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珹已经来了很久。
他靠在楼梯口, 看沈晚站在自己房门前, 向前走上一步,又向后退了几步, 犹犹豫豫、迟疑不定。
步子便不知不觉间停下来了。
喜欢一个人时,自然而然就想看见她与平时迥然不同的另一面:看无所不能的人吃瘪、看口若悬河的人结巴、看像风一样无根的人在他的门口转来转去。
他也不过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
“站在这儿干什么?”陆珹看时机差不多了,主动开口问道。
沈晚的脊背僵了僵。
做足心理准备, 她才转过身,无所谓地笑了笑:“好奇啊, 看看不行吗?”
陆珹越过她, 进了房门后侧过身邀请道:“进来吧。”
沈晚没有推托, 跟着他走进房中。
一眼,她就看到书架上摆着的两座奖杯。
其余的奖杯和奖牌都被放在了不起眼的角落里,只有这两座,稳稳当当地立在中间,纤尘不染。
“我记得这个, ”沈晚指了指, “那天我也在。”
陆珹轻轻抚摸着奖杯, 眼里划过一丝怀念:“是啊, 当时你还在闹脾气。”
沈晚轻哼一声:“谁闹脾气了。”
往事并不愉快,沈晚不想多谈,她反驳一句后,岔开了话题:“那另一个呢?”
“去年的。”陆珹的反应很平淡,但眼睛中已经失去了方才的光彩。
这恐怕就是吕诺的故事里,那个让陆珹燃起希望后, 又被陆彭年彻底无视的奖杯。
沈晚若有所思,不经意地问了句:“你下一场比赛在什么时候,我想去看看。”
轻抚奖杯的手指顿了许久。
“没有下一次了。”
陆珹打开柜子,取出一个纸箱,将书架上的奖杯和奖牌慢慢放进去。
整个过程中,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就像是普通的收拾整理,没有丝毫不妥和怪异之处。
他愈是平静,沈晚愈是难受。
因为沈晚知道,他正在同这些荣誉一一道别,也在同过去的自己狠心诀别。
过去那个如阳光般耀眼夺目的陆珹被关进了这个黑暗的小盒子里,与之一同被尘封的,还有他的成就、他的骄傲、他的梦想。
而接下来,留在世间的陆珹,仅是一尊没有灵魂的躯壳。
他会变成一颗棋子,遵从长辈们的指令,走上一条世人眼中最稳妥最成功的道路。
西装革履、名利双收。
体面,也备受推崇。
活在世人眼中的他光鲜亮丽,甚至一度成为众人追逐的目标。
可然后呢?
然后。
当他脱离旁人的注视,回到空荡荡的房间之时,他仍旧会茫然无措。
忙忙碌碌的一天之后,他也许根本不知道自己这一天究竟做了些什么。
因为他心里想做的事,根本不是这些啊!
当陆珹想将最后一座奖杯放进纸箱中时,沈晚再也无法忍受,一把夺走了那座银色的奖杯,向窗口退去。
陆珹满脸诧异:“晚晚,你做什么?”
沈晚只是一步步后退。
“给我。”陆珹察觉到不对,神情逐渐严肃。
沈晚已经退到了窗边。
“晚晚,回来!”陆珹紧张起来。
沈晚没听,她将奖杯举至窗外,回头冲陆珹莞尔一笑:“收进去你还会再拿出来吗?既然不会,和丢了摔了有何区别?你紧张什么?”
陆珹脑子转得飞快,没几秒便想清楚前因后果。
他抿起唇,平静地说:“其他人的话你没必要完全当真,很多时候他们并不了解事实的全部。”
“他们怎么说和我有关系?”
沈晚轻嗤,紧握奖杯的手继续往外伸:“我就问你一句。如果没有其他人的干涉,仅凭你自己的意愿,你会如何选?”
陆珹的身形顿住,可他仍未给出答案。
沈晚等得不耐烦,又问了一遍:“再不说,我就把它丢下去了!你知道我干得出来。”
“你丢吧。”陆珹说。
沈晚怔了怔:“你说什么?”
“随你。”陆珹转过身,完全背对窗户。
望着他决绝的背影,沈晚彻底愣住。
她原本都快弄不懂陆珹的想法了,直到她看到陆珹紧紧握起的手心变成了苍白色。
“懦夫!”
沈晚恨不得举起奖杯砸过去,可挣扎半晌,她也只能置气般将奖杯掷在床上。
“承认自己喜欢有那么难吗?”
她冲过去,双手揪住陆珹的衣领:“你知不知道,很多人一辈子都可能找不到心里的目标。他们要么随波逐流淹没在人海,要么离经叛道湮灭于尘世。你有多幸运,你到底知不知道!
他的话你一定要听?他的决定你一定要遵从?你活到这么大,难道就没有一点自己的想法?
没错,他的确在你最艰难的时候向你伸出了援手。他收养了你,对你有再造之恩,但这也不代表他能干涉你的选择。
你是人!
你有思想有感情,不是一颗空壳棋子!
你有一千种回报他的方式,为什么偏偏要选择最糟糕的一种?”
陆珹的睫毛颤了颤,可最终,他也只是举起手,用掌心抵住沈晚的额头:“好,我知道了。”
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面对他近乎敷衍的态度,沈晚面色涨红,愤怒地瞪着他。
“难怪。难怪。”
她突然戚戚然笑了声:“我就说嘛,一个向来站在塔尖的人怎会突然那么好心,关注起活在泥坑中的我了。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接连说了两遍“原来如此”,每说一遍,陆珹的脸色便难看一分。
“晚晚!”
陆珹立即喊了声,试图阻止她继续。
并非所有失误都能被理解和原谅。
无论抱着何种目的,有些话一说出口,便再没有挽回的余地。
陆珹再随和,也无法忍受自己的真心被践踏。
他想阻止沈晚将那些伤人的话说出口,哪怕她换一种方式劝解他都无所谓。
然而,陆珹却不晓得,沈晚这次的倾诉,发自肺腑。
起初她只想逼一逼他,可话头一起,连她自己都不知怎的被饶了进去。
“这段时间,你很累吧?”
沈晚弯起的眼睛失了焦距:“明明心里厌恶得要死,还必须装作对我的所作所为完全不在意的样子,接受我、鼓励我、感动我,花了那么多心思,很累是不是?
可你还能怎么办?
你没有办法拒绝啊!
他们要你照顾我,你必须将我照顾得妥妥帖帖;他们要你感化我,你必须得费尽力气拉扯我一把;他们要你护着我,你必须得冲进人堆里和那些混混拳脚相向……”
“猜猜他们以后还会让你干什么?”
沈晚长指微勾,轻轻刮上他的侧脸:“说不定……他们以后还会让你娶了我,娶了这个半点本事没有,只会惹是生非,无论走到哪里只能惹到一身嫌的我!
你的余生都要和我这样的人朝夕相对,有没有觉得很绝望?”
陆珹的拳头捏得“咯吱”直响,他的胸口处盈满一团难言的怒火,身边却没有任何方式能够供他发泄。
他都不知道自己竟然能被气到这种程度!
可听见沈晚的自我贬低,他又不忍心过多苛责。
“晚晚,”陆珹努力克制住心头的怒气,压住她的肩头耐心哄道,“你冷静点,我们谈谈。”
“我很冷静。”
沈晚挥开他的手,轻嗤一声:“我已经够冷静了!就因为我冷静,我才看得清你是什么样子,我自己又是什么样子!
你走到哪里都备受欢迎。
长辈们看重你,同龄人钦慕你,朋友们……
哦对了,你的朋友们,刚才特意打电话给我,让我想办法劝你不要走错路。
多好的感情啊!
真感人。
可我呢?
我走到哪里都是神憎鬼厌。
长辈们当我不存在,同龄人对我指指点点,无论我做什么都有人看不惯。我努力想要去融入他们,尽力做出普通人会做的选择,可结果呢,还不是需要你出面才能摆平?
也许孟明义说的没错,有些人注定不被人喜欢。
谁会喜欢一滩烂泥呢?
可能怎么办?
我就是一滩怎么扶都扶不上墙的烂泥啊,我……”
剩余的话被陆珹堵在了口中。
陆珹倾下身,温热的吻贴在了她的唇上。似乎唯有如此,才能挡住接下来那些更加伤人伤己的话。
可一碰上,他便上了瘾,迟迟不愿放开。
沈晚眼眶中的泪一瞬间落了下来。
她挣扎不开,索性扬手揽住他的脖子,如同受惊的小兽般,发狠撕咬他的薄唇。
陆珹闷哼一声,似乎感受到了疼痛。
可他仍旧没有松手,白皙修长的手指穿过她清爽的碎发,安抚,也是更强劲的占有。
他吻得很细致。
哪怕浓重的血腥味儿盈满了口腔,他依旧不急不躁。
舔舐、撕咬、轻刮、纠缠,不容抗拒,又耐心十足。
够了!够了!
沈晚渐渐冷静下来,昂起下巴试图躲开他的追逐。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沈晚想推开他,可她浑身酸软,指尖酥麻的让她连抬手的力量都消失殆尽。
“M市近归近,过去生活上最基本的用品你还是得帮忙收整收整。阿珹一个男孩子,再懂事也不可能面面俱到,不要总习惯让他事事自己扛着。”
“知道了、知道了!我这不正准备去他房里看看嘛!”
意识模糊之时,两道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
紧接着,是不断清晰的脚步声。
沈晚猛地瞪大眼睛。
与此同时,陆珹搂住她的胳膊却越收越紧。
作者有话要说: 分手吻(点烟.JPG)
但愿没有小可爱被这波骚操作吓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