的人,一直以来都只有自己吧。
沈晚再也无法抑制住心里的冲动,她招呼都没有打一声,转身就往路旁跑。
根本不用问她要去干嘛。
叶想收回视线,背靠着栏杆叹了声气。
江边的风有些冷,他被冻得直哆嗦。
翻了个身,面向奔涌不停的江水,一种孤独感突然涌上了他的心头。
所有人都在拼命往前跑,连沈晚也越走越远。
这下,被留在原地的人,好像真的只剩下他自己了。
……
沈晚赶到机场,门口已经没了陆珹等人的身影,她四处寻找,终于在安检口外看到了陆珹的背影。
然而此刻,他已经准备进入安检。
沈晚想喊住他,可连续长时间的奔跑,令她根本没办法喊出声。
她不由后悔起方才自己的犹豫。
可就在这时,陆珹却像是有所感应般,突然停下了脚步,回过头。
沈晚立即走上前。
看到她,陆珹的眸中浮现出几分惊喜之色。
沈晚将他的喜悦看在眼里,可她仍抿着唇,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她原本就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
冲动之下来了,难不成她还要在冲动之下戳破那层窗户纸?
她的确可以,然后呢?
他们确定关系,再然后呢?
沈晚想不到她和陆珹的将来。
陆珹太好,她却不够好。
贸然在一起,等激情退却,等待他们的无非是争吵,亦或是陆珹一次又一次地妥协。
她的人生和目标尚不能明确,她又如何能自私地去绑住他?
也许陆珹会教她,也许陆珹会领着她,也许陆珹不在意一直拖着她……
可扪心自问,她能不在意吗?
沈晚紧握拳头,在他的注视下越来越觉得难熬。
正当她想要逃走时,身上的压力骤然消失,她听到陆珹轻声说:“以后在家里要听叔叔阿姨的话,他们真的很爱你。”
沈晚艰难地笑了笑:“我知道。”
陆珹勾了勾唇:“在学校里也要认真听课,如果哪一刻觉得格外孤独和茫然,就去书房里看看书。追求一时的治愈,疯狂的玩乐的确是很好的选择,可如果沉下心进入别人的故事,你也许能渐渐明白,孤独其实并不可怕。”
沈晚点了点头,郑重地说:“我会的。”
“如果你有心事,不妨……”
陆珹顿了片刻,又说:“不妨找容容聊一聊。她是个很温柔的女孩儿,和你性子刚好也能互补,你们今后一定会相处得很好。”
那你呢?
沈晚第一反应是问这个问题。
可理智尚存,她只淡淡应了声:“嗯。”
该交代的事都已交代完毕,陆珹垂下眸,沉沉凝视着眼前的人,问:“你呢,有没有什么想和我说?”
沈晚挣扎了许久,仍是只憋出四个字:“一路顺风。”
陆珹弯唇轻笑一声,答:“好。”
似乎再无话题。
然而,陆珹却并不希望这就是故事的结局。
沉默许久之后,他突然上前一步。
靠近、低头,轻轻地在她的唇角落了一吻。
沈晚全身僵硬,堪堪别过脸,和他错开一段距离。
陆珹的吻只落到她的脸颊上。
“他们在等你。”沈晚提醒道。
陆珹却未动。
好似如果她不给回应,他就能一直跟她这么僵持下去。
可她如今能给他什么回应?
她所求,从来不是“我曾经征服了陆珹”,而是“我和陆珹可以共度余生”。
他可以尽管头也不回地向前走,不必为谁等待,也无须为谁停留。而她,一定会拼命追赶上他的脚步。
如果追得上,她这辈子缠定了他。
如果追不上……
怎么可能呢?
她沈晚有什么事情做不到?
所以……哪怕有回应,也不该是现在,而是在也许并不久远的将来。
“你该出发了,”沈晚闭上眼睛,狠心喊了一句,“哥哥。”
陆珹僵了僵。
许久后,他闷笑一声,附在沈晚耳旁轻声说了一句话,又将两样东西搁在她的手心里。
而后,转身离开。
陆珹走后,沈晚摸了摸通红的耳朵,紧紧将他留下的东西攥在手里。
耳旁依稀响起他方才的调侃。
“小骗子。”
沈晚发誓,这是她最后一次骗他。
她咬着唇,终于缓缓摊开自己的手掌。
本以为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没想到真切地看到手里的东西时,她仍是愣了许久。
……
回到家,刚一打开门,沈晚便看见夏佩坐在沙发上,默默掉着眼泪。
她的膝盖上摊着一本相册。每翻一页,她脸上的泪痕就加深一分。
看见夏佩哭,沈晚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
“晚晚,你回来了?”夏佩先发现了她的身影,赶紧抹掉脸上的眼泪,若无其事地喊了她一声。
“嗯。”沈晚应了声,走到她身边。
夏佩连忙将相册收起来,放进了抽屉里。
“你刚才在哭什么?”沈晚在她旁边坐下,将相册重新拿出来。
一翻开,她便看到一张张已经泛黄的旧照片。
或坐或立、或喜或恼、或冥想或沉思,一张张照片上面,全部都是陆珹的身影。
起初他神情沉郁,脸上的笑容并不多,哪怕是笑,也只是勉强勾了勾唇角。
可张张照片往后翻去,他脸上的笑容便越来越自然、越来越轻松,只是这样看着,她都能被他眼底的光芒所感染。
沈晚翻着翻着,突然弯了弯眼睛。
夏佩在一旁看着,纳闷极了。
两个孩子平日里交际并不多,偶尔还会因为一些小事起些摩擦,再加上这两人风格迥异,夏佩一直以为他们相处得一般般。
她是两个孩子的长辈,与他们交流时很难做到绝对的公平。沈晚心思又敏感,夏佩唯恐孩子觉得自己厚此薄彼,所以刚才沈晚进来时,她干脆收起相册,不让沈晚看到。
可看见沈晚的笑容,夏佩瞬间觉得自己以前都多想了。
沈晚翻完相册,靠在沙发上,轻声说:“原来你也舍不得他。”
“怎么可能舍得呢?”
夏佩叹了声:“跟我们生活了这些年,哪会一点感情都没有。”
沈晚将腿也搁到沙发上,整个人看上去轻松又自在。
“能不能讲点你们以前的事?”她说。
夏佩虽不知她具体想听什么,但仍旧如实讲述了过去的事:“你走丢后,我们接连找了你两年,仍旧一无所获。最初老爷子跟我们一样伤心,可他不仅是你的爷爷,更是一家之主。两年过去,他开始给我们施加压力。
‘你们可以无后,陆家不能绝人!’
老爷子是这么说的,可我当时很任性,不想再要一个孩子。”
“为什么不想要?”沈晚问。
夏佩摸了摸沈晚的脑袋,说:“怕你哪天回来,会觉得自己是个外人;怕你认为我们只爱他不爱你;更怕你们之间万一有了矛盾,我不能妥善地处理,同时伤了你们两个。”
沈晚笑了笑:“挺傻的。”
“我当时也还年轻,就比你现在大上一点。”
夏佩摇摇头,眼底划过一丝伤感:“后来阿珹来了。他们将阿珹领进门,让阿珹在所有人面前喊我母亲,从头到尾,没人问过我的意见。
别的孩子喊我母亲,可我的孩子又在哪里呢?
有很长时间我都走不出这种情绪,只能将所有的不满全都发泄在阿珹身上。我不准他喊我,也不许他靠近我,我把他当做透明人一般,大部分时间都当他不存在……现在想想,我那段时间怎能狠得下心。”
沈晚沉默了许久,问:“后来呢?”
“后来……”
夏佩叹了声:“阿珹是个极有毅力的孩子,哪怕不被认可,他也会将所有事情做到尽善尽美,这样的孩子,谁又能真正讨厌得起来?
后来,我们的关系有所缓和。可即便如此,阿珹也再没有开口喊过我一声母亲。起初是我不让他喊,到了最后,可能是他觉得我不配吧……”
沈晚静静听着,直到听完所有的故事,才弯起眼睛,回答了夏佩的这个问题。
“会有机会的,”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也许。”
夏佩没理解她的意思,疑惑地拧起眉。
沈晚伸了个懒腰,笑了笑:“妈妈,帮我找个家教吧。”
听见沈晚这声喊,夏佩怔了许久,眼泪又一次止不住了。
“好、好。”她连声应道。
沈晚垂眸又看了眼相册,眼中的光芒渐渐柔和。
到了楼上,她重新摊开手掌,现出了陆珹临走前留给她的两样东西。
一样,是礼品店里那枚月牙儿状的小发卡。
另一样,是一张学生证。
一张,初次见面时陆珹想要还给她,却被她无情摒弃的学生证。
沈晚不清楚陆珹为何会一直留着它,可既然他留着,就一定有留着的道理。
而她,只要相信他就够了。
一切都会渐渐明了,一切都会渐渐变好,不是吗?
这也是陆珹说的。
沈晚将发卡和学生证放进抽屉里,翻开书认真地看起来。
这之后,她完全朝着陆珹的方向努力,学着他的积极和乐观、学着他为人处世的方式、学着他温柔地面对生活……
途中有挫折、有煎熬、有遗憾,但每每想起陆珹,她便能一次次地挺过来。
渐渐的,大家对她的评价变了。
过去那个孤僻怪异的小妖女不复存在,留在大家眼中的,只剩下一个淡然随和的沈晚。
她似乎慢慢活成了陆珹的样子。
沈晚不知道自己这样究竟对不对,可唯有如此,她才能止住自己心底对陆珹无尽的想念。
他是她生命里的一束灼热阳光。
阳光在时,习以为常;阳光不再,思念成河。
陆珹每个月都会往家里寄些礼物,有给陆素馨的,有给陆彭年的,有给夏佩的,也有给她的。
除此之外,他们再无交流。
有时候沈晚冲动地想给他打个电话,可每每拿起手机,心里总会响起一道声音:
还不够!
你做得还不够!
这道声音一直督促着她,在她每次彷徨的时候,在她每次失望的时候,在她每次想要放弃的时候,直到她最终达成她想要的模样。
然而,当她真的有了一切,满心欢喜地办了护照,跑去他的学校找他时,沈晚才发现:
她的光。
消失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不虐不虐哈!下章就见面啦!
这两天有些忙,给各位小可爱奉上大长章,补11和12号的更~
我尽量码,说不定今天还能有一章,超过十二点就不用等啦,早点休息么么哒(づ ̄ 3 ̄)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