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卿南想了好久, 最后还是决定去一趟长宁公主府。
先前建昭长公主已邀过慕昉南,她算是他的新妇,代他前往也不算什么问题。
“郡主, 您可千万要小心啊。”王管家心里想想就后怕, 这天底下怎么会有如此狠毒心肠的女人, 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要戕害!
王有满脸担忧地叮嘱她:“万一长宁公主真又犯了疯病,您可要躲得远远的。”
自昨夜从慕昉南口中得知内情后,许卿南心中每每想起便五味杂陈。
长宁的经历确实悲惨,许卿南也同情她患上癔症背后的遭遇。但这些难道都是慕昉南导致的吗?
许卿南长叹一口气,或许长宁疯狂的脑海里早已分不清自己痛苦的根源了。
“郡主, 上车吧。”
陶梨花替她拉开帘子, 许卿南低声应她, 双手提起裙摆踏上了马车。
马车微微摇晃, 让许卿南本就杂乱的思绪直接混作一团。
直到车子悠悠在长宁府大门前停下,许卿南才晃过神来。
“郡主, 长公主让我在这儿等您。”面容清丽的侍女福了福身, 嘴角挂着柔和的笑:“还劳请郡主跟着奴婢。”
许卿南点了点头, 再次走进了长宁府。
越往里她便越觉得有股阴气袭扰,上次她来的时候, 这儿似乎还没有阴冷。
听说长宁公主养的所有花都必须由她自己亲手打理, 别人是万万碰不了的。
由此看来,府院中的花草似乎很久没被她们的主人打理过,蔫败得花蕊都垂落了。
深宅里,面色苍白憔悴却仍然美丽的女人紧紧攥着一支鸢槿花不肯松手,她惊怕得止不住颤抖, 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锦惜,你的儿媳要来了。”建昭长公主捂嘴轻笑, 指上艳红的蔻丹衬得她的手愈发白皙,“哦不对,那该是你的侄女吧?”
长宁公主像被针刺了一样猛地看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又怕又恨:“季锦霜,你又想干什么?”
“妹妹这是什么表情,姐姐我只是想让你们亲人相认。”建昭蹙眉,做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你不是挺怀念你长兄的吗,怎么,不喜欢他女儿?”
“你不许提他!”长宁公主一把将鸢槿花砸到了她身上,“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些!”
长宁忽然哭着哭着又笑了:“如果不是你们……我和我阿兄怎么会阴阳两隔!我是罪人,你们又是什么?”
女人又哭又闹的样子实在有些聒噪,建昭长公主冷眼旁观,甚至还觉得有趣。
于她而言,欣赏长宁的痛苦实在是一件乐事。
长宁被她的目光刺激到了,她知道自己所骂的一切建昭都不会在意。
可能是觉得好笑,她又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建昭简直要被她这喜怒无常的态度弄得精神也要出问题了,她刚想走,长宁在背后冷笑着:“你那么讨厌我,不也是因为谢六吗?
“你嫉妒我的这张脸,嫉妒你爱的人都爱我。你耻笑我是期待男人爱的可怜虫,你呢?谢六根本就不爱你,就算没有我,他也一样不会对你这个毒妇多看一眼。”
建昭嗤笑一声:“你真是天真得让我都有些可怜你了。”
长宁太渴望别人的爱,把自己的一切希望都寄托在男人身上的女人,可笑又可悲。
门外响起侍女的声音:“长公主、长宁公主,北玉郡主到了。”
建昭侧头睨了长宁一眼,淡淡地应着:“快请郡主进来吧。”
“是。”
许卿南走进卧房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建昭长公主亲切的笑容,然后才瞥见长宁通红的眸子。
依次问安后建昭长公主忽然问起了慕昉南的事情:“说来我原是邀了阿南一起来看看他阿母,怎么这几日又病了?”
许卿南叹了一口气,眼中尽是心疼:“这几日忽然冷了,世子不小心发了风寒,咳嗽得厉害。他怕让长公主和长宁公主也给染上了,这就让我代来看望。”
“原是这样。”长公主没再问,反将话题又抛回长宁公主身上,“你说说你们母子俩,真是一个比一个爱生病。”
说着十分贴心地替长宁掖了掖被子,“妹妹还是快些好起来,到时候还得健健康康地去看阿南大婚呢。”
建昭扭头看向许卿南:“你说对吧,卿南。”
许卿南点头,面上也是一副关切的模样:“公主近来可觉得好些了?”
长宁公主木木地眨眨眼,脸上并没有过多的表情。
建昭长公主站起身:“我和长宁叙旧也叙够了,就先回宫了,你们接着聊。”
长宁公主瞪大眼睛,似乎是不太相信建昭就这么打道回府了,居然没有继续留下来为难她。
但转念一想,自己和许卿南共处一室似乎更加可怕。
许卿南也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能和长宁公主单独谈话,她目送着建昭离开,下一秒便视线锁定面前的长宁。
“终于又能见到公主了,您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许卿南嘴角上扬,眉头却紧蹙,“又或者,姑姑别来无恙否?”
长宁公主才放下的心再次提起,她瞪着一双鹿眼惊讶至极,说话都支吾:“你…你说什么…我,我不明白。”
“您想要我说得多清楚?”许卿南凤眸微眯,“镇北侯府,路边的弃婴,还有…许槿熙。”
长宁尖叫着捂住耳朵:“住嘴!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许卿南没听她废话,直接上手扯开她的手,强迫她抬头看着自己:“我今日来,不单是要让你说清楚当年的事情,我问你,你在给阿南的糕点里放了什么!”
“不是…不,糕点?”长宁公主呆滞片刻,猛然惊醒,“毒药发作了?”
“真的是你!?”
许卿南看着眼前沉默的女人,恍惚想起慕昉南倔强的眼神。出发前他还在想或许是别人安插在长宁府的人做了手脚,其实长宁根本就不知道这些糕点里有毒。
又或者,她只是不小心用了自己不知道有毒的香料。
许卿南此刻看着长宁惊怕的眼神,心中无限悲凉。
“你为什么要赶尽杀绝?他…也是你的孩子吧。”
长宁眼角流下两行清泪:“我宁愿他不是我的孩子。”
许卿南松开钳制着长宁的手,后者瘫软着倚着床头,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他中毒了,对吧?”长宁笑了起来,“真好啊,等了整整四年,他终于要死了。”
许卿南第一次想用“冰冷的癫狂”来形容一个人,她在长宁的身上看到了深深的绝望。
“即便你再厌恶他,他又犯了什么罪?不是他自己闹着要做你的孩子的,也不是他造就你这样的人生。”
长宁被刺激得大叫:“你懂什么?就是他害的!如果没有这个孩子,我什么都不会失去!”
如果她没有怀上这个孩子,她还能和慕世丰好好地在一起,也不会和武成帝闹得这般田地。
“是武成帝强迫了你,是他让你必须生下这个孩子,你为什么不恨他。”许卿南冷笑着摇头,“因为你不敢。”
长宁不敢恨毁掉她人生的武成帝,也不想恨抛弃她的慕世丰。于是她把所有的恶意都倾注在这个刚出生的孩子身上。
因为这孩子既没有能力,也不会反抗她,他干净得像一张白纸,足够她把所有的恨都泼洒上去。
“如果你是我,你又能怎么做?”长宁噙着一双泪眼,悲伤又绝望地看着许卿南。
许卿南叹了一口气:“其实你在孕期有机会打掉这个孩子,只是你犹豫了。”
如果长宁是一直冷血狠心那倒好,直接在孕早起流掉这个孩子,但她心软了,又或者说,她也想给武成帝留下这个孩子。
长宁是一个十分摇摆不定,既要又要的人。如果她后面没有变心爱上慕世丰,她和慕昉南大抵也不会这么悲惨。
“算了,你有没有错不是我该管的事。我现在要问你的是这毒究竟有没有解药?”
长宁敛起笑容:“当然没有。”
这毒就是无解的。
许卿南叹了一口气,似乎在这里也没有什么重要的线索了。
“你是,怎么知道我是……”沉默良久后的长宁公主开口,她有些纠结,不知道是否该说出口。
“这个你就不用管了。”许卿南看着她,“我再问你一件事,你应该最知道我阿父有没有结党营私,为何,一言不发,无动于衷?”
*
许卿南从长宁府的大门走出来,她的每一步都走得格外沉重。
“诶,怎么有两辆马车?”陶梨花疑惑地问,眼前这两辆马车明显都是慕王府别院的。
左边一辆是她们之前来时坐的,另一辆……
侍卫向许卿南躬身行礼:“郡主请上这辆马车。”
熟悉的话让许卿南顿时反应过来,连忙踩着小梯子上了马车。
“阿南!”
果不其然,右边这辆马车里半躺着一个熟悉的人。少年倚着靠背,手上乖乖地抱着汤婆子暖手。
见许卿南上来了,他掀起眼皮露出温柔的桃花眼:“怎么,来接你你不开心?”
许卿南担心得很,有些生气地看着他:“阿南,你还病着,怎么就跑出来了?”
说着,她伸手探他的呼吸,感受到他呼吸还算平稳也就确定了他目前情况还不错。
许卿南收回手:“你这家伙,是不是要吓死我才开心?”
慕昉南摇头:“胡说,我们都活得好好的呢。”
见她是真的有些生气了,慕昉南牵起她的手安慰:“你别太担心,这毒是慢性的,发作起来也快不了,我喝了不少灵药,压住了不少呢。”
说着,他还拍拍自己的胸脯:“放心吧,动一动死不了的。”
“诶!”许卿南拉住他,“好了,我信了。就算这样,你也得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不然……”
她没有再继续往下说,二人却都心照不宣地明白了。
北方某处院子里铺上了一层枯黄的落叶。风一吹,便又卷起几张飘飘然去了。竹扫帚划过石板的声音嘶嘶作响,枯叶也被扫了回来。
中年男人一袭蓝衣,快步穿过回廊,迈入院门直直地进了后院客房。
“师父。”刚踏进房门,自己的徒弟便迎了上来,“我刚刚看过了,没有什么大碍,过不了几日应该就能醒了。”
“嗯。”那男人微微点头,看向榻上阖着眼还未醒来的少年。只匆匆一眼,却见少年面色苍白,身下腿少了一截。
其实男人对他也没有其他的了解,只知道三天前他在佛罗寺脚下捡到了这个少年。
一开始男人根本不能确定他到底是不是个活物,少年身上的衣裳破烂不堪,被血迹晕染的布块变成了黑色,整个人蜷成一团,糟乱得像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一样。
直到随从的徒弟上前伸手探了一下他的呼吸:“师父,人还活着。”
男人摸着手中的那串佛珠,此人来路不明,不知是泼皮无赖还是什么别的。若是无赖就算了,若是个什么恶人……
但一仰头,只瞧见晨光中的佛罗寺于雾霭之中肃立,幽静而凌厉。
男人叹了口气:“算了,佛门脚下,先把人带回府上,等醒了再做打算。”
小徒弟亲自乞丐洗得干干净净后才发现,这乞丐顶多十七八岁,长得还极为好看。
之后几天少年一直昏迷不醒,直到今天才有了清醒的迹象。
“哎呀师父,这小帅哥也太惨了,干了什么才被折磨成这样,腿都少了半截,啧啧啧。”小徒弟摇了摇头,感慨人心险恶。
“不知道。不过长得好看不一定不会做坏事,不要因为脸就被迷惑了。”男人抬手敲了小徒弟的头顶,“知道了吗?”
小徒弟捂住头顶:“嗷!师父,很痛!”
他话音刚落,忽然注意到床上的少年动了动手指。
“师父!他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