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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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鹏飞被人扶着进门时,任程飞才匆匆忙忙地出来,披头散发,衣袍敞开,看得出来才从床上起来不久。

哥,我总算见着你了,你知不知道我找了好久——

他一走近,任鹏飞右手便搭上他的手臂,重重一按,顿时令他吃惊地收声。

你们找个人送冷姑娘去客房,看看冷姑娘还有什么需求。向身边的人吩咐完毕,便走近弟弟,于他耳边低声道,程飞,扶大哥进屋,大哥舟车劳顿,身心疲惫,实在有些走不动。

任程飞傻傻地应:哦。

转身走向正屋时,任程飞的侍卫隋也便立在一根柱子旁,任鹏飞走过他时,伸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我不在,辛苦你了。

大当家言重,这是隋也职责所在。

任鹏飞只是一笑,拖着弟弟进屋。

哥,怎么了?

一进到屋中把门关上,任程飞便有些迫不及待地开口询问。

任鹏飞无力地坐在床上,一双厉眸却笔直地射向弟弟:你怎么跑到黔中来了,城中之事就这么放着不管?

任程飞被噎得一时说不出话,哥,反正城里的事你不用担心!而且你也不想想,要不是你突然不告而别,我能这么着急地过来找你吗?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任程飞撇嘴巴:你想找聂颖,知道他在哪,不就知道你在哪了么?

任鹏飞怔了半晌,随后轻轻一叹:唉,找我干嘛呢,大哥还能出什么事?程飞,你担心我不假,可能让你不顾大哥的吩咐硬是跑过来找,恐怕是别人的意思吧?

别人的意思?任程飞一愣,哥,我不明白你说什么……

看了对面的人半晌,任鹏飞忽然淡淡一笑,罢了,已经没有时间让我慢慢去查了。他向弟弟摆手,程飞,过来,哥哥有些事要同你说。

任程飞走过去,依他所言,坐在兄长身边,哥,你想说什么?

把你的城主令给我。

任程飞立刻从衣服里面掏出来递给他。

这个……摸着还带着热气的权杖,任鹏飞若有所思,大哥要收回来……

大哥想要便要,本来就是你的。任程飞笑着说。

不。任鹏飞摇头,是爹和娘留给我们俩的。之所以由我管,是那时候你还未长大,渡厄城,我本该要尽心尽力维护才是,可是如今——

如今什么?

任鹏飞抬头,看了一眼烛火,又看向身边的弟弟,道:如今这渡厄城,恐怕是要毁在我手里了。

任程飞吃惊地瞪大眼,哥?

把权杖放在一处,任鹏飞伸手轻抚他的脸颊,最后拉过他的手,自任程飞十二岁之后,任鹏飞已经极少待他如此亲昵,对于依赖兄长的任程飞而言,此时却不觉得有丝毫喜悦,一颗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

哥,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城中出了什么事了,是不是我……我真的做错事了?我不该来这的对不对,我应该回城里的才对,是不是,是不是?

任鹏飞只是含笑看他,如他少时,溺爱地于一旁看他玩耍一般。任程飞却急得快要哭了,哥,你说话呀,程飞真的做错了,对不对?

不是。任鹏飞轻轻摇头,错的是大哥,不关你的事……从头到尾,是大哥的自以为是害了你们……程飞,现在你静静听我说,别说话,就听大哥说,记住,接下来我说的话你一定要照办,好吗?

任程飞看了他良久,才点头:好。

任鹏飞笑了笑,握紧他的手,用他们彼此才听见的音量说话,接下来大哥说的事,你绝对不能告诉第三人。你明天一早立刻赶回渡厄城,然后带着青青和哑姑悄悄离开,记住要掩人耳目。大哥以前在长安城的未央郡内偷偷买了一处民宅,你们赶去这个地方,去当地一家名叫德仁斋的酒楼找姓甘的掌柜,他会带你们去,以后你们就暂且住在那里。记住,为防别人认出,你们三人最好乔装打扮一下,到了地方也要切记不可随意出行,有什么需要,皆同甘掌柜商量。

哥——

任程飞张嘴欲言,被任鹏飞制止,程飞,别问,大哥现在没什么力气详细与你解释了,这些事,你以后会知道的。

任程飞只好住口,可没过多久,仍忍不住问:哥,那你呢?

大哥还要留下来去办一些事。

是为了聂颖?

任鹏飞略顿,方才轻轻点头,嗯。

哥,为什么你不让我留下来帮你?任程飞不笨,只是比较年轻,他开始明白事情的严重性,也隐约明白自己的兄长要去办的是什么样的事情。

任鹏飞疼爱地摸上弟弟神似母亲的俊脸,笑着说:若留下了你,青青该怎么办?程飞,哥哥是信任你才会委托你去办这件事,你不会让大哥失望的,对吧?

任程飞再无言,只是含泪把眼前越发清瘦的兄长抱在怀里。

哥,程飞再糊涂,这种时候,也不会再出什么岔子,青青我一定会安全地带她离开——只是,你一定要来找我们,一定要来找我们——

好,大哥答应你……头枕在弟弟逐日坚实的肩膀上,任鹏飞再无憾地合上双眼,嘴角微微勾出一抹笑意。

任鹏飞与弟弟聊了一夜,第二天,便送弟弟出门,离开之前,任程飞还鼓着嘴嘟嘟囔囔,说什么大哥真过分,才见了一面就把他赶回去处理城中事宜,他还没在黔中玩够呢。

旁人听了皆是会心一笑,这位二当家都这么大的一个人了,孩子气却是一点也没减少!

大家都以为任程飞是被任鹏飞赶回去处理城中的事情,毕竟他现在可是一城之主,哪有这么多空闲四处游玩?所以没有人对任程飞的突然离开产生任何怀疑,毕竟大当家斥责弟弟可不是一回两回了。

当任程飞坐上马车咕噜咕噜离去时,没有谁知道,他曾偷偷揭开帘子,不舍且悲伤地看着兄长伫立于门外的身影。

终于把弟弟送离这个是非之地,任鹏飞还未能松一口气,一件让他更震惊的事情传来,太子已经奉天子之命带兵赶到了黔中!

这对任鹏飞而言,无疑是一件噩耗,因为江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等,只要知道太子的确切位置,他一定会放手去搏,然对他而言,却是连一刻准备的时间都没有了,他必须马上找到江颖,黔中虽不大,可于茂密山林中找一个人,谈何容易?

——在这个时候,要找江颖,最快的方法,便是于太子所在的地方附近找!

本来任鹏飞还想花几天时间召集人马,如今事态紧急,他也顾不上其他,千方百计派人打听江颖的消息,也于这段时间内,冷蝶儿突然不见踪影。

听到手下报告的这个消息,任鹏飞心底一沉,明白这冷姑娘怕是自己跑出去寻人了。

若她寻不着也便罢了,只要她平安无事,对江颖也算是个交代——这也便是任鹏飞硬要留下冷蝶儿的原因。既然江颖不欲她参与此事以求保她一命,那么任鹏飞自然也想帮他一帮。

现在冷蝶儿跑了,若她真有那个本事找着江颖,会有两个可能,一是再度被江颖支开;二则是与江颖一同去刺杀太子——

任鹏飞思及时,心中莫名有些烦躁,不禁揉了揉头上的穴位,实在也不知是心烦他们的自作主张拿命开玩笑,还是恼怒生死关头陪在江颖身边的人却是别人……

如今天下人都在寻江颖的消息,渡厄城再厉害也没有世间之人的手脚快,除了派人去寻,索性直接从江湖中人那里直接打听最新消息。

对于心急如焚等候消息的人而言,时间每过一分都是煎熬,而任鹏飞就这般熬了三天四夜,终于于一日子时,正要和衣而眠时,等到了他想等的消息——

太子府中传来动静,有刺客趁夜深人静闯入府中。

任鹏飞二话不说当即动身,可脚才踏出屋门,便有一人挡在前面,定睛一看,任鹏飞大吃一惊:隋也!?

这个早该在几日前随任程飞回渡厄城的护卫怎会在此?

你怎么会在这里?任鹏飞双眼如炬,程飞呢!

还在回渡厄城的路上,属下是偷偷跑来的。隋也依旧面无表情,微低垂视线,静静道:大当家,千万别去。

任鹏飞顿了一下,凝息问道:你是说太子府?

隋也点头。

任鹏飞声音微冷:那是为何?

那是个陷阱,去的人,都会死。

那么,太子也是假的?

隋也迟疑一阵,似在挣扎犹豫,终还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任鹏飞只觉得血液在这一刻直灌入顶,令他呼吸变得困难起来,他握紧双拳,几是咬着牙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我不想看着你去送死。这次隋也回答得很快。

哦?

隋也不知看向何处的双眼显得有些飘渺,大当家,你死了,二当家和青青小姐该怎么办?

任鹏飞看着隋也沉默,半晌伸手重重地拍拍他的肩膀,口气沉重地道:隋也,不管你曾经做了什么事,听你这一句话,我就知道还能信你。隋也,若你还有这个能力,程飞和青青就拜托你了。

说罢,任鹏飞越过他,义无反顾地离开。

大当家!

任鹏飞回头,看向来面无表情的隋也此刻总算露出的些许慌张,笑了笑,说:隋也,那一年,我没有救错你。

任鹏飞走了,隋也无力后退一步,背靠上墙壁,一脸惘然。

等任鹏飞带人赶到时,位于城郊的太子临时府邸已是火光一片,层层守卫在府邸之外的军队如一根根木桩包围住偌大的一片屋舍,火红的火焰把他们的一张张脸孔点缀得森然。

火光映影之间,火焰不时爆炸冲天,伴随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隐约之间,还听见人的哭泣咒骂和打斗声,夜幕与火光交织,从府中逃出来的每一个人,都被守在外面的士兵一刀砍成两半,尸首不久便遍布地面,血腥的味道被风吹散,这一幕情景,如同炼狱般令人头皮发麻。

站在山上的任鹏飞一颗心顿时揪紧,正要闯进去找人,却于无意间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也正准备从夜色之中窜进火舌恣意蔓延的地方。

任鹏飞赶紧向身边的手下使了下眼色,只见这位手下手中的长鞭一挥,顿时把这道身影给卷到他们面前,丢到地上。

被丢在地上的这道身影翻了几个滚,狼狈不堪地爬起来一看,顿时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任鹏飞,你拦着我干什么!

冷姑娘为何会在此地?

冷蝶儿嘲弄地看他,冷哼一声:你又为何会在这里?

任鹏飞笑了,负手朝她走去,一边摇头,一脸的意味深长:冷姑娘行事太过卤莽,你可知——

冷蝶儿顿时被吊起胃口,可知什么?

任鹏飞朝她伸出左手,拳中似乎握着什么,正在慢慢打开,冷蝶儿不禁屏息去看,一名男子不知何时,悄无声息立于她身后,慢慢举起手刀,只听哎一声,冷蝶儿双眼一合,娇躯倒地,而任鹏飞摊开的手掌里,什么都没有。

他看了一眼立于冷蝶儿旁边的属下,放下手,背过身去淡淡地吩咐:找个人把她带到安全的地方去,看着她,不准她再私自行动。

本来人手便不够,这时候少一个人便是少一分希望,可等任鹏飞看着手下把冷蝶儿带走后,又回过头看着站在自己身后的一干部下,沉吟一阵,突然道:这里的人手恐怕不够,你们全都回去再筹集人马,等集满了三百人再来见我!

一干人马赶紧行动,有一身分较高之人留下犹豫地道:大当家,您呢?

我?任鹏飞挑眉,我在这看着。摸出系在腰上的弯刀,勾唇笑,没有什么可担心的,这世间,能伤得了我的人,已经没几个了!

他不远的身后,火光逐渐吞噬整座山庄,火光映得他身后一片通红,任鹏飞这一笑,如地狱之中的修罗再现,血腥而残忍,冰冷且无情,看得人心惊胆颤。

所有的人都被他支走了,面对火光,任鹏飞疲惫地卸下一身伪装,弯刀锵地掉在地上,他抚着小腹慢慢坐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直视前方,大火狂妄地直冲云霄,几乎要把黑夜吞噬,他看着这如同能够毁灭一切的火焰,静静地,静静地笑了。

大火仍旧恣意侵略所能到达的每一处,当山庄外头的血液凝聚成一条小河逐渐蔓延时,再也没有一个人从大火之中逃出来,除了不时传来的爆炸声和火焰直冲入天的噗噗声,火焰之处,再听不见其他声音。

这时的天与地,正处于昼夜交替的时段,最黑最寂静的一刻,守在山庄外头的军队如同鬼魅,在火光照耀之下拉长摇曳的身影,如同张牙舞爪的恶鬼,教人闻风丧胆。

任鹏飞仍坐在小山头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嘴角依旧是那抹超脱一切般的笑。

大火仍在恣意燃烧,如此大的一座山庄,若没有一场倾盆大雨.这一场火估计要烧个几天几夜才能烧完。

可守在外面的士兵却逐渐地松懈下来了,尽管他们仍然站得笔直,但任鹏飞能感觉到他们的放松,因为他们全都从头到尾看着这一切,站在山庄外头的他们人数不下于五千人,也就有五千双眼睛,却没有一双眼睛看见有谁从里面逃脱出来,而在这么大的火势之中,就算是石头都能烧红了,更何况是皮肉之躯的人!

没有人能在这场大火之中活过来,没有人!

山庄外头的士兵皆是如此笃定,甚至以为只要天一亮便能收兵回去喝上一碗热汤,最好能够冲个热水澡,然后好好地休息一番,醒来后迎接他们的,或许便是凯旋之后所应得的荣耀与奖赏。

可就在一个爆炸把火焰骤然炸开的时候,一个颀长的身影自熊熊大火之中凌空跃起,几下翻滚便跌跌撞撞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因为太过意外,训练有素的军队竟出现短暂的停顿,若不是从大火之中跑出来的人伤势太重腿脚实在不便,这样的一个停顿,足以令一名武林高手自数千人的眼皮底下逃之夭夭。

因此,当这个从大火之中跑出来的人好不容易用剑支撑身体站起来时,已经回过神来的军队已经按部就班地用手中武器指向这个人——天罗地网,逃无可逃。

然,这个好不容易从大火之中逃出来的人,睥睨眼前的一切,狂妄地大笑,浑厚的声音响彻云霄,重重敲在每一个人心上,更让包围住他的士兵额上冒出一颗颗冷汗。

纵然一身是伤狼狈不堪,纵然连身子都站不稳,可他眼角之间的冷漠与无畏,足以使人心生恐惧,退避三舍。

没有人知道,不远处的一个小山坡上,任鹏飞在这个人冲出大火的那一刻,已经握住弯刀站了起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个无畏的男人吸引,根本没有预料到还会有人能够冲进这个铜墙铁壁一般的军队之中,奔向被包围在其中的那个眉眼尽是洒脱的男人——

鹏飞!

他的意外出现,令一些人慌了手脚,自后方射出的箭如雨,直逼他的后背。任鹏飞还未来得及避开,人已经被一股强劲的力道拉开,只听耳边叮叮当当数声,再睁眼一瞧,朝他射来的箭全被打在地上,有大半还是断的。

连眨眼的停顿都不曾,下一刻任鹏飞便把靠在他身旁的人紧紧抱住。

正疲惫地喘着粗气的人一愕:鹏飞?

任鹏飞拉住他没有握剑的另一只手,站直身子,握紧手中的刀柄,与他一起面对前方的敌人,淡淡地笑道:我知道你想死……聂颖,我陪你……

鹏……飞……

听到身后的人不可思议的声音,任鹏飞转过身去,目不转睛把他的容貌刻在心底,温柔地笑道:聂颖,这一次,我不会再转身弃你不顾。用力握紧他的手,我陪你,只要你还需要我的一刻,我都陪你,即便是阴曹地府。

江颖愣了半晌,傻了半晌,最后笑了,火光之中,他深邃的眼中似有什么在晶莹发亮。

一起面对,手牵手,肩并肩,纵然面前便是死亡,也一起面对,不再有猜疑,也不再有退缩,笑着面对。

他们相视而笑,因为前方,有他们的无怨无悔。

大门被逐渐掩上,昏黄的烛火于阴暗的屋中摇曳,隋也向屋中走去,终在窗前见到沉浸于阴影之中,背对他而立的人。

隋也跪下,太子爷。

这人头也不回,隋也,你怎么来了?

太子爷,隋也来求您一件事。

看向窗外的人动了一下,却仍未转身,什么事?

隋也咬牙,这人忽而低低地笑,你不说,我也知道是什么事——隋也,如果我说,不行呢?

隋也一脸绝然,那么隋也唯有一死。

你威胁我?这人冷笑。

不。隋也合上双眼,是隋也无颜再苟活于这世上。

这人一掌打在窗台上,恨恨道:隋也,你四岁便被带到我身边,我们从小便在一起,一起读书识字,一起练功……我从来没拿你当属下而是兄弟,比亲兄弟还甚,你如今,便是这么回报于我?

隋也睁开眼,看着这人,慢慢地跪趴下去,头点地,太子爷,隋也从未背叛过您,也从未求过您任何事情,今日一事,隋也愿以性命相抵,求太子爷网开一面,饶他们不死!

隋也!

这人震怒,猛然回过身,烛火昏黄,眉目不甚清晰,却仍依稀看出俊秀面容,竟是当初点苍山上露过一面的周炎之子,周墨潭!只见他深呼吸几次,似思及什么,手摸上腮边,未几,缓缓撕下一张面皮,露出比方才俊秀的容貌更英武霸气的脸庞。

隋也,抬起头来看我!

隋也顿了下,方才慢慢抬头,看着眼前这许久不曾见过的脸,心中一凛,太子爷……

太子上前几步,坐到一张围椅上,目光冷然的看着地上之人,父亲一定要我做出成绩荣返京城,你却让我放了他们,你知道这意味什么吗?

隋也目光一黯,默默低头。

太子握紧拳头,思虑半晌,沉声道:我知道任鹏飞待你恩重如山,你出卖他的消息以及城中诸事已是不仁不义,若再见死不救,只怕真让我痛失一位得力干将。要我答应你也可以,只是,你必须立誓,从此与任家人断绝往来,永不再见!

谢太子殿下。

隋也朝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谁在深夜敲门,震碎夜晚的宁静,一声盖过一声,吵得人不能安宁。

任程飞翻身而起,抚着发疼的脑袋坐了一阵,才起身披衣开门出去,却看见睡在隔壁的青青与哑姑也站在门外。

吵醒你们了?任程飞对她们笑,脸上难掩半夜被吵醒的烦躁,也不知是谁,半夜扰人清梦,别怕,叔叔这就去开门看个究竟。

害怕稍有不慎被人泄露行踪,这间小小的民宅之中,连一名伺候的下人都无,环境与渡厄城相比简陋不堪先不说,日常作息都得自理,一开始任程飞很不习惯,可看年纪不大的青青都一脸安然,想到如今的处境,也硬是按捺了下来。

任程飞提脚要走,青青忽尔脆生生地道:程飞叔叔,莫气,也许是爹爹来了。

任程飞错愕地侧身看向青青,心念意转之间,视线已经落在大门上。

短短一个月时间,风云变幻,江湖中人重新选立新盟主,太子班师回朝,渡厄城也易了主人,而任鹏飞和江颖,则不知去向。

在得知渡厄城改名易主的时候,任程飞慢慢地想通了一些事情:想通渡厄城早已被朝廷窥视;想通兄长的用心良苦,收回城主令,是不想让败家子的罪名落于自己头上;也想通兄长最后的弧注一掷,宁愿让渡厄城毁在自己手上,也不要让人夺了去……

可是最终,渡厄城还是落入了别人手中。

甘掌柜告诉任程飞,太子奉命缉拿钦犯江颖的那一天,任鹏飞也出现了,最后连同江颖一起陷入大火之中再也没有出来。

任大城主因涉嫌勾结乱党江颖,其名下包括渡厄城在内所有财产皆被充公,所有商号和家宅皆被封存和没收,目前暂时由朝廷派下来的人监管。

若不是任程飞带着青青逃得快,恐怕免不了一场牢狱之灾。

任程飞不相信兄长已经死了,青青也不相信,他们不顾甘掌柜的劝说,执意留在这个小小的民宅之中,不肯离开赶赴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

他们都在等,等他们最亲的亲人出现。

可等的越久,希望越渺茫。青青越发的沉默寡言,任程飞越发的容易失神,可终于有一天,大门于深夜被人重重敲响——

真的是他们在等的那个人吗?

任程飞难掩激动的心情,三步并作两步跑去开门,紧张得甚至忘了小心谨慎,忘了甘掌柜一再告诫他们,不能随意给人打开门。

于是大门开启,看见伫在外面的隋也时,任程飞愣了。

借着夜色,看着自己陪伴了多年的人,隋也张唇正欲说什么,已被任程飞一掌把脸打偏!

你还有脸出现!

任程飞不傻,在这段时间,发现隋也的突然消失,想起兄长曾说过的每一句话,再思及朝廷接手渡厄城时是那么迅速顺当,才终于幡然醒悟,为什么隋也总是哄着他去找兄长,是因为他正与朝廷中人里应外合,一步一步架空渡厄城城主的权力!

我是那么的信任你……

任程飞红了眼眶,声音已然哽咽,右手高高举起——

程飞,不可莽撞。

隋也身后不远处的马车上,一人揭开车帘,露出疲惫苍白的面容,任程飞见之一愣,随之噙在眼中的泪花终于落下,再不顾面前这人,朝马车上的人奔去。

哥!

除了一身狼狈和憔悴许多,任鹏飞并无什么异样,反倒是他怀中的江颖,气若游丝,一动不动,实在让人提心吊胆。

任程飞拭去泪,与兄长合力扶江颖从马车上下来时,眼角瞥去,那个一直面无表情的人早已不见踪影。

任鹏飞告诉他,太子留下了他与江颖的命,只是从此以后,他们不能再顶着原来的名号出现在人前。至于与他们非亲非故的太子为何会饶他们一命,只有一个可能,便是隋也在为他们求情。

说完后,任鹏飞看着傻坐在椅子上的弟弟,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叹息一声:家无二主,尊无二上,我们不能说隋也他做错了,如今他能鼎力相救,便已让大哥心存感念。

哥……

程飞,如今大哥,什么都看开了。

是啊,都看开了,什么都不再争,任鹏飞现在,只想带着昏迷不醒的江颖回万恶谷。

本就不该出来的。

即便是在昏迷之中,江颖身上的血仍不停的自他的嘴角、眼角和鼻孔之中流出,任鹏飞每一次都轻柔的用棉巾为他拭去,一脸茫然和心疼。

时间不等人,找着了他们,收拾好行李第二天马上出发。

任鹏飞与弟弟正要扶江颖上马车,一直昏迷不醒的人却突然睁开了眼睛。

鹏飞……

我在!

任鹏飞紧紧把他抱住,身子不住的颤抖。

这……是去……哪儿……

我们回万恶谷。

万……恶……费力地睁开眼睛,依稀看见前方某个娇小的身影,思及什么,江颖动了动嘴角,艰难地笑了笑。

青青顿时咬住下唇,强忍着不让泪水流下来。

鹏飞……我想去……去……江南……

任鹏飞的声音抖得厉害,好……好……等你好了,咱们……去江南……

他微弱地摇头,不……现在去……

聂颖……

现在去……他张嘴,一口血涌了出来,浸红了衣裳,好么……鹏飞……

他用尽所有力气扯住他的衣袖,任鹏飞不敢看,也不忍再看,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用力地点头。

好,咱们去江南……现在就去!

任鹏飞带着江颖上了马车,去江南。

停在原处的任程飞和青青、哑姑看着马车走远,一点一点消失在他们眼前。

哑姑姑!

青青哭着扑到哑姑怀中,用力地喊。

哑姑姑,带我回万恶谷,我要回去,我要回万恶谷!

哑姑红着眼抱住她,点了点头。

好几天了,江颖一直没有合上眼睛,任鹏飞让他休息,他摇头,不停地问:到江南了吗?

任鹏飞抱紧他,说:快到了,快到了。

终于有一天,他看起来精神好了一点儿,血也不再流得这么凶,他躺在任鹏飞怀里,突然语句清晰地说道:鹏飞,我还记得那首词,庭花香信尚浅,最玉楼先暖。梦觉春衾,江南依旧远。江南其实并不远,对吗?只是为什么,我总是去不了?

任鹏飞摸着他的发,轻声问:为什么想去江南?

我想去找你。

可我不是在你身边吗?

江颖垂下眼帘,静静道: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去了,心里才不会一直空落落的……

窗外突然飘进来一片带着水露的花瓣,任鹏飞不经意地揭开帘子,印入眼帘的是细雨迷蒙,是柳条垂岸,是母亲梦中的江南。

任鹏飞低头轻唤:聂颖,快看,到江南,咱们到江南了——聂颖?聂颖——我们已经到江南了啊,你睁开眼睛看看呀,聂颖——你不是一直想来吗?为什么不睁开眼睛,为什么不看一眼——最少看一眼啊!

却最终,只能用尽全部的力量抱紧怀中逐渐冰冷的身体。

是什么,在悄悄地滑落,一颗一颗打在银色的发丝之上,晶莹透亮,不止不休?

大地无声!

唯有江南的雨,陪着他哭。

——归处——

哥,你去哪?

任程飞和哑姑大包小包从外头回来,一见到从屋中走出来的人,赶紧摔下身上的东西,用衣袖胡乱擦拭一把满头的汗,便紧张兮兮地贴到兄长身边。

任鹏飞冲他淡淡地笑笑,伸手用衣袖给他擦汗,我想去看看他。

任程飞眉毛一拧,眼睛瞥向他的肚子,没好声气地道:青青不是再三交代过了,你如今身子重,不宜走动,得尽量待在屋里!

没事,我就是去看看。

去看看?一听他这么说,任程飞就更来气,你哪回不是一去就压根不想出来了!都说了那里寒气重,你不要去,对身子不利。这段日子来为了保住你肚中的孩子,青青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的!眼看临盆将近了,事情也越发危险,你要再不注意,到时候可是一尸两命!

任鹏飞看了他两眼,笑弯了唇,程飞也有教训大哥的一天呢。

哥!

看他仍旧一副不咸不淡的模样,任程飞气得几乎跳脚。

程飞叔叔,就让爹去吧。

不知何时,青青已倚在门外,还不及他们的腰身高,却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冷冷地道:不让爹去看,他就肯定心神不宁,心情不佳也是会影响身体的,你若不放心就陪他去,算准时辰回来便好。

再看程飞,仍旧鼓着嘴,却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了。

青青走过来,把一件背面镶着厚厚皮毛的斗篷递到任鹏飞面前,仔细交代道:爹拿着这个,进了里面就披上,注意些不要受寒。

看着小小的女儿懂事的模样,任鹏飞有些心疼地想摸摸她的脸蛋,她却已经转身回屋了,他只能对着她的身影轻叹一声。

任鹏飞不紧不慢地走在前头,任程飞一脚蹭一脚地跟着后面,走着走着,前面的人忽然噗哧一笑。

哥,你笑什么?再大的脾气也抵制不住涌上心头的好奇心,任程飞蹭到兄长身边,睁着一双大眼问。

任鹏飞低头看他,伸手在他脸上摸摸,笑道:一物克一物,在青青面前,也有你反驳不得的时候。

才不是!任程飞顿时挺起胸膛,青青年龄小,我又是长辈,当然得让着她!说完,想起什么,气又蔫了回去,声音越来越小,而且,她说的也挺有道理的……

意思就是说不过她啦!任鹏飞好笑地看他一眼,摇摇头,不再说话。

走了将近三里路,来到一处山壁前,两个人一停,任程飞不敢让兄长劳碌,自己则熟门熟路地上前,踮着脚拉长手在山壁上摸来摸去,摸上一块微凹进去的石头,吃力一按,只听远处有什么轰隆作响,随后两人转了个方向,又走了几十丈,走进山雾浓重的林子里,停在一处被灌木杂草掩盖的地方前,同样是任程飞上前,随手挥了一下压下杂草,便看见前方有一个黑黝黝的山洞。

等任程飞回过头时,任鹏飞已经自动自发地披上了夹绒的斗篷,但任程飞仍不怎么放心地上前拉扯宽大的斗篷,直至把兄长捂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才满意地收手,引来任鹏飞无奈地一瞥。

任程飞如此小心也不是没有道理,把准备好的蜡烛一点,一走进洞口,扑面而来的便是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冷气,越是深入,这股气息便越发冰冷刺骨,任程飞现在内力不错能撑得住,可任鹏飞就不行,更何况他现在因为某些原因体力大不如前,一不小心便有可能冻昏在里头。

两个人摸着冰冷的洞壁一直向前,走了大约小半个时辰,终于撞上一处洞壁,看起来是死路,可不知道任程飞摸黑又捣鼓了什么东西,原来挡住他们前路较为平滑的洞壁竟缓缓向旁边移动,眼前一片通亮,蜡烛也用不上了。

一直安静跟在后头的任鹏飞忍不住上前,任程飞默不作声让他过去,就站在外面看着他朝看似静静在沉睡的某个人走去。

隐密的万恶谷中,又有一处更为隐密的地方,便是这个山洞。若不是鬼婆婆对青青不设防,不仅曾带她来过,还详细告诉过她进来的方法,或许在鬼婆婆死后,这件事便永远没有人知道了。

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地方,唯一比较特别的是,这里是万恶谷的正中心,洞中的寒气是天然凝聚,到处结冰,很适合安放一些不能久存的东西,所以鬼婆婆多是拿来放一些易过期发霉的药。

这么冷的地方,不适合长久点火,也不知鬼婆婆是从什么地方讹来的夜明珠,如小儿拳头般大,总共十二颗,放在这个大洞的四周,顿时亮如白昼。

当初任鹏飞带着已经没了气息的江颖回来,青青仔细看了看,便把人安排在了这处。当时失魂落魄的任鹏飞问她有什么用,青青无言半晌才回答,这样才不会有什么变化了。

青青的话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听得出来,说直接一点,便是,放在这么冷的地方尸身才不会腐化。

任程飞相信哥哥这么聪明不可能听不出来,可当时他听完却笑了,对着没有气息的人温柔地笑,眼中有一丝丝的宠溺——

那个时候,任程飞心底有些害怕,他觉得这样的兄长很不对劲,后来才慢慢发现,是真的不对,因为在兄长的心底,江颖没有死,他只是睡了,很安静,谁也吵不醒地睡了。

所以每次任鹏飞来这,任程飞是真的很不痛快,不仅因为担心他的身体,还因为他诡异的言行。

江颖来后,这个宽大的洞穴里才安放了一张石床,任鹏飞走过去,便坐在这张冰冷的石床边,温柔地看了睡在床上的人好一会儿,才轻轻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圆滚滚的肚子上。

颖,昨天睡时,他突然踢我了,之前他一直没闹过,我还担心有没有什么问题,结果昨晚就狠狠地踢了一脚,真是顽皮。

顿了一下,又笑笑,说,看来他很健康,那我就放心了,你不要担心,我会平安把他生下来的,然后抱来给你看看,好吗?

就这么拉着他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了所有想说的话,任程飞靠在一边,看着这样的兄长,心就像被人捏在手里一样,揪得紧紧地,紧紧地,很痛,也很涩。

曾经问过青青,就只能这样了吗?青青说,以她如今的医术,只能这样。任程飞又问,那以后呢?青青淡淡地道,以后很难说,也许可以,也许不可以。

是的,小小年纪的青青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并且她还要照顾任鹏飞,男人逆天生子可不是说笑的,任鹏飞现在能够行走自如,她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

不到一年时间,她已经翻遍了鬼婆婆留下的所有医书毒经,任鹏飞的第二胎比头一次还要凶险,一是他已经没有了内力自保,二则是他错过了孕前最佳的疗养时间,而且还动过胎气。

所以青青叫任程飞拼命地修练内力,每隔一段时间便输入一股真气到任鹏飞体内,越是深厚的真气越能保他平安,否则在没有内力的情况下,就算把他整个人的精力都掏空了,这个孩子也生不下来;其他的则在后期不断地使用药物填补之前的空缺。

为了哥哥的性命,任程飞一边吃下可以增强功力的药,一边拼命地习武,短短的数月时间,可以说是功力大增,挤上武林高手的前十名不在话下。

他和青青都在努力,可是身为当事人,任鹏飞却是那么的满不在乎,不在乎生,也不在乎死,此时的他似乎只是在坚持什么,等这份坚持没有了,或许他……

任程飞知道,青青又如何不知道?

任鹏飞现在只是为了能够生下孩子而活着。

可如今,束手无策的他们唯一能做的,便是等,等奇迹出现。

只是奇迹这东西,可遇不可求,所以青青仍然只能殚精竭虑,千方百计——却依然无计可施。

不知道站了多久,任程飞开始觉得四肢逐渐僵硬发麻,现在连内力都快抵挡不住洞穴之中的寒意,恐怕他们进来的时间不短了,然而看向仍痴痴对着床上之人的兄长,根本没半分动弹的意思,任程飞只好无奈地朝他走去。

哥,该走了。

任鹏飞没动。

哥!

任程飞站在他身边,想把他拉起来,结果手才放到他肩上,便听他道,程飞,再让大哥陪他一会儿,好吗?

任程飞面露担心,却只能道:好吧,至多再留一刻钟,要不然你身子受不住。此时他们呼出的气息开始在空气中结霜,而任鹏飞手和脸已经冻红,再多待一会儿,准出事。

任鹏飞低头再看了一阵安静沉睡的人,没再说什么,只是摸上他冰冷的脸,仔细描绘他的轮廓,再用手指轻轻顺着他长长的银发,自脸颊一直到发梢,第一遍时还未有什么,可在准备收手时,任鹏飞的手突然停住。

哥?任程飞敏锐地感觉有异。

程飞……快,快去叫青青过来!任鹏飞的声音明显在颤抖。

怎么了,哥?

我没事……任鹏飞似在拼命地压抑什么,你快把青青叫来,去啊!

可是你——

快去啊!

任程飞原是放心不下他一个人在这,但任鸭飞已经等不及地抬头对弟弟大声厉喝,一双眼睛因为过度激动而隐隐泛红。

先是一愣,随后任程飞才扭头朝洞外跑去。

没过多久,任程飞便抱着青青冲了进来,这时的任鹏飞已经把躺在床上的人抱在了怀里。

爹,怎么了?

一被叔叔放下,青青便朝一脸迫不及待的父亲走去。

女儿一走近,任鹏飞便激动不已地握紧她的手,他、他在长头发!

什么?

任鹏飞舔了舔被冻得干裂的唇,又说了一次:他的头发变长了!

青青赶紧掏出一粒药,递到他面前:爹,你先把这药丸吃下,可以抵御寒气。

任鹏飞接过便吞,随后睁着一双压抑不住期盼且激动的眼睛望着向女儿,青青没有多言,坐到床边,仔细看了看,又拾起江颖的手腕把脉,须臾之后,看向自己的父亲,道:爹,你如何看出他头发变长了的?

任鹏飞赶紧向她比划,这,你看见没,我上次来记得不是这么长的,才到这里,你看,现在已经长到这里了!

青青见他比划出的长度,一时无语,随后朝身边的叔叔递去一个眼神。任程飞也是满心无奈,依兄长比划出的长度,还不到一根指节的一小半,仅仅是这样的长短,很难说明什么。

他们两人一时间的无言让任鹏飞面色有些冷然:你们不信?

任程飞正欲说实话,青青已经先他一步对父亲说道:爹,女儿信,只是现在女儿还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青青低头略一思忖,又道,不如这样吧,还是先观察一阵,看看头发还会不会再长长,女儿也趁这个时机去翻翻医书,查一查到底是什么原因。

听到女儿信了自己的话,任鹏飞明显地松了一口气,再看向怀中的人时,眼中难掩地透露期待且喜悦的光芒,看得任程飞心中又是一窒,再不忍目睹地别过脸去。

这件事青青和任程飞没有放在心上,把任鹏飞哄回去之后,本以为他会安心待一段时间,没曾想此后,他天天带着一把软尺跑到洞中,谁也拦不住。

因为实在放心不下,任程飞只好天天同他一道去。

也许是奇迹真的出现了,任鹏飞带去的软尺证明,江颖的头发的确一天一天在长长。青青也不由得关注起来,每隔几天便去洞中查看,江颖的头发以比普通人的头发还要快一些的速度生长,才半个月时间,已经长了约有一个手掌这么长。

不仅任程飞惊异,连青青都于心中纳罕不已,她不再只从江颖身上找原因,而是从这个洞穴,仍至整个万恶谷身上找原因,然后有一天,她对叔叔任程飞说:看来我们一开始想错了,这并不是一个普通的洞穴,位于万恶谷的正中心,它有着不可思议的力量。

是啊,若不然鬼婆婆为何要落脚于这个地方,又为何把这个洞穴设置得如此隐密?

但是,这样的奇迹并不是于每个人身上都会出现。青青一脸若有所思,他……他自身,似乎也在自我修补,这并不是来源于他身上的血,而是来自他身体的每一个部分,虽然很缓慢,可的的确确是在愈合——

至于具体的原因,恐怕一时半会儿也不清楚,唯一知晓的便是,是这片山谷造就出了他这么一个人,也许——青青望着她身后的茂密森林,沉吟半晌后,轻声道:也许这里才是他真正的归处。

也许曾一度迷失,却最终还是得回来,也唯有这里,才是真正能够接纳他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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