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有人在你身边。”

56 / 72 章 · 3,304

时予沐很少能像现在这样勇敢表达自己的看法。

在长辈面前, 她扮演的永远是顺从听话的乖乖女角色,以至于她始终以为自己没有自己的思想。但她才发现,不是的, 她的逻辑原来可以很成熟, 她也能够站在长辈看不到的角度,与长辈交流。

范莺没再说什么,这是她第一次认识到, 自己对陈叙浮的了解甚至不如他的几个朋友。

她相信他们,也相信他,最后只说:“那这件事我们让他自己做决定,不会再给他那么大的压力。”

但时予沐还是没那么开心。

她忽然在想, 那个总将一切事情视为无所谓,在他们面前表现出最成熟内核稳定的人,到底遭受了怎样的心理折磨才能这么平稳。他的压力肯定是累积到一定程度,才会不顾一切逃课去发泄吧。

晚上躺在自己家床上,她时不时点开与陈叙浮的对话框。

她有很多话想跟他说, 却不知道具体想表达什么, 胡乱打了一句又一句,最后还是全部删除,改为问他什么时候回家。

陈叙浮没回复,他已经两天没有任何消息了。

时予沐翻着聊天记录,忽然想起去年也是这个时候, 陈叙浮消失了好几天。

是清明节,看望故人的日子。

他应该很想他们吧。

眼眶在不知不觉中红了些许,不知道为什么, 她将自己埋进被子里,默默流泪了好久。

她现在才能明白, 为什么朋友们在见到她的爸妈的时候总会流露出羡慕的情绪。

原来,她认为最普通也最平常的生活,在那么多人的眼里是再无法触摸的团圆。

……

第二天中午,时予沐收到手机新消息提示,迅速打开查看。

是陈叙浮的消息,他告诉她说已经回家了。

很平常的语气,根本无法从他的文字里读出他的情绪。

时予沐立刻爬起来,边找衣服边回复:【我去找你。】

陈叙浮过了片刻后告诉她:【下周吧,等下我准备出门。】

时予沐:【我已经出发了。】

时予沐不顾陈叙浮说什么,下楼,找到最熟悉的共享自行车,以最快的速度向前蹬。

最近都在下雨,但是还好,每次前往陈叙浮家的路上都恰好晴天。

陈叙浮出现在小区门口,他的面前停了辆车,但他站在车外,与朝他飞奔而来的时予沐撞了个满怀。

时予沐远远看见他,单手着急朝他挥了挥,差点没控制住自行车,又踉跄着跳下来,将车锁在停车桩上。

同时说:“你要出去了吗?怎么站在这里?”

“你不是说你要过来?”他总不能让她白跑一趟。

时予沐急匆匆跑到陈叙浮面前,喘着气:“你怎么刚回来又要出去?这两天下雨,干什么都很不方便吧。”

“担心我?”陈叙浮一笑,没个正形,“听我妈说,你们来找过我?”

“嗯,你昨天一声不响逃课,我们就跑来找你了。时予沐说,他注意到旁边的车内放了个装着衣服以及零食的袋子,是陈叙浮的,他好像打算去哪里过夜。

“别担心,只是我手机没信号,收不到消息。”陈叙浮说。

手臂落了几滴水,头顶上一大片乌云环绕,这雨又开始下。

陈叙浮看向时予沐来时的路,单手拉开车门,告诉她:“先上车吧,我送你回家。”

“别啊。”时予沐固执地站在车外,手把着门,“你要去哪啊?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你就不怕被我卖了?”他说。

“那你就卖吧,我倒是想知道我能值多少钱。”时予沐与他相处了这么久,死缠烂打的本事越来越优秀。

陈叙浮抿唇未语,兴许在想该不该答应,又或者在想如何拒绝。

直到前排司机做主:“上车吧,我带你们过去。”

司机是一直在陈叙浮家工作的人,平时也会跟着照顾他的生活,待他如亲儿子那般。他打心里心疼这个孩子,如果能让他敞开心扉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时予沐感激地看了看司机,怕陈叙浮反对,赶紧上车:“谢谢叔叔!”

陈叙浮紧随其后,故意吓她似的,同司机说:“去屠宰场吧。”

时予沐先是一愣,而后带着怨气强调:“你才是猪!”

陈叙浮很轻地笑了声,头靠着后座,既保持松弛,也藏着疲惫。

他们之间的气氛有些怪异,好像突然变得无话可说,拘谨、不自在。

片刻后,他才说:“觉得我有危险还非要跟过来,心真大。”

“只是因为担心你所以才会觉得危险。”时予沐说。

“这两者有联系?”

“当然,你不是心情不好吗。”时予沐捏着手指,“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跟着你,但我感觉,需要有人在你身边。”

……

轿车从热闹的市区一路驶向偏僻的区域,环着山行驶,进入几乎没有人经过的丛林里。

周围树丛茂盛,枝叶随着风沙沙作响,在这种阴天下尽显诡异。

时予沐看着手机,右上角的标志从‘4g’切换为‘无信号’,联系不到外界,又身不由己,还真有几分被卖了的既视感。

而另一个人仍旧闭目养神,偶尔抬起一只眼,懒洋洋说:“现在知道怕了?”

“一点都没有。”她强调。

但在下车的那一刻还是有点虚,脚下不停有树叶刮蹭她的腿,周遭一个路人都没有,通往的地方阴森黑暗。

不自觉拉着陈叙浮的袖子,一步步往里,如同探险那般。

往深些的地方有扇门,伴随“咯吱”的声音,推开后是很大的一个平台,有好几栋废弃的屋子。

像是进入另一个神秘的空间,四周都有护栏围住,仅有那么一扇门进出,尽管这里没有其他人,但依旧能看得出曾经的这里是个戒备森严的地方。

门口还有块积了灰的牌子,上面的字是手写的,随着时间的流逝已经非常模糊,隐约能拼凑出是几个字:实验重地,非请勿入。

时予沐一直跟着陈叙浮走,绕过那几栋破旧房子,后面还有另一个小房间,只有一层楼,与其他年久失修的环境不同,这里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旁边土块上还冒出了新芽。

里面还亮着灯,一阵风吹来,又将里面的香火味道带到她身边。

她停在门口,看着陈叙浮踏入里头。

里面摆放了几块牌位,上面刻着名字以及密密麻麻的成就及贡献,旁边被鲜花包围,几炷香还在燃着,灰烬在阴暗的空间里划出一道白色的线。

踏入这种地方总会有浓浓的压力堵在心头,胸腔里泛着酸,时予沐往里迈进一步,掐着自己的手,轻轻鞠躬。

陈叙浮没说话,将每一块牌位都擦拭得干干净净,点上蜡烛,在面前站了很长时间。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段时间里他在想什么,只是他很冷静,除了眼睑微微泛红外看不出其他情绪。

时予沐先去外面等他,她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氛围。

每次谈到生死,都是沉重的话题。

很快陈叙浮也走了出来,他将敞开着的门微微合上,只是里面的灯还是亮着的,他也舍不得让它们熄灭。

往旁边走了几步,那里有块很大的石头,他手一撑,踩着旁边沙子跨越到最顶上坐下,抽了几张纸巾铺在他旁边的空位上,才伸手拉着时予沐上来。

石块上很脏,他的黑衣服上沾了不少灰,但时予沐坐在有纸巾隔着的位置,身上依旧干干净净的。

旁边传来纸袋窸窸窣窣的声音,陈叙浮从里面掏出一包零食,是方才的祭品,撕开,将饼干递给时予沐。

时予沐摇摇头,他便将手缩回去,送入自己口中。

才出声打破寂静:“不敢吃?”

“不是。”时予沐回答,“只是觉得不太好,这应该是他们吃的。”

“这是被祝福过的东西,他们会保佑我们平安健康。”陈叙浮咬着饼干,抬头看着阴沉沉的天。

时予沐将手伸过去,默默将最后一块饼干带走,小口咬着。

听见耳侧传来的笑声。

她也随着他看向天空,忽而说:“好像每年的清明都会下雨,是不是上天也在为我们难过。”

“或许是喜极而泣,天上的人看见我们过得很好,也看见还有那么多人记得他们,会开心的。”陈叙浮又将下一包饼干拆开,放在他们两个人中间。

“也是,离开了的人总是希望在意的人能够越来越好。”

现在的雨已经停了,偶有几滴水从树上落下,扩散在皮肤上。山间温度低,带着阴湿,呆久了又些许冷意。

时予沐只是吸了下鼻子,又听塑料袋摩擦,陈叙浮将他带过来的外套递给她:“套上吧,小心着凉。”

她伸手裹紧,双腿在半空晃了晃。

沉默片刻,才轻声问:“这里,曾经是个实验基地吗?”

“嗯,这里存在了几十年,我的……父母,另一对父母,他们之前在这里进行实验。”陈叙浮说。

顺着他们的视线过去,恰好能看到废弃的屋子里二楼的部分景象,窗台上爬满蜘蛛网,室内都是空桌子空柜子,上面堆满各种瓶子,有些里面似乎还装了各种颜色的试剂。

再往下看,一楼更加破乱,有一处的墙壁甚至被毁坏。

像是……爆炸过的痕迹。

时予沐不想勾起他的那些不好的回忆,慢慢地问:“你这两天都待在这里?”

“对。”

“很冷吧。”

“还好,昨天他们的学生组队过来看望,今天才比较安静。”陈叙浮抬手,所及方向是那一团黑漆漆的房间,“我喜欢一个人坐在这里,看着那边,很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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