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许长夏知道,自己原来是喜欢夏天的。
沈梦冬跟许长夏外面的世界,讲他的经历和故事。
许长夏产生了一种要去外面看看的想法。
少年的喜欢来势汹汹,却小心翼翼。许长夏是林间的小鹿,是晨叶上的露珠,是天将明之际的第一缕阳光。干净又悠远,沈梦冬不敢靠近。
少年到底没将爱意诉诸于口。
许长夏睁开眼睛,天色大亮,是梦吗?他感觉到自己的记忆在慢慢苏醒,这不是简单的梦,这是从自己过去的经历里来的梦境,半真半假,其实大部分是真的。
许长夏望着天花板,思考了很久,乱七八糟的事情——梦和回忆,思考了很久,终于觉得思路清晰了,准备给自己翻个身。
没想到微微一动,牵动浑身都跟着疼,并且看到了躺在自己旁边的沈梦冬。
他还没醒过,朝着许长夏的方向睡着,于是五官清清楚楚地展现在许长夏面前,像一副酣睡美人图似的。
但是……
许长夏忘不了这个美人昨天对自己做了什么。
回忆起来就觉得脸红心跳,许长夏酝酿着坐起来洗漱了,没想到这时候沈梦冬突然睁开眼睛,眼神还带着刚刚睡醒的迷茫,但是看到许长夏的一瞬间睡意就消散了很多,“醒了?”他声音慵懒地问。
这一声像羽毛在耳朵上挠痒痒似的,许长夏半身随着这句话酥麻,于是眼神闪躲。
沈梦冬似乎困得厉害,刚睁开就又把眼睛闭上了,但是往前挪了挪,把许长夏抱在怀里。
呼吸就在耳边,许长夏心跳得很快——这种感觉,还挺奇异的。
从饭桌上下来,司承衍就一直想找机会和许长夏说话,但是许长夏一直和沈梦冬待在一起,他一直没机会,于是决定去许长夏房间里面等他,没想到等到半夜许长夏还没回来。
这根本就不会许长夏的作风,他很少有半夜在外面不回来的情况。
坐在房间里面什么也不干,一直胡思乱想,很容易就联想到了正确答案——许长夏在沈掌门那里过夜了。
本来徒弟在师父院里留宿也算正常,但是联系之前沈梦冬和许长夏之间的种种,就很不正常了。
沈梦冬一直对许长夏那么好,好得简直过分,后来沈默竹和许长夏关系亲密得想道侣一样,后来沈默竹就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再想到今天几位莫名其妙叫上他和许长夏吃饭,虽然说得好听,说什么督促一下他和许长夏,但是他和许长夏有什么额外值得督促的,闲鹤山比他俩厉害的人一抓一把。所以那顿饭只有一种可能——就是那几位长老想见见许长夏,但是害怕许长夏一个人不自在,他和许长夏关系好,于是把他叫上了。
司承衍默默坐在许长夏房间里消化这个猜测——也不一定是真的嘛,只是一种猜测。
但是许长夏真就一晚上没回来,回来的时候感觉整个人累得不像样子。
司承衍:沈梦冬!你混蛋!你对我香香软软的小师兄干什么了?!
司承衍用极度心疼的眼神的眼神看着许长夏,现在许长夏在他心里俨然已经是一个弱小可怜无助被师父强行逼上床的小傻子了。
许长夏被他这一个眼神看得发毛,他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的那套,有点皱了,眼下两团乌青,看样子没睡好,也没准根本没睡,许长夏突然有点心虚,感觉自己像是伤害欺骗了自己好兄弟的背叛者,于是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来得这么早啊?”
“嗯,”司承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我昨晚就来了。”
“你……”许长夏斟酌了一下言辞,斟酌之后的结果还是装一下傻吧,“你怎么来了?”
“沈……沈梦冬,他把你怎么了?”司承衍气势磅礴地问,“我早就看他不对劲了,他是不是逼你了?”
“没有……”许长夏低下头,逼是没逼,但是该做的事情都做了,现在难免有点心虚。
这点心虚落在司承衍眼里,就成了恐惧和不知所措,于是他更加义愤填膺,“我去找他!”
“我是自愿的,我……我喜欢他。”毕竟记忆还没有完全恢复,不是一个一千多岁的厚脸皮老妖怪,说到“喜欢”两个字的时候还是有些脸红,不好意思。
司承衍只觉得许长夏一定是被沈梦冬逼迫了,沈梦冬肯定是威逼利诱了自己的好兄弟,许长夏这种貌美又单纯的小少年最容易被骗了,他都不喜欢喜欢男的呢,司承衍“噌”地一声站起来。
“你别去……”许长夏试图拉住直接往外冲的司承衍,但是司承衍的速度还是比他快了一些,还没反应过来,已经从出去老远,许长夏于是就在后面追。
沈梦冬心情颇好地给院子里的那些花浇水,就看到司承衍气势汹汹地冲进来,对他怒目而视,沈梦冬转头看向他,司承衍的愤怒一滞,显然在经过累月积累出来的对于沈梦冬的恐惧和沈梦冬本人给人的压迫之下,司承衍是有一瞬间的想退缩的,但他还是梗着脖子质问沈梦冬,“你是不是对许长夏做什么不好的事情了?!”
沈梦冬看着他,颇觉好笑。
“你是他的师父!他才多大啊?!”司承衍怒不可遏地说。
一千多岁的许长夏,“……”
怕自己处理不了眼前的情况,许长夏还把司亦寒叫了过来。
司亦寒听着司承衍的话,忍住自己想笑的冲动,叫了一声,“承衍。”
司承衍听到这个声音脖子一僵,转头看向司亦寒,其间还抽空不高兴地看了一眼许长夏,目光里明明白白表达出来“你怎么能就这么把我能卖出去了?你考没考虑过我的死活?”的意思。
许长夏有点心虚,偷偷看了一眼沈梦冬。
“人家两个人之间感情的事情你插什么手?”司亦寒带着淡淡的笑意说。
司承衍没说话,但是很明显不服。
沈梦冬笑笑,“他是长夏的好朋友。”
司承衍没理他,沈梦冬这个掌门的形象在司承衍心里已经崩塌了,他现在是一个勾引年幼无知貌美男孩的老混蛋。
司亦寒觉得好笑,总不能跟他仔细讲讲许长夏和沈梦冬的感情故事吧,就算要讲,也要许长夏去讲。
“你和长夏去人间逛逛吧。”司亦寒也不知道该怎么哄自己这个死活不服气的小徒弟,只好打发他下山自己哄自己。
司承衍没说话。
“没钱了吧?”司亦寒扔给他一个钱袋,沉甸甸的。
司承衍伸手接住,免得掉在地上,但是脸上找不出来一点高兴的痕迹,闲鹤山从来没缺过弟子的钱,就导致弟子不高兴的时候拿钱哄不好了。
司亦寒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许长夏拉了拉司承衍的衣袖,“走吧走吧。”
司承衍不情不愿地跟着许长夏走了。
两个人走远之后,司亦寒才终于放声大笑,“师兄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沈梦冬笑了笑,“人生能有这样的朋友,是件好事。”
“就是有点费师父。”司亦寒一心只想着乐,一边说话一边还张着大嘴乐。
司亦寒路过鹿栖阁的时候突然心血来潮,想去看看那只古板的小鹿妖。当然司亦寒心血来潮的时候一般会直接去做。
“向儒!”司亦寒型兴高采烈地叫那只小鹿妖的名字。
向儒现身,站在司亦寒面前,一身布衣也压不住儒雅端正的气质,一双眼睛可以说古井无波。
他没说话,静静看着司亦寒。
司亦寒三天两头往这里面跑,向儒已经习惯了,“鹿栖阁是贵派用来惩罚犯错弟子的地方,司长老作为闲鹤山的前辈,总这样不把闲鹤山的规矩放在眼里。”
司亦寒大声辩解,“我从来就没不守规矩,我不就总来你这儿嘛,反正你这儿总也没别人来,坐会儿就坐会儿嘛。”
向儒不说话,在他对面坐下。
不出所料,司亦寒又带了酒来,向儒总是待在鹿栖阁里面,不知道外面的闲鹤山是什么样子的,但是进来的这些人一个个的样子,最起码应该是不禁酒的。
向儒对喝酒倒是不抵触,每次司亦寒来,他都能和他对着喝上两杯,不知道司亦寒酒量到底多少,每次喝酒喝得都不算多,最后也不知道醉没醉,要说醉了,人还是清醒的,要说没醉,确实也和平时不一样,更爱笑了,格外活泼好亲近,不像个长老,像个孩子。
遇见司亦寒之前,向儒一直觉得活了这么久的人都是无趣的人精,直到遇到司亦寒,这人疯疯癫癫的。
向儒一开始抱着看笑话的态度看着他,向儒一贯是这样的,读书人总喜欢体面,哪怕装,哪怕装得面目全非丑态百出也要装出体面,虽然向儒是妖怪,但他队对于“修养”这种东西还是很看重的,再不喜欢一个人也只是默默看着,不会做出什么不体面的事情。
知道那天喝了酒,和平常一样不知道醉了还是没醉,他突然说,“我知道你挺烦我的,毕竟我闹腾嘛,不像你那么安静,但我活了这么多年了,也许还要活上很多年,要是什么都记着很累的,有些东西时间要抹掉了就让它抹掉,就带着最本能的那点东西活着就行了,不然怎么办呢,我这人又笨,要是什么东西都拿出来想一想,还活不活了?”
把自己说得怪可怜的,后来向儒发现,这人是不是就跟自己卖点惨。奇怪的是,他并不讨厌,甚至喜欢他装出一副楚楚可怜样子背后的小狡黠,怪可爱的。
——
许长夏拉着司承衍来到山下,司承衍面无表情走在街上,许长夏凑在他耳边说,“我给你讲我和我师父的故事吧?”
司承衍看了他一眼,“在哪儿讲?”
“找个地方吃饭?”许长夏高兴地问,主要还是想吃饭。
司承衍点头。
两个人找了一家酒楼。
坐下之后,许长夏开始给司承衍讲,“你知道妖怪吗?”
司承衍,“……”你但凡对我的脑子有最起码的尊重都不会问出这句话。
“你讨厌妖怪吗?”许长夏准备试探一下自己的好朋友对于妖怪的看法。
“讨厌。”司承衍想到沈长宁那个妖怪天天拉着卫小师妹去这儿去那儿干这干那,卫小师妹都没时间理他了,他就很生气,并且决定平等地讨厌每一个妖怪。
“我要是妖怪你讨厌我吗?”许长夏试探着问。
司承衍一脸看神经病的表情看他,但是他语气认真,于是司承衍也专心回答他的问题,摇了摇头。
“其实我是个妖怪。”许长夏郑重严肃地说。
“哦。”司承衍语气波澜不惊。
许长夏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就这反应啊?”
“不然呢?”司承衍思考了一下,“给你鼓个掌说你好厉害?”说着抬起手准备鼓掌。
许长夏把他的手摁下去,继续说道,“我已经活了很多年了,很多狠多年,至于多少年我还没想起来,反正我第一次遇到我师父的时候他才十五六岁,很小,当时我救了他,他就对我情根深种,后来……”许长夏尝试思考,到底还是没回忆起来,于是实话实说,“后来经历了一些事情,我就魂飞魄散了,有一部分魂魄在我身体里,还有一部分在归墟谷,就是你问我是不是和沈默竹私奔的那时候,我师父刚刚从归墟谷回回来,沈默竹……是他魂魄化化成的一个……傀儡。”
司承衍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满脸都写着“你为了他连这种谎话都编的出来?”,别的炸裂到司亦寒根本不想额外去想,他的头发丝和脚趾盖都知道那是假的,说沈默竹是沈梦冬一部分魂魄这件事情……这谁能相信啊?!他宁愿相信是沈梦冬杀了沈默竹并且编造出了这个荒谬的谎言,都不能相信沈默竹是沈梦冬魂魄化成的。
——沈梦冬和沈默竹哪怕有一点的相似之处呢?
最起码,沈梦冬身上没有浓浓的茶香味,能香飘十里,平等攻击许长夏身边每一个人的那种香。
看到司承衍不信,许长夏蔫蔫地低着头,不知道这种东西到底应该怎么证明。难道当场变成本体往生花给他看看吗?司承衍会觉得他学会了一个新的好玩的小法术。
直到菜上齐了,许长夏终于恢复了生龙活虎,开始猛猛地往嘴里塞饭。
司承衍看着许长夏,许长夏吃饭的时候格外像个傻子,于是这时候他愈发觉得沈梦冬是个欺骗傻子的混账。
许长夏突然打了个喷嚏,幸好手帕捂住,才没有太狼狈,他没心没肺地说,“是不是御剑太快了要感冒啊?”
司承衍,“……”没有,只是御剑太快让你脑子有点呛风。
吃到一半,许长夏从饭碗里面抬起头,看到司承衍几乎是一粒米一粒米往嘴里送,看得出来根本没有一点吃饭的心思。
原因当然很好猜,“我刚刚说的都是真的,骗你我是小狗。”虽然知道说服对方的可能性很渺茫,许长夏觉得自己还是应该补充这一句。
“你不说你是妖怪吗?”司承衍有气无力地说,“没准你就是狗妖呢。”
许长夏歪了歪头,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司承衍的话里好像藏着什么大漏洞,但是他想不起来。果然还是应该补补脑子,许长夏得出结论。
于是他再次把脸埋进饭碗里,开始下半场的战斗。
司承衍看着满满一桌的盘子:……孩子傻归傻,还是很节俭的。
看司承衍兴致不高,许长夏觉得应该带他去一个能调动他兴致的地方,于是他带着对方到了戏园子。
司承衍扫了一眼,这么偏僻的地方,难为他能找到。而且这地方破破烂烂的,几把凳子司承衍都还害怕他俩屁股还没落下凳子自己散架了,还有戏台子,唱戏的人站在上面好像随时能踩塌台子掉下来似的。
许长夏有点后悔自己的心血来潮,却没想到,这里唱得居然很挺不错,不必那些大地方唱得差。
听戏的时候许长夏突然想到了沈梦冬,他和他的那些吹拉弹唱傀儡组。
想到这儿,许长夏脸上慢慢爬上笑意,笑着笑着,突然有些笑不出来了,有一段记忆在模糊中慢慢清晰,许长夏开始头疼,疼的很突然。
司承衍听戏正听到最精彩的部分,听着听着,旁边人突然倒了,司承衍下了一跳,报起他就往闲鹤山赶。
——
这个梦实在做得难受,梦里一直在吹拉弹唱,没错,吹拉弹唱的就是沈梦冬最喜欢的,操练过很多遍的那首。
许长夏觉得自己快被这首曲子逼疯了,然后——看到沈梦冬。
不是现在的沈梦冬,是十五六岁的沈梦冬,很可爱的那个。
沈梦冬脸上挂着明媚的笑容,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某处,很高兴的样子。
许长夏转了头,旁边就是密密麻麻的傀儡,手里拿着吹拉弹唱所需要的各种乐器。
许长夏这才意识到这首该死的曲子还在继续,怎么就能这么阴魂不散?!
不过——转头看沈梦冬,一脸陶醉的样子,是因为这首曲子吗?
“好听吗?”许长夏意识到这是自己在说话,在问沈梦冬。
许长夏有些无语,这种东西还需要问别人好不好听吗?但凡长了耳朵……就会后悔自己长了耳朵。
但是沈梦冬点了点头,“好听。”
许长夏笑了起来,“行了,什么你都说好听。”
沈梦冬倔强地看着他,“真的好听。”
许长夏随即摸摸他的头,“好听好听。”
原来这是他自己编的曲子啊,许长夏怔怔地想,怎么不算恶有恶报呢。
睁开眼睛的时候,屋子里面站了好几个人——沈梦冬,司亦寒,司承衍,沈长宁。
许长夏看到沈梦冬的那一瞬间鼻尖有些酸涩,他想抱抱沈梦冬,但是现在——真的好多人啊,虽然只有三个,但是真的很多,实在太多了。
“没事吧长夏?”四个人里面最活泼就躁动的就是司承衍,许长夏睁开眼睛他也是第一个开口问的,声音里还藏着焦灼,旁边几个人肯定已经告诉过他没问题了,但是好端端的人突然倒下了,换谁都多多少少有点心理阴影。
“没事。”许长夏冲司承衍笑笑,笑容灿烂,表示自己确实没有问题。
“现在怎么样?”司亦寒问。
许长夏知道他什么意思,如实说道,“想起来一些……”他说到这儿满脑子都是沈梦冬看着那一班傀儡说曲子好听的模样,于是他偷偷看了一眼沈梦冬,继续说道,“……一些以前的事情。”
那一眼颇有些欲说还羞的味道,司亦寒轻轻踹了踹沈梦冬的脚后跟,拉着司承衍。“走吧,回去练功。”
“啊,我还想看看长夏……”司承衍显然没明白司亦寒的意思,肢体上不敢反驳,试图在言语上抗争一下。
“长夏都醒了,你该回去练功了。”司亦寒拉着司承衍走到门口,回到冲沈长宁喊道,“你去看看吗长宁?”
“哎!去!”沈长宁立马脚底抹油,转身就走,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沈梦冬垂眸看着许长夏,“想起什么了?”
“那首曲子……”许长夏轻轻地说,“……真的很难听。”
沈梦冬轻轻笑了一声,“那以后不听了。”
“你想下山听听吗?山下的曲子都很好听的,你听听好听的说不定……”
沈梦冬看着他。
“算了。”许长夏也没想非要沈梦冬下山听曲儿,就是觉得很难过,他就是很难过。
沈梦冬在许长夏身边坐下,把许长夏圈进怀里,“我就是闲着没事,喜欢留些东西作纪念,这是我的习惯,你不用难过。”
不用难过,情根深种是自己一个人的事情,怎么能然另外一个人同样背负。
“哦。”信是不信的,安慰在一千年的爱里是无力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答了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