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敢第次来到黎昕所谓的家,但这不是他第次来这片富人区了。陈敢去年夏天曾在这里找了份工,为那些豪宅门口无人理睬的花草树木修剪枝叶。
黎昕将车子停在某个铁门外头,门口的安保见是熟悉的车牌以及黎昕,替他们打开了那扇雕花铁门。
掩盖在这扇门后面的不仅仅是庭院深深,还有他们即将面对的狂风暴雨。
“你确定?”陈敢的步履不太坚定:“不要为我的话太担心,我们总能想到别的办法的。”
黎昕侧头看他,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我确定。不是因为躁郁症,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只是……够了。”
张芝敏与黎庄每周这个时候都会在家里待着,黎庄也许会请几位朋友来谈事,张芝敏便在黎庄身边心甘情愿地做朵上得厅堂的壁花。
黎昕走进会客厅的时候,黎庄架着副老花眼镜看书,张芝敏在旁做茶艺。不得不说,黎昕有时候也挺羡慕他们的,几十年来相敬如宾,黎昕甚至从未见他们大吵过。
“怎么突然回来了?”张芝敏放下茶杯,道:“想通了?”
黎昕笑着说:“想通了。”
张芝敏还不知道黎昕说的是什么,说:“想通就好。给你爸爸道个歉吧。”
话音刚落,张芝敏才看到在黎昕身后的陈敢,“你怎么也来了?”
黎庄坐在主位上动不动。这张太师椅是前几年位分公司总经理送给他的寿礼,他直很喜欢,即便这张椅子在整套欧式建筑当中显得格格不入,可谁都没有说过这张椅子句不是。
“爸,这张椅子放在这,点都不合适。”黎昕说。
黎庄不答,只是问:“你怎么带小陈过来?”
“看我,都忘了介绍了。”黎昕把陈敢往前拽,两个人并排在起,黎昕的手搭在陈敢肩膀上:“他叫陈敢,不是顾正宜的表弟,是我的男朋友。”
话音刚落,黎庄与张芝敏的脸色剧变,黎庄闻言,是将手里的书狠狠摔在了茶几上,“什么?吃错药了你?!”
“我是同性恋。”黎昕说这句话的时候,扬眉吐气,中气十足:“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会是。”
这是黎昕第次朗声坦白自己的性取向,也是他第次这样有勇气在黎庄对面,四目相对,却毫不怯懦。
“十几年来,我活得像个傀儡,你们要我往东,我就从不往西。是的,你们给我的生活太好了,用不完的钱,交到我手上的企业,我下半辈子不用做任何事就可以坐吃山空,而我因为贪恋这些金碧辉煌,因为留恋你们给过我的亲情,也选择了做个你们期望中的人。”黎昕说:“我真的试过,我试过。可我无法否认我本来的面貌,而这面具戴得太久,让我完全喘不过气来。”
张芝敏在旁,已经反应不过来:“黎昕……你……”
黎庄则是愤愤道:“我就知道当初没能治好你!”
“这不是病。”黎昕绝望地看着他那死板而刻薄的父亲,喃喃重复道:“这是我,不是病。”
“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黎昕。你回房间睡觉,等清醒了再出来说话。”张芝敏抓着黎昕的肩膀,要将他带往楼上。
黎昕挣脱开,郑重其词:“我很清醒!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确定?”黎庄缓缓开口,他拧着眉,逐渐直起身。常年身居上位的男人总有种难以忽视的威严,黎昕不由得握紧了拳
人间朝暮 作者:StunningKat(陆肆)
头。
“我说了,我知道我在做什么。”阵死寂般的沉默以后,黎昕给出答案。
黎庄忽然手抓起桌边的茶盅,疾如雷电地扔向黎昕所在的方向,大骂道:“逆子!”
直保持默然的陈敢眼疾手快地将黎昕往身后拽,滚烫的茶水与碎裂的瓷片尽数招呼在了他的肩膀上。
“嘶——”陈敢龇牙咧嘴地忍痛倒吸了口冷气。
黎昕吓坏了,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是陈敢替他挡了这下。“没事吧?!”黎昕又惊又怕,惊慌失措地想要弄清楚陈敢的伤势。
“我没事。”陈敢小声安抚道:“不用管我。”
“黎昕!”张芝敏焦急地用气声喊他:“还不快给你爸爸道歉!”
黎昕回头,嘴角扬起个桀骜的弧度,这是他年来都未曾有过的神色:“我为什么要为自己道歉?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黎庄依然坐在上座,岿然不动,面色铁青。
会客厅里时陷入寂静,没有人说话,似乎连角落那台西洋钟的摆针都随之停止了样。
“我要走了。”这切都在黎昕的想象之中,他此时的神情竟超乎意料的轻松愉快。
就像个负重年的旅人终于到达了终点,放下了身行囊样。直压迫着他神经的那块巨石,被不为人知的力量轻巧地推离了他的世界。
“你想清楚,黎昕。”黎庄最后次开口施压:“你走出这扇门,黎家再不会认你。”
“我不在乎。”黎昕十分平静,甚至带了些笑意:“真的,这种锦衣玉食却没有自由的生活,不值得我在乎。”
张芝敏上前几步,精致的妆容因惊愕而有些花了,她不再那样高高在上:“我们对你难道不好吗?十几年来,我们也是把你当做亲生孩子对待的。”
“如果你们真的把我当做亲生的看,就支持我,理解我,在我这边!”黎昕突然爆发,眼里噙满泪水:“我感谢你们将我从那个孤儿院里解脱出来,感谢你们十几年来的养育之恩,可是如果像您说的那样,你们有哪怕秒钟将我视如己出,这次,求你们在我这边,做我的后盾。”
张芝敏回头看了看黎庄,又看了看黎昕,她抿着唇似乎在思考什么,两滴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下。
长久的停顿后,张芝敏说:“你走吧。”
……
黎昕和陈敢离开黎家大宅后,径直去了医院。黎昕不做声,陈敢便也不说话,路上无言,直到陈敢在急诊室里坐着处理完伤口后,才发现黎昕不见了。
他冲出医院看,黎昕的车还好好的停着。手机落在车里,随着陈敢的每次拨通嗡嗡地震动。
天色渐暗,陈敢将医院里里外外翻了个遍,最后只剩个地方,——天台。
黎昕在天台上,从天光仍明,到黄昏,再到夜幕完全降临。身后生锈的铁门被人推开,他回头,是陈敢。
陈敢显然松了口气,喘息着抱怨道:“怎么上来也不跟我说声?这破医院的天台连个电梯都没有……”
黎昕只是着。
你会有那种感觉吗?
像被整个人埋在废墟当中,不知何年何月,见不到光,被灰尘掩盖,被岁月遗忘。少次都快要放弃的时候,是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让你继续坚持下去,让你永不失去希望。
直到茫茫人海当中,真的有人留意到你。他看到你绝望,便握住你的手。他寸寸地搬开压在你身上的沉重的石头,掸干净你身上的灰,他不在乎你在黑暗里犹疑了久,只是微笑着接受了你千疮百孔的样子。
陈敢很早以前就知道,这个人是黎昕。
而黎昕直到这刻才发现,他也早早便遇到那个人了。
在这个低矮的天台上,钢筋混泥土搭建的冷漠城市里的风,混着所有人的喜怒哀乐与这人间里的朝暮晨昏,向他袭来。
他居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解脱。
黎昕向着风张开双臂,开心得像个单纯而天真的孩子。他对着天边,喊道:“我自由了!”
陈敢安静地看着他,慢慢走近。
在彻底拜托心灵的枷锁过后,黎昕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就这样出柜了。他就这样挣脱了桎梏,和他的前半段人生说了再见?这感觉点也不真实。
直到陈敢走到他面前,拥抱他。
他闻到了陈敢身上未能褪去的消毒水味道,感受到了陈敢身上的灼热温度,才能确定这个人是真的。
“我自由了?”黎昕完完全全,不敢相信。
“你自由了。”陈敢的眼眶顿时泛红,他理解黎昕分,就心疼他分。
他也是曾埋怨过黎昕的软弱的,可是直到今天,他才知道,黎昕这幅瘦弱的身躯里藏身的灵魂,远比自己勇敢得。
二十几年,兜兜转转,黎昕又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家寡人。今天以后,他将不再享有那些装模作样,但少曾是他慰藉的亲情。他不再有家,不再有高堂在上,他所有的,只剩下辆车,间公寓,还有……陈敢。
陈敢牢牢地抱着他,宽厚手掌拂过他的背脊,是无言的陪伴。
他像座被毁坏的大坝,年压抑在这刻倾泻而出,他彻底地放开了自己所有的矜持与尊严,伏在陈敢的肩膀上痛哭:“我只有你了,陈敢,我只有你了……”
陈敢也心痛地流泪。可他知道这是黎昕必定要经历的痛,像是拔掉智齿以后的伤口,旁人的任何尝试都是无济于事。
他说不出任何话来宽慰,只是紧紧地拥抱黎昕,小声在他的耳边重复着:“我爱你……我爱你,黎昕……”
天台上寂静无声,他们像在荒芜的战场上重逢那样紧紧相拥。
陈敢总是笑嘻嘻地对黎昕说:“生活太操蛋,总不会有死路嘛。”
所以如今,即使他们已经走到了悬崖峭壁边,碎石颗颗地从他们脚下坠进万丈深渊,他们也不要放弃寻找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