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予沐的比赛在这个早上, 开幕式结束过后就要准备热身。
直到这个时候,心里那个让她放弃的声音依然响亮。她先去工作台那边看了眼信息,弃赛的人比自己想象中更多, 理由五花八门, 而她可以说自己生理期来了,没有任何影响。
借口替自己找好了,就看要不要做这件事。
兜里的手机震动, 是孟绾的来电,接通:“喂?你在哪?”
“我在——”她怕他们知道她这个心思,便改口,“你们在哪?我去找你们。”
“入口的跑道这边, 陈叙浮马上比赛了。”
“好。”
跨栏有两轮比赛,先是预赛,两组中的前四名进入决赛,之后直接分出冠亚季军。学校的赛程排得很紧凑,预赛在十点, 十二点左右就是决赛。
时予沐看见陈叙浮的时候, 他已经换上短裤背心在做准备。平时的他看着很瘦,但没想到他的手臂会有很明显的肌肉线条。
不止手臂,他的腿部肌肉也很好看,不是电视上健身男那种成块的肌肉,很流畅, 肤色偏白,干干净净的。
不知道是不是太阳晒的,她的耳根已经有点红了。
“他们这组都是体育生吧, 竞争太大了。”身边孟绾搂住时予沐的手臂说。
冯铠东接话:“跨栏本就是体育生的战场,正常。”
“不用担心, 他可是在青训队里待过的,即使是体育生也不是他的对手,冠军肯定是他的。”孙测信誓旦旦。
但事情总会往意料之外的方向发展,所有人都觉得没问题,那就是会出问题。
随着发令枪响,高度集中的一群人往前冲。不愧都是受过训练的体育生,反应速度几乎同步,但在对比之下能看出陈叙浮占了微弱的优势。
他比其他人更快迈步越过栅栏,也是最快落地的人,但很快就被别人超过,从此刻开始处于劣势。
不知道是不是状态不太好,能看出他跑得很吃力,到后面差点摔倒,又不顾一切尽全力奔向终点。
最后只拿到第四名的成绩,勉强进入决赛。
“才第四,竞争这么强的吗。”冯铠东在旁边说。
孙测肯定地说:“他只是在控分,能进入决赛就行,名次不重要。”
“但他好像没那么轻松吧,他受伤了?”
陈叙浮在冲线后很快停了下来,双手撑着腿,大喘气调整许久,才一瘸一拐地回到跑到外坐下。
这边四人赶紧跑过去。
“受伤了?崴脚?还是咋了?你膝盖没事吧?!”孙测急得想将他拎起来里里外外检查个遍。
“磕到了,没事。”话是这么说,但他的右腿几乎抬不起来,额头的汗疯狂往外冒。
他在经过第一个栅栏时就失误,腿抬得太低,直直撞向那根铁管,偏偏还是在旧疾的位置。所幸没有影响比赛结果,就是疼,遭罪。
“我去找老师拿药。”孙测飞速离开。
很快医护人员带着医药箱过来,膝盖红肿了一大片,还明显可见有道疤,是之前受伤留下的,记载着曾经的不易。
学校只能做简单的处理,喷过药后交代:“暂时先别有剧烈运动,能坐着尽量坐着。”
“完了完了完了,校运会刚开始,咱班就损失一员大将。”冯铠东说,“你等会决赛怎么办?能跑吗?”
“能。”陈叙浮没犹豫,站起身过去签下自己的名字。
旁边人还在劝:“你要不先歇一会,实在不行就别跑了。”
他没听,偶尔才回一句:“残不了。”
孙测还有比赛,其他人都过去看了,时予沐半个小时后也到她比赛的时间,便坐着发会呆。就在陈叙浮身后一个台阶,时不时看着正跟其他人聊天的他。
受伤了还坚持比赛,要是她肯定直接放弃了。
好像有些人就是有这种与生俱来的能力,无论做什么事都很认真,不怕失败。
再看向一瘸一拐地挪去买水的陈叙浮。
恍然——不,不是与生俱来的,只是一种信念,煅炼而成的。
迅速跑下台阶,到陈叙浮面前:“你坐下休息吧,我去给你买。”
不过五分钟,她带着瓶冰水回到陈叙浮面前,这次坐在他身边,晃了晃双腿。
陈叙浮先说:“这么积极?担心我受伤后没法给你带奖牌啊?”
“对啊,毕竟我没拿过奖牌,这可是我的第一块。”时予沐说。
陈叙浮拧开矿泉水瓶,仰头大口大口往下灌,他肺活量大,就这么喝了将近半瓶。拧上瓶盖,才说:“你还不去准备?”
“我要去的。”时予沐咬重语气,是在给自己强调,“我得去换衣服,然后热身,然后比赛。”
“你去吧,加油。”陈叙浮双腿微微岔开,双手搭着摆弄矿泉水瓶,“我在这里看着你。”
“好。”
终于不再有退缩的念头,她起身前往工作台,签名、拉伸。
广播通知女子跨栏选手做好准备,听见这个提醒,原本还算平稳的情绪瞬间被点燃,心脏控制不住狂跳。
孟绾他们过来找她,拿着不知哪来的手拍玩具,挤到最前排喊着她的名字。
……谢谢,更紧张了。
“真丢人。”孟绾扶额,“我都让你们别把这些带过来了。”
“咋了,我得让插班生感受到我们的爱。”孙测说。
孟绾呛他:“建议你等下把这一套用在陈叙浮身上,就看他会不会把你揉成一团当球踢。”
这些小玩意是他们在校门口买的,今天有很多人在那摆摊卖气球,15块钱一个,孟绾没买,冯铠东买了两个,一个送给她。
孙测则买些奇怪的东西,手拍是其中之一,还买了个充气锤子,见谁就敲一敲。
那边参加比赛的人踏入跑道。
时予沐控制不住发抖,将注意力集中在发令枪上。
随着一声令下,她尽力向前冲,顺利越过第一个栅栏、第二个。这一刻脑子里其他事情都消失,只记得陈叙浮同她说过的技巧,身体不能歪,再累都要保持平衡。她甚至看不见身边其他人的成绩,死咬着牙爆发出最大的潜力。
短短百米距离,她已经快撑不住了,似乎有股血在自己喉咙口,心跳得剧烈,只依靠本能持续迈步。顾不上身边多少人冲线,她尽力向前,直到越过最后那条白线。
结束了。
放慢脚步,她大口呼吸,周围天旋地转,什么声音都捕捉不到。
余光看见有道人影朝自己扑来,她顾不上其他,伸手抱住那人。
“啊啊啊你好棒,你做到了。”有个声音近在咫尺,身体也被拉扯着被迫雀跃。
“你知道你排第几吗!八个人里排第五!没有垫底!”
谁?谁在说话?
时予沐懵懵的,眼前画面才回归,看见比她还高兴的孟绾。
她喘着气问:“是不是要排前四才能进入下一轮?”
孟绾的笑僵住:“好像是。”
就差一名。
时予沐反而松了口气:“……还好没有,不然我还得再跑一轮。”
孟绾笑着捏了捏她的脸:“你已经很厉害了,你知不知道你们这一队里有四个体育生,除去她们的话,你应该排第一!”
啊,真的吗?
原来她也不是不能得第一。
这次的她简直累懵了,许久后才看向自己跑过的路,她才撞倒了一个栅栏,比想象中的自己棒多了。
想到这,她不禁看向台阶上,那里空无一人,她的心沉了下去,又在回头时看见来到终点处的陈叙浮。
朝他走过去,再剧烈的喘气也不影响她说话:“我跑完了,就等你的奖牌了。”
“好,等我。”陈叙浮插着兜,站得懒懒散散,没个正形。
他的膝盖已经没有方才那么疼了,走路姿势恢复正常,只是毕竟受过伤,他更加重视,在上场前紧紧佩戴上护膝。
时予沐送他去检录,像个前辈一样叮嘱:“你别太紧张啊。”
后者丢了句:“瞧不起谁?”
时予沐:……
她就多余说这句话。
他换了套衣服,白色背心与红色短裤,正午最炽热的阳光将他照得熠熠生辉,在人群里一眼能锁定。
时予沐注意到围观的人变多了。
孙测告诉她:“早上有人直播了我们开幕式,陈叙浮讲话那段视频传到网上去了,现在初中部那些弟弟妹妹都过来看他。”
时予沐忽然想问:“他初中会不会也这么受欢迎?”
“当然。”孙测一脸‘这还用得着说’的表情,“长得帅,又优秀,这样的人谁不喜欢。”
太受欢迎,不是件好事。
譬如此刻,一群学生堵在跑道两旁,已经影响了比赛选手的路线,在广播的再三提醒下仍然没能维持秩序,被迫将比赛时间往后推迟。
这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见哪位明星。
只是明星见不到,但陈叙浮可以。
学校领导专程过来教育这群人,又在旁边拉起两道警戒线,才能勉强控制住。
一来二去,顶着大太阳,影响的是选手的心态。
广播开始播报名字;
“六号跑道,高一6班,陈叙浮。”
旁边传来一声声尖叫,他面无表情,高举着手,微微一摆示意。
尖叫声更剧烈了。
双手点地,脚尖向后踩助跑器。
枪声响起。
少年如飓风般冲出去,迎着风,踏过每声尖叫,稳稳迈腿跨越,周围有人摔倒、有人绊倒栅栏,这些都与他无关,连腿伤也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决赛共八个人,六名体育生,陈叙浮无惧,始终保持领先,频率快到可怖。
少年成功冲线,漂亮的红绸带随风环绕在他胸前,他肆意张开双手,纵情享受迎面而来的欢呼。
连时予沐也不知道这一刻的自己心跳有多快,在此之前他们甚至以为他没办法上场,但他还是执着得突破束缚自己膝盖的枷锁,给了自己张狂的、漂亮的交代。
她想起了那句话:杀不死我的只会让我变得更强大。
陈叙浮将落在身上的绸带扯掉,整齐叠好放在工作台上,偏头看了眼成绩。
竟然找回了那年的状态。
难得啊,好久没有了。
伸手抽了条毛巾盖在脖子处,抬头才发现围观的人。
未加理会,走向也在寻找他的那群人身边,这一刻大家脸上都带着笑意。
孙测一把搂过他:“可以啊,竟然拿了第一。”
“运气好。”陈叙浮稍稍拉开与他的距离,他流了汗,不想脏了他。
这话可就让人不乐意了:“你这就是在凡尔赛了,我要是有你这个水平我天天吹。”
“所以你不会成为他。”冯铠东在旁边补刀。
“你想死是不是?”孙测挥起他的充气锤。
即使这边几人在玩,围观很多人依然将注意力投向他,时予沐隐约察觉到几束打量的视线,让她不舒服,回头一看确实有人正抱着胸看她。
“是不是马上到颁奖的时间了?”孙测问。
“现在是休息时间,颁奖在下午。”陈叙浮回答。
冯铠东搭腔:“又不是你获奖,你那么着急干嘛?”
“我想看看学校的金牌,我还没看过呢。”
陈叙浮才想起他的比赛已经结束了:“你铅球结果怎样?”
“别说了,那么多人去帮他加油,结果他连入围都达不到。”冯铠东无情捧腹嘲笑。
孙测并不介意他的反应,依然是憨憨地摸了摸脖子:“我没握紧,脱手了。”
“不是有两次机会吗?”时予沐好奇问。
“两次都脱手了。”
“……”
“看出来了,你完全没有运动的天赋。”冯铠东说,“连插班生都有名次,你连榜单都够不上。”
这句话在时予沐听来是夸赞,她本来就比他们更差些,能有现在的成绩已经很满意了。
但陈叙浮还是纠正他的措辞:“不是‘连她都有名次’,她很努力,有名次不奇怪。”
冯铠东立刻说:“对,是他不努力。”
时予沐腼腆地笑了笑。
这个点的食堂围满了人,不止有本校学生,连隔壁学校也有不少人过来凑热闹。不过再多的人都影响不了他们的兴致,孙测来之前就想好要吃鸡排饭,而后坚定地直冲目的地,陈叙浮刚跑完步,只更想吃点汤汤水水,便留在距离最近的食堂。
时予沐也想吃点清淡的,想了想还是随着他留下。
“螺狮粉吃不吃?”陈叙浮又买了两瓶水,一瓶常温的递给时予沐。
时予沐伸手:“不吃,听说很臭。”
“之前吃过?”
“没有,但是大家都这么说。”
话题就此结束,陈叙浮到螺狮粉的窗口排队,时予沐则去买花甲面,这边人很多,等排到她的时候陈叙浮已经买好东西坐下吃饭了。
她端着面过去坐在他对面,桌上有一套没用过的筷子汤匙,放在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巾上。
“谢谢。”她埋头吃。
他们没少一起吃饭,平时跟孙测他们在一起时叽叽喳喳的,永远不缺话聊,但只要他俩没在氛围就很安静,偶尔在尴尬的时候还需要时予沐找话题。
但她很不会主动,找的话题总是很没有逻辑,譬如现在说的是:“你为什么会喜欢吃螺狮粉?”
“为什么不能喜欢?”陈叙浮丢了句反问。
“因为大家都说很臭。”
“只是闻起来奇怪,跟味道没有关系。”
“闻着都不好吃了,食物还怎么能好吃?”
“你没试过,怎么确定?”
时予沐有时候挺死脑筋的,小时候爸爸妈妈就告诉她要听话,大人说什么她就要做什么。她确实很听话,从而没犯过什么错,以至于她一直将这句话封为准则,时常忘记自己是能够思考的。
她至今都很相信别人,小学老师经常告诫学生不能随意游泳,于是她连游泳池都不愿意下;初中时班里有女生跟她说另一个人的坏话,她就始终认为那个人非常差;就连吃的口味也要听别人的,有人说这个好吃,她就试试,有人说难吃,她就不肯吃。
不过陈叙浮的问题确实问倒她了,没试过的东西怎么确定?仅凭别人一句话?但别人的话就一定是对的吗?
“那是什么味道啊?”她突然好奇起来。
陈叙浮没告诉她:“下次你自己试过就知道了。”
“噢。”时予沐默默吸着自己的面条,再看着对面那碗螺狮粉,虽然接受不了这个味道,但是这个卖相真的香,配料很多,粉条吸满汤汁……
她又问:“你是不是不会被别人的说法影响?”
“一般不会,但有些会参考。”陈叙浮说。
“感觉你们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但我不一样,如果没有人告诉我要做什么,我就什么都不会做了,虽然别人让我做的我还是做不好。”
陈叙浮咬断面条,嚼了嚼,看向她。
“真的很羡慕你们,我是那种什么都做不好的,可能是智商有问题。”这碗面里像是加了酒精,一闻到人就开始感性,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晖中不接智商有问题的学生。”陈叙浮将桌上的纸巾拿过来,往反着叠而后擦了擦嘴唇。
“……我只是抒情一下。”
“你看你都知道自己智商没问题了,还在意什么?”
“好吧,但我的意思是,我也要成为你们这样的人。”
陈叙浮不喜欢在吃东西的同时说话,一碗热气腾腾的粉就这么被他晾在一边。
“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一本书,叫《瓦尔登湖》。”
时予沐摇摇头。
“里面有一句话,是说:能从一个圆心画出多少条半径,就有多少种生活方式[1]。”
“无数条。”时予沐下意识回答,才后知后觉他问的不是数学问题。
“嗯哼。”陈叙浮耸肩,“这句话可以适用很多场景,我们所选择的生活方式不一定是适合你的方式,所以不要成为别人。放在你自己身上,就是让你找到适合你的,生活方式也是、兴趣爱好也是。”
陈叙浮盯着她那双闪动的眼睛。人生的路上只有自己一个人,过程会发生变故,重要的是在现阶段找到最和谐的生活方式。这是他在养父母去世后最大的感受。
但其实他也不明白什么才最适合自己。
就这,还给她什么建议。
“先吃饭吧。”他自嘲地低头,将螺狮粉挪回来。
时予沐双手捧着碗,像是还在消化这番话,倏然一笑说:“我知道了,谢谢你。”
陈叙浮一顿,抬头,对上她单纯真诚的眼。
……
下午两点,男子跨栏比赛的颁奖开始。
这个时间初中部还没开始上课,那些学生利用最后十几分钟时间守在颁奖台前,孜孜不倦地欣赏那个傲气的少年。
洪亮的广播声环绕在操场,扩散至整个校园。
“男子110米跨栏金牌得主——”
“高一6班,陈叙浮。”
“啊啊啊陈叙浮你帅惨了!”孙测在旁边充当气氛组,忘我地喊着。
孟绾默默扯住时予沐的衣角,两人往旁边站,假装不认识他。
冯铠东扶额,也背过身。
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陈叙浮更不用说,腰板绷得很直,眼神控制着不对上孙测。弯腰,领花束,脖子上多了个金牌,周围欢呼更浓烈。
想起自己拿到的第一块金牌是在五岁,当时练的是攀岩,参加全省的攀岩比赛,却以一秒的差距错失冠军。身为季军的他与冠军一起接受采访,眼睁睁看着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冠军身上,回家后一直哭,是养他的父母亲手做了块金牌给他,告诉他,总有一天他会被人看见的。
后面他拿到了很多金牌,如愿地享受到注目,但比起这些,他似乎更期待看见父母眼中自豪的光。可惜再也看不到,冠军也就失去了意义。
仪式结束,踏着台阶往下,侧边是几束同样自豪的炽热视线。
“时予沐。”他站在她面前,掌心张开,被他握得发烫的金牌顺着往下落,反射的光在少女脸颊摇晃。
“说到做到,奖牌归你。”
“那我就不客气了。”时予沐双手捧过,这可是她的第一块奖牌,格外珍惜。
少年插看向顶上的阳光,被云层遮挡了部分,但还是倔强得往外射,映出自豪的光。
插兜,稍稍勾唇,笑得不羁:“下一块就要靠你自己拿到了。”
(工/众/号//温/序//小/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