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了钩,要把我的好运传给你。”

57 / 72 章 · 4,052

这几年来染上的坏毛病, 遇到难题只想用逃避解决。

陈叙浮被漫天袭来的关于转校、出国、未来等等言论折磨得受不了,便逃离了那些地方,自己安静待了两天。

很小的时候, 他也经常坐在这块石头上等待做实验的父母, 这是实验重地,也只有在他们没有大型实验需要完成的情况下他才能过来,这时他们总会商量着要去哪里玩, 他永远抱着期待。

他们从那个实验室出来,他便立刻从石头上跳下去,奔入他们的怀里。

“男孩子还能这么黏父母,羞不羞?”窦秋琴揉着他的脑袋, 温和地说。

“男孩子不能被摸头,会长不高的。”他拉着他们的手,同实验室的其他人告别,回家路上永远欢声笑语。

这里的每个位置都有与他们在一起的回忆。二楼的那个小台子是他独立完成第一个实验的地方,父母会用生动的实验勾起他的兴趣, 他尝试动手, 他们又会引入到其他知识点上,教他化学知识、教他做人。

楼下那块草地是他学习篮球的开始,他们在里头做实验,他一个人抱着篮球玩,被同组的研究员发现天分, 便开始报班学习。

以及在那个门口,他站在那里,看着被抬出来的人, 周围浓烟滚滚,他们却一动不动。

记忆也定格在这一刻。

他的父母是那么热爱化工事业, 因为长期与重金属等化学物质打交道对身体造成一定伤害,他们无法有自己的小孩,但他们没有埋怨过,将所有的爱倾注到陈叙浮身上,让他拥有一个几乎无法再完美了的童年。

从三岁开始,陈叙浮就接触过很多项技能的学习,八岁时,启蒙老师想将他送往更系统的篮球训练体系,他们担心不敢拿他的未来打赌,便亲历亲为关注各种信息,那时培养一名运动员需要花费无尽的精力与钱财,分身乏术,却还是选择压缩休息时间为了他付出。

意外发生的时候,正是因为长时间累积的试验任务让他们不得不加班。或许只是因为某次失神,就在一念之间,反应釜爆炸并引发火灾。

他们的故事到这也就结束了。

陈叙浮至今没办法释怀,他时常在想,如果他不进入青训营中、如果他能让父母省心点,那他们是不是就不会因为多日的操劳导致这个结局。

一味的自责没有任何意义,他知道。

但他与父母之间的联系也只剩下自责了。

时予沐真希望现在孙测他们能在身边,她嘴笨,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一个人,如果他们在的话一定不会让氛围这么低沉。

如果是他们的话——

她努力回忆着孙测的一举一动,他多半会歪头看着陈叙浮,然后欠欠地说:“你哭啦?第一次看你这副模样,真稀奇。”

但她肯定没办法这么做,只会岔开话题。

左看看,又看看,最后把目光定格在石缝间一株坚强的小草上。

“这里竟然能长草诶。”

“旁边还有蚂蚁。”

“它们会不会是在搬家呀。”

“……”

太过生硬,抬头只对上少年那莫名其妙的眼神。

“这株草肯定历经千辛万苦才能长出来,但只要我手一拔,它就凋谢了,生命还是很神奇的,是不是。”时予沐说。

“你可以试试。”陈叙浮往后看。

“那不行,我想保护好这里的每件东西。”

他也不忍心,父母跟他说过的,万物皆有灵,可能他们正透过这株小草关注他。

但听着她傻乎乎的话,竟然让他也跟着关注那群蚂蚁的动态。

“我爸妈昨天跟你说了什么?”他的手往后撑,专门避开小草的生长区域,慢慢问道。

“他们想让我们劝你出国,认为你没有目标就是对自己不负责,但我们都觉得他们是在逼你。”时予沐坦白。

“也不全是。我确实不知道我该干什么。”陈叙浮说。

时予沐一听,不乐意了,声音都拔高了不少:“如果没有目标等于十恶不赦的话,那我们的脑袋早就掉了几百回了。”

在这种事情上她最有发言权。她从小就是个没有梦想的人,爸妈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但其实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在学习上也是,他们说要考个高分,这样能得到他们的夸奖,但后面她发现得不到夸奖也没什么,于是就不爱学习了。

要不是陈叙浮让她发现原来她也可以成功完成一件事,兴许她现在还是一条颓废的咸鱼。

“昨天我们也讨论过各自的目标,孙测说他想要有打不完的游戏,冯铠东说他希望永远没有作业,就连孟绾也没明确,她只要每次考试不退步。”

“所以不是每个人都有梦想和清晰的规划啊,但这并不代表他们会比别人差。书还是会读,三观还是会慢慢建立。”

“也是。”陈叙浮忽然释怀地笑。

“但如果有机会,我觉得你还是可以勇敢地做你喜欢做的事。”她继续说。

“嗯哼?”

“比如打球啊,你其实也挺怀念参加训练的那段时间吧。”时予沐慢慢晃着腿,满脑子都是陈叙浮在打球时那意气风发的一幕。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为什么退出青训营?”陈叙浮忽然说。

“没有,你说。”

他坦诚地说:“因为我在逃避。”

“啊?”

“很失望吧。”陈叙浮笑。

进入青训营后,实力从拔尖到末尾的落差是第一层打击;韧带撕裂、伤病的袭来是第二层打击;心理情绪的不稳定是第三层打击;至于第四层,是至亲的死亡。

他才知道自己不是个抗压能力特别强的人,在训练营的日子里,他无数次反问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喜欢体育。

答案模棱两可,在那看不见希望的日子里尚能吊着一口气坚持,直到击溃心理防线的消息传来,好像突然让他找到了放弃的理由。

他没办法在葬礼结束后迅速投入到训练中,后来很多次拿起篮球的时候,他心里都会有个声音,告诉他。

看吧,失去的滋味那么痛苦,如果再失去了这么多年坚持夺下的上场资格,那这份痛苦是不是会重现一次?

所以只要先切断自己的上场机会,便再也不用被动地接受。

“没有失望,逃避很正常。”时予沐说,她逃避的事情比陈叙浮多了去了,依然觉得自己已经很厉害了,“你只是选择了当下最正确的路。”

“是么?”陈叙浮连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是更好。

“是啊。”时予沐坚定地点头,“你的每个决定肯定是基于当下的状态做出的,那就不会有错。你当时肯定累到实在坚持不下去了,所以决定放弃,但是未来的某一天或许又能够坚持了呢。”

“但事实是,结束训练的那么长时间,我的体能已经赶不上进度。”陈叙浮说,体育训练最重要的是长期的坚持,一刻都不能停。

“如果按照你这么说的话,就算你当时没有退出训练,你也有可能因为身体素质、心理压力、或者其他原因被迫离队,现在的你可能还是现在的你,这谁说得准。”

“听起来不太美好。”

“所以你要庆幸现在的你还是美好的。”时予沐说。

她安慰起人来还是一套接一套,有理有据,让人信服。

终于陈叙浮也成了被治愈的那一方。

“好,听你的。”他抬头闭着眼,在这爽朗的四月,深吸一口气。

他在想,是时候告别过去,重新审视自己了。

在那块石头上,在树影摇晃间,两个身影坚毅地与肆虐的风对抗。

只有沙沙声的树林间,忽而有一声突兀的笑。

陈叙浮偏头,看向那个似乎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女孩:“笑什么?”

“我只是突然在想,未来的你会是什么样的。”时予沐说,“可能会成为职业的篮球运动员,或者在国外成为叱诧风云的企业家,但可以肯定的是,你会很优秀。”

确实是值得笑的事情。

陈叙浮弯唇,随之问:“那你呢?”

“我还没想好。”她说,“但我会想好的。”

……

不知不觉中,天色暗了几个度,小屋子里的蜡烛燃尽了好几根,环境萧瑟,却不孤独。

陈叙浮跳下石块,踉跄了几步,时予沐伸手扶住他。反过来少年的手伸到她面前,搀扶着她回到地面。

时予沐踮着脚尖将那包零食抱下来,陈叙浮单手抽走所有垃圾,最后再踏入那间屋子里,熄灭所有蜡烛,关闭电源。

“下次过来,我也要买束花送给他们。”时予沐轻声说。

“好。”陈叙浮低头,看着两个人落在地上的长长的影子。

时予沐踩了两步,又转身,看见陈叙浮过来,小跑靠近他。

问道:“如果你还准备在国内读书的话,要不要一起定个小小的目标?”

“嗯?”陈叙浮伸手接走她抱着的东西。

“你不是说过希望我们还能上同个大学吗,我成绩那么差,总得好好学习才能赶上你们。”时予沐说,“你定个方向,我们一起努力。”

“你还记得?”

“当然,不止我,冯铠东他们也记得,而且那个时候说的很多事我们都做到了,就差你说的这一件。”时予沐跨过那个小门,回头朝里头挥了挥,继续说,“虽然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实现,但是,总要努力去做。”

“好。”陈叙浮拉着门,留下一条缝,方便其他人过来看望他们。

其实有点不舍,但他想,他应该有很长时间不会因为想逃避外界而过来了。

继续往前走,方说:“既然都没有想考的学校,那短期的目标就是提分,我们互相制定计划。”

“好!”

时予沐往前跑了两步,又回头,盯着陈叙浮。

伸手,比划了个‘6’的手势。

她说:“那我们拉钩。”

“嗯?”陈叙浮不解,但还是伸手,小拇指勾住她的手。

“你知道的,‘6’是我的幸运数字,拉了钩,我就把我的好运传给你了。不管我们将来会在哪里,都要一起努力,成为更好的人。”

时予沐朝陈叙浮眨了眨眼:“相信我,我的运气很好的。”

大拇指相碰,形成好运传递的闭环,某些心绪在此刻悄悄发生改变。

时予沐忽而又说:“你说,我们这个约定会不会也成为你的动力?”

“会。”陈叙浮没有犹豫。

“那会成为你留在国内的一个考量吗?”

“当然。”

“但你别因为我们所以委屈自己哦,我们可不想成为你的累赘。”

汽车行驶在蜿蜒的山间,乌云被甩至之后,前方有阳光穿过云层。

两人回到市区,最先经过的位置是陈叙浮家。

本该有的路线是穿过这条道路,先送时予沐回家,但行驶至半道,车停,对面一群人朝他们跑过来。

“吓死我了,你们终于回来了。”隔着一段距离都能听到孙测的声音,他快步冲过来,本想顺手抱住时予沐,发现不对劲,又反手捞着陈叙浮。

“……咳,喘不过气来了,松手。”陈叙浮强硬将锁着他脖子的那只手掰开。

“前两天找不到陈叙浮,今天连你也没了消息,还以为你也人间蒸发了。”冯铠东与时予沐说,“你俩什么时候联系上的?干什么去了?”

“没有,就是出去走了一圈,散散心。”时予沐心虚得别开视线。

“出去就出去呗,连消息也没回,你们再这样我真的要生气了。”冯铠东也揽着陈叙浮的脖子,眼睛将他从上至下扫了一圈。

“没看到嘛,这不怪我们。”时予沐说。

她悄悄看向陈叙浮,少年浓颜的面容上终于有了笑容,或许他的心情比去时稍稍好了一点。

他不会孤独的,他们会一直一直陪在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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