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 无论沈晚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 陆珹总会想方设法地满足，得亏陆素馨原先并没有和沈晚有过多接触, 否则她恐怕早就识破了她的小聪明。
有了陆珹的配合，之后一切都自然多了。
然而，除了陆珹割破手那次, 陆素馨有了些微反应，此外她的情绪再无任何波动。
沈晚这时才确定, 陆素馨真的病了。
就是不知道, 这是不是心病。
折腾了将近一个星期, 仍旧没有半分效果，沈晚也有些乏了。在一个午后，沈晚再次将陆珹支开，她趴在陆素馨的床边，撑着下巴, 若有所思。
“你是真没反应, 还是假装没反应？难道你一点儿也不担心陆珹？”
她自言自语, 自然不觉得陆素馨会答复她, 谁知听到她的提问，陆素馨翻书的手顿了顿，回了一句：“他有分寸，不需要人担心。”
沈晚惊讶过后，乘胜追击地说：“他再有分寸，还不是我说什么就做什么。我让他去洗苹果, 他手指伤了照样乖乖去洗，我想喝城西那家店的奶茶，大热天里他不还是没有任何怨言去买了。你说……下次我让他去做什么呢？”
陆素馨扶了扶眼镜，不再搭理她。
“你是不是以为我们在演戏？”
沈晚弯了弯眼睛，笑得一脸无辜：“陆珹倒是很认真地在配合我，可他不知道自己被骗了呢。陆珹被你们教养得很单纯，你都不知道他有多好骗。我啊，随便跟他说了句你的情况，他便对我惟命是从，傻不傻呀，你对我不管不顾，他居然真以为我会关心你。”
沈晚说完起身，不去看陆素馨的反应，反而从果篮中拿了个苹果，颠了颠：“其实我就是看他不顺眼而已，你们几个愈是像一家人，我就愈拿他出气。他受伤了我就指使他去碰水，天热了我就故意让他东奔西跑。我不仅要反复折腾他，还要在折腾的同时，让他在心里对我感激不已，是不是很有意思？”
布满皱纹的手指轻轻捻着书页，似乎格外不安。
“如果你真的这么做，何必跟我说。”苍老沙哑的声音仿若来自另一个世界。
沈晚怔了片刻，又轻嗤一声：“当然是知道你不会说出去。我跟他说的又不全是假话，半真半假，才更容易让人相信，不是吗？”
陆素馨又不说话了。
沈晚不由轻笑：“就同他为我打架那次一样，我不过是顺着他的意思随便说了一句，他一个文文弱弱的男生，便像疯了一样冲进人堆跟别人撕扯。还有啊，你想知道前段时间他对我爱搭不理的原因吗？那是因为我当时嫌他烦，随口在他面前胡诌了几句，没想到他竟然记到了现在，更没想到他现在竟然已经不在意了。”
陆素馨仍是不语，像是又将自己封闭了一般。
沈晚将苹果扔回果篮，嫌弃地拍了两下手，说：“真无趣。”
她背起包，慢悠悠地向门口走去，扶住门把手的时候，她又转身笑了笑：“你说下次我骗他什么好？不如……骗他的心？等他喜欢上我，我狠狠地羞辱他一番后，再甩了他，你觉得如何？
听说诱人堕落最快的方法，就是让他有一段刻骨铭心又完全失败的感情，如果真到了那一天，你说……你口中极有分寸的陆珹，又会是什么模样？”
沈晚低低地笑出声，似在为臆想中的胜利沾沾自喜：“光是想想，就让人兴奋呢。”
她说罢将陆素馨撇在身后，转动门把手，轻轻拉开了房门。
房门一开，弯起的眼睛便撞上一双写满疑惑和挣扎的眸子。
沈晚呆了呆，没想到陆珹这么快就回来了，还是说他根本没走远？
沈晚不知道自己刚才和陆素馨的谈话，陆珹究竟听到多少，但看他的表情，这个人估计信了大半。
可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
沈晚压了压帽檐，从他身侧走了过去。
陆珹僵了下，半晌才晃过神，走到病床旁坐下。
人虽在这儿，心思却早不知跑去了哪儿。
他的心不在焉，陆素馨自然看在眼里，却依然没有开口。
过了会儿，陆珹倏地站起身，大步向门口迈去，然而陆素馨却在这时喊住他：“阿珹，帮我倒杯水。”
陆珹只得转回来。
等他倒了水，刚想离开，陆素馨又交代了他其他事。
几番下来，陆珹终于回过味儿，问：“奶奶，您是不是不想让我去找晚晚？”
陆素馨没吱声。
陆珹连忙解释道：“晚晚刚才说那些话，只是想刺激您，完全没有恶意，您不用放在心里。奶奶，您最近的状态很让人担心。”
陆素馨摘掉眼镜，叹了声：“我知道。”
“知道？”陆珹不解：“那您为何阻止我？”
陆素馨不答，只将泛黄的书册和眼镜一同放在桌面，侧躺在病床上，慢条斯理地问：“你手上的伤口好了没？”
陆珹一愣，条件反射般瞬间缩起长指，似是想掩盖一些秘密。
“好、好些了。”他结结巴巴地回。
“嗯，”陆素馨没继续揭他的短，“再陪我待会儿吧。”
陆珹抿了抿唇：“好。”
既然答应，陆珹自然不会爽约，一直等到陆素馨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他才轻声轻脚地关了门，走出去。
关门声一响，陆素馨便瞬间睁开眼睛。
看了眼空空如也的板凳，她摇摇头，叹了声。
傻孩子。
急切成这样，竟然还问她为什么阻止。
她这把年纪了，如何能看不出真假？正因为看出来，才更忧心。
陆珹的喜欢太真切了，明明白白地写在眼睛里，连藏都不愿藏一下。可反观沈晚，似乎根本没那个意思。
感情中最忌心思太多，可也忌讳全无心思，一味地顺从和讨好。
小丫头也没说错，陆珹被他们教养的太过简单，面对着平常的女生倒也没事，面对着沈晚……这回，他怕是要栽跟头了。
陆素馨心里藏着事儿，翻来覆去也没法睡着，一睁眼，她又看到了桌面上那被人擦得润泽的苹果。
她翻了个身，思绪又飘回了几天前的午后。
毛毛躁躁的小丫头趴在床沿上，双手撑着下巴，月牙儿般的眼睛呆呆地定在某处，明显早已走神。
她对面，愈加沉稳的少年安静地削着苹果，不经意间的一抬头，便被那丫头夺去了全部注意力，再也关注不到其他。
小丫头似想到有趣的事，倏地抿唇浅笑。
少年一瞬间方寸大乱，手里的水果刀也跟着一起乱了。
陆素馨想到这儿，又是一笑，恍惚间又记起了自己年轻时的事。
她的眼角含着泪，对着空气中的某处叹了声：“老头子，你看。我们的孩子们，都长大了。”
……
沈晚坐在楼下的木椅上，时而垂眸沉思，时而抬头四处寻找。
可身旁的人来来回回换了几遭，她期待的人仍是没有出现。
沈晚收回视线，自嘲地笑了声。
当初还笃定地说着相信她呢，才过几天，就把自己的话忘得干干净净。
他才是大骗子。
沈晚垂下头，紧紧地握紧双手。
可她编得这么有理有据，连她自己都快觉得是真的了，他会怀疑她有何意外？
说到底还是她的人品不可信。
沈晚掩着面，屏住呼吸又静坐了会儿。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难过起来。
明明全世界不相信她都没关系，但一旦失去陆珹的信任，她便觉得心中有一座高塔轰然倒塌。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明明不该这样。
沈晚倏地起身，狠狠踢了下脚底的小石头。
石子在水泥地上滚了两圈，撞到了一双白球鞋，弹了回来。
沈晚顺着球鞋往上看，对上了一双沉静温和的眸子。
恰巧是她正在等待的那人。
“生什么闷气呢？”她听到他问。
沈晚嗤了声：“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在生闷气？”
陆珹抿了抿唇，笑着说：“好像……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沈晚竟然一时之间分不清这是不是玩笑，她压了压帽檐，“哦”了一声。
多余的话已不必再说。
说多了反而显得刻意。
“那我先回去了。”沈晚冲他挥了挥手。
对她来说，陆珹相信她就够了，关系太过亲密，也并非她所求。
陆珹没想到她变得这样快，亟亟伸出手想拉住她。
沈晚察觉到了，动作快过大脑，倏地往旁边一闪，撞到了一旁穿着病服的中年男人。
陆珹的手顿在了半空中。
然而他很快反应过来，扶住了不停咳嗽的男人：“抱歉，她不是故意撞您。”
“不碍事、不碍事。”
男人掩着唇，清了清嗓子，等他抬起头看到沈晚时，却突然脸色大变：“晚晚？”
沈晚也怔在原地，嘴唇泛白。
“晚晚，真是你！”男人大喜。
沈晚仍旧没有给他反应。
陆珹察觉到了沈晚的异常，上前一步，挡在了她的前面，同时一只手向身后探去，抓住沈晚冰凉的手。
“请问您有事吗？”他问道。
男人愣了下，连忙回道：“我不是坏人，我认识她、我认识她！我是她的……”
还不待男人说完，陆珹的胳膊被人晃了晃。
他回头，见沈晚眼神带着请求，轻声轻语地说：
“哥哥，我不认识他。”
作者有话要说： 加油码字中……
说不定今天能再更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