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宵星君的神殿遍布琉璃海上下,越是富庶的地方,神殿越富丽堂皇。
金霞宗内的明宵殿更是紫贝珠宫,玲珑顶玉岫阶,皓金筑造的神像高达数十米,庄严肃穆,号称是全天下最观丽的神殿。
平玉原甚至有传言,说在金霞宗里的明宵殿许愿一定能被明宵星君听到,毕竟数百年前明宵星君就是从金霞宗飞升成圣的,金霞宗也算是神君的故乡。
常人对那神殿心驰神往,季凌纾却不以为意——那大殿离江御的住处不远,小时候江御经常带他去殿里躲雨遛弯。
就连每年的拜神祭,以宗主玄行简为首的一众仙尊仙师毕恭毕敬地祝颂供奉,江御也只是抱着手站在一旁,仿佛连看都懒得看那神像一眼。
师尊对待神君是这个态度,被一手带大的季凌纾自然师唱徒随,从小就对那明宵星君没什么敬畏之心,也不相信他真能倾听人愿渡化人间。
甚至在江御失踪逃婚的前一天,就在那清肃庄穆之地,在明宵星君的筑金神像之前,季凌纾还犯了欺师犯上之罪。
彻彻底底的,欺师犯上。
墨族体内的兽血能带来昳丽的容貌、强壮的体魄,但同时也让季凌纾几乎每过一段时间都会因为兽脉而遭历情热。
他知道师尊不喜,成年后更怕吓到师尊,那天便藏到了师尊屋外的竹林冷泉之中。
谁料天却突然下起大雨,江御出来寻他,他狼狈地被找到,当时情热难抑,头昏眼热,到现在也记不起自己到底是被勾引还是被纵容,竟扯去了江御的衣衫,咬住了江御的肩膀。
记忆和雨夜融为一体,淙淙彻暮吹雨溅雾,把触感和声响都冲刷得模糊不清。
季凌纾分不清那一晚到底是确有此事,还是都是他在兽欲的支配下引发的绮丽梦境。
如果是梦境,那他为什么能如此清晰地记得江御身上的味道和温度,那是和平日单纯地呆在师尊身边时完全不同的感触,江御落在他肩头的汗、留在他耳畔的喘、被钉得很深时发出的呜咽,他全部都记得清清楚楚——不可能有幻境或是臆想能如此具象。
但若说是事实,他却又记不起前因和后果,记忆碎得像是被人故意取走了片段,最后他埋在师尊颈畔睡得太过安稳,醒来后全身也干净清爽不像是历经过情事。
他想去问江御。
可江御却消失了。
如果那一夜确有其事,以江御的性格,绝不可能拒不承认,甚至对他避之不见。
再见师尊时已经在天沼山,他的师尊丢了剑也被封印了一身功法,迷茫无辜的眼瞳里映照不出半点和他的暧昧旖旎。
所以季凌纾想,那大抵只是他的梦。是他成年时对年长者所做的春梦。
这梦万万不可在任何人跟前提及,不仅因为对象是尊长,更因为他们意乱情迷之地居然是在神圣清净到不容侵犯的明宵殿。
“江御。”
想到此处,季凌纾忽然开口叫了声那和他师尊同一张脸同一个名字的人。
“做什么?”
江御被他打横抱着,二人此前沿着江御寻到的鸟语花香之地一路深行,竟然找到了流淌着的溪流,跟着溪流又走了一个晚上,水声和风声越来越大,路上的碎石也越来越多,几乎无法下脚,在江御反复因为不想弄脏衣摆鞋袜而慢下步子时,季凌纾终于忍无可忍,把他扛了起来。
“你们狗牙山里有明宵殿吗?”季凌纾问道。
“怎么可能没有?”
江御瞥他一眼,
“有人烟的地方就须有明宵星君的庇护,再穷的地方也不会穷神殿。”
“那你见过神罚吗?”季凌纾又问。
“没有,”江御顿了顿,“有好恶之徒杀人放火之事做绝也不见引惹圣神显灵,你口中说的神罚是得做出什么大逆不道之事才会遭受?”
“唔,”
季凌纾挑了挑眉,
“比如说在明宵星君的神殿里行云雨?”
“……没见过这种不要命的。”
江御神色复杂地看向季凌纾,
“我还道你们仙君都擅修身养性,私底下竟然……”
“我只是随口一问。”
季凌纾冷哼一声。
明宵神殿是用以涤尘嚣拜九霄的圣洁之地,在殿中守礼法尊天道是常识也是本分,他若真做过那些大不敬之事,明宵星君早该降下神罚送他去见阎王了,怎会容他活到今日?
想到这里,季凌纾再次笃定,那些不断泛上脑海扰乱他神思的记忆都只是他的臆念而已。
“那你们平玉原里,除了明宵星君的神像还会参拜别的什么东西吗?比如传说或者古训里,有没有什么祥兽或者怪物?”
“闻所未闻。”
江御像看蠢物一般看着季凌纾,
“你既然出自仙家,这种事不应该比我更清楚吗?私下筑修其它神像是辱神的大罪,没人敢如此狂妄。”
虽然江御的脑海中并没有他臣服参拜于明宵星君的印象,但一开口,却条条都是平玉原乃至金霞宗里不成文的规矩。
世人对圣神的崇拜早已深入血骨,不容任何亵渎。
平玉原的常人信仰明宵星君,是因为明宵星君司水镇山护国维序,庇佑苍生繁衍生息。金霞宗的修士不仅把星君当做师祖,更是希望能得星君垂青容许,成功飞升。
江御虽对这明宵星君没什么忌惮敬畏,但看季凌纾这些天似乎一直在纠结推敲,又想到他们二人刚刚坠入谷底时自己曾经昏死过一段时间,不禁有疑:
“季凌纾,你是在那水底看见了什么吗?”
“……没有。”
季凌纾垂眸,有时这江御的直觉准到让人觉得可疑。但不知是因为这人长得和师尊一样还是别的什么,季凌纾本能地就想要去听他的话。
“没有石像也行,你们民间口口相传的什么歌赋也好传说也罢,就没有提及过虎头蛇身的妖怪的吗?”
江御闻言微微蹙眉,虎头蛇身,分明只是四个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想象出一尊庞杂真实的巨物,仿佛他也见过似的,但再往更深处想去,却又一无所知。
季凌纾看他半天不语,没耐心道,
“算了。想来你也不会知道,等我回金霞宗了去藏书阁查古籍好了。”
江御听他不耐,正想出言嘲弄时,一阵充满热气的暖风穿谷而来,灌入二人翩飞的衣角,夹杂着湿润泥土的灰气。
江御捂住鼻子:“是不是要出去了?”
季凌纾点了点头:“应该是这了。看来那泥龙穿行而过留下的空隙还没被完全掩埋。”
他边说边提起了佩剑,另一手轻轻松松地扛着江御——他师尊虽不许他学习凝聚神雾使唤仙术,日复一日强健体魄的锻炼倒是一日没落下。
只见剑气如风,虹气贯日,季凌纾带着江御找到了灌风口,破土而出。
“妈啊!”
刚刚醒过来的福二被身后这钻山而出的二人又吓了一大跳,舌头一横,直挺挺地又昏了过去。
季凌纾眼疾手快,见到有人,立刻将外衣遮盖在了江御的头顶上,遮掩住了他的面容。
正对面正在挖土的一行人先惊又喜,尤其是蒋玉。
被这群游海侠当成兰时仙尊恭维谄媚的这短短几天几乎快把他的精神气耗尽。
“季兄!你没事真是太好了!我就知道你吉人自有天相,肯定能平安归来!”
福大喜出望外,还以为江御是受了伤才被季凌纾抱着,伸手上前想帮忙接扶,不料季凌纾轻描淡写地避开了他,并没有要交人的意思。
“你们几个也没受伤就行。收拾收拾东西准备出阵吧。”
“出阵?难道、难道你已经把那沼心作恶的妖兽给除掉了?”福三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那他们几人岂不是挖挖土、聊聊天就拔得了这次狩猎祭的头魁?
“嗯。”
季凌纾轻点了下头,指间玉牌光芒一现,将那泥龙的一段脊骨扔在了几人面前。
他目光直直地看向站得最远的蒋玉,眼睛里写满了求师尊夸奖这几个大字。
“师尊,你怎么样?没受伤吧?当时我不能对江……轰隆见死不救,所以才……”
“你做得很好,”
蒋玉叹了口气,命都在季凌纾手里,总不能不夸,
“小兄弟怎样了?福大他们这里还有金疮药,需要的话……”
“他没事,不劳师尊费心了。”
季凌纾强颜欢笑道。
因为被他藏在衣袍下的江御狠狠照着他的腰拧了一把。
不知道是为他叫他江轰隆,还是因为连去救他都还要向另一个人做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