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小猫?在哪里。”背后的声音明明语调平淡,但莫名地透着森寒,“喜欢的话抓回去玩一玩。”
玩,恶魔口中的这个字眼,只有血腥与暴力。梁路逼迫自己不能慌乱,不许胆怯,他要把他们视作擦肩而过的路人,然后快步走到人多的地方去。理智拼命地朝他喊叫,可双腿却懦弱地细细发抖,以致于他不得不攥紧拳头,让指甲啃咬掌心的皮肉,好让痛楚压抑住身体深处翻腾的畏惧。
“对不起,借过。”
梁路将背脊直起,试图绕过面前的人,但那个叫“丽丽”的男人却将手臂一拦,轻笑着突然扭转过他的肩膀:“瞧,大少,这只可爱吗?”
近距离下猝不及防地直面那张噩梦中的脸,梁路像被滚油溅到一样迅速闭上眼睛,但他很快又睁开来,神色扭曲,却又不容许自己退缩地与对方对视。
秦大在夜色里背着光,他眯了眯端详的视线,很快从那对漆色的眼眸里想起来了点什么。
“啧……有意思。”
他如此评价,丽丽就抿唇笑道:“原来大少也记得。”
身边来去的人太多,很多人只是奉献了感官刺激,大多时候是面目模糊的一团,不值得去特别记忆。但是秦大却对梁路有印象,不止是因为那一双有点独特的黑眼睛,还因为为了这个人,有人兴师动众地在南州大打出手,丝毫没把秦家放在眼里,实在傲慢过了头。
“你跟着谁来的,周嘉?”
他说“周嘉”这两个字的时候,仿佛在咀嚼一块口感不佳的韧肉,渗透着恶意的不悦。梁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并且打消了要往栈桥那边走的意图。
“对不起,借过。”
他再一次重复,当精力集中在不让秦大发现周嘉这一点上之后,梁路的腿居然不再发抖。他快速侧身越过对方,用略快一些但还不至于刻意的速度逐渐逃离身后的地方。庆幸的是,背后的人没有追上来,但他仍然不敢放松,梁路紧攥着拳头一路疾走,直到用房卡刷开房门,接着“砰”得一声,沉重的大门在身后充满安全感地闭合,他才如释重负地吁出一口气,冷汗涔涔。
这一晚辗转不能入眠,隐隐绰绰的记忆似鬼魅般纠缠,神经的高度紧张让梁路洗漱的时候一度干呕恶心。是的,他承认自己内心的恐惧,而恐惧的尽头更有对周嘉的担忧。自己这样的小人物没有让秦大穷追不舍的价值,遇上了,又跑了,根本不痛不痒。但是周嘉不同,他是秦家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这在分析周氏集团的时候早就被老刘作为细节提点过了,周嘉把秦家的小儿子秦业辉打成重伤,秦大这样睚眦必报的小人不可能忍得下这份侮辱,要是在远离南州的小岛上碰上……
梁路越深想越不安,几次三番地拿起手机又放下,最后终于鼓起勇气去找周嘉住的独栋,刚刚气喘吁吁地跑到门口,吴秘从庭院里出来了。
“咦,小梁,王总有事找?”
“……打扰了吴秘,请问周总醒了吗?”
“六点就晨跑去了,这不刚刚在健身房冲了个澡,我替他来放东西。你要找周总的话可以跟我一起过去。”
梁路犹豫了,情绪慢慢冷却下来,他在做什么蠢事,如果不去说多余的话,兴许周嘉直到踏上飞机的那一刻,都不会知道秦大也住在这里。相反如果他冒失地说出口,按那人的性格根本不会选择躲避,说不定还会暴脾气地直接找上门去。
被昨晚突如其来的恐惧支配,他差点就做了不经大脑的蠢事。梁路定住心神,忙说没什么要紧事,面对吴秘疑惑的目光,又补充说是来询问周总用餐的餐厅,好去汇报王总。吴秘哦了一声,度假村里有三个餐厅,难为王江海有这个心,就把餐厅名字说了,梁路很快道谢离开。
然而等她陪着老板走进餐厅,王江海的人影没见着,倒是正倚湖畔而坐的一道身影让吴秘的头皮瞬间发麻,脑中警铃大作。果然身旁的周嘉顿了顿,甩下结了冰的四个字:“怎么回事?”
“周总,入住之前我绝对是再三确认过的,不可能会有让您不快的住客!”
“那前面那个人是鬼吗?”
这位优秀的女秘书哑口无言,她的确每晚都会确认一遍住客情况,但是昨天晚上的spa实在舒服得让人昏昏欲睡,过两天也要返程了,于是偷了个小懒,没想到竟出现这么大的纰漏。她做梦都不会想到秦大也会来这个岛,还和他们住同一个度假村,这对周嘉来说肯定像踩到坨狗屎一样恶心。
“周总,我马上去安排另外的餐厅……”
话尾还没掉地上,就有一个身着黑色西服的保镖径直朝他们走过来:“周总,秦总邀请您一道用餐。”
吴秘暗自腹诽对方火上浇油,还嫌老大脸色不够臭,果然听到周嘉冷笑道:“我不想一大早对着不干净的东西吃饭,胃会不舒服。”
“周总说笑了,秦总说您若避讳的话,也不作勉强,西面餐厅人少,僻静,周总去那里正好。”
“避讳、僻静?”周嘉点点头,“行,这意思好像是我周嘉夹着尾巴躲他这尊阎王,真可笑。好啊,他敢请,我怎么会不敢吃?”
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栏杆上本来闲适停着的几只鸟腾得一下惊吓得散开。秦大似笑非笑地打量了一下眼前人,周嘉穿着长条纹衬衫兼拖地长裤,慵懒前卫的仿睡衣款式,头发刚刚洗过正清爽干净地蓬松着,一张脸冷冽胜过严霜。
秦大在许多场合都曾见过西装革履、一丝不苟的周嘉,他咧了下嘴角:“世界真小不是吗,竟然在这里偶遇周总,您这是……刚起床?”
周嘉睨了眼对方的领带,讽刺回敬道:“来这里度假当然是放松的,怎么,难道秦总还要去开会?”
“开会不至于,倒确实有点工作在身上。”秦大喝了一口咖啡,“今天要去趟通大的科创基地,当地政府也有几个人过来,不免穿得讲究些。”
周嘉的表情瞬间挂了下去:“你说什么?”
秦大擦了擦嘴,身体靠上椅背,仿若无意地说道:“其实我这趟本来是和这边谈个开发项目,刚好碰上通大那个王江海了,聊了会儿之后发现还是科创更有赚头。”
从昨晚偶遇梁路之后,秦大就让手下人着手调查,这个度假村里住了哪些人,此行的目的是什么,全都已经摸得一清二楚。那王江海虽然是条滑手的泥鳅不愿意得罪周嘉,但却也胆小不经吓,很快就答应带他们上基地,半个字都不再提周氏集团。
“秦大,你这算是给秦业辉报仇吗,他那样的也能值这么大的价码!你当我周嘉没有跟你较量的底气?”
“别这么大火气啊,我又不是钱多的没处花跟你对着干,项目好不好肯定要评估过才知道。当然,我对周总的眼光很有信心,毕竟周大老板这么挑剔的人,无论是项目还是人,看上的还能差到哪里去……”
对方话里话外的戏谑让周嘉的腹中怒火径直烧向头顶,秦大居然嚣张到当着他的面调侃梁路!那人和秦业辉曾经做过的猪狗不如的烂事,要不是白渝然生生压下来,另一边又有周父身体上的顾忌,周嘉根本没那么容易就作罢。
“秦大,你别以为那件事情就他妈这么翻篇了,你们兄弟的两条命始终记在我的账上!想好好斗是吗?行啊,我周嘉一定奉陪到底!”
他暴怒的样子很危险,使得秦大身畔立着的保镖警惕地挪上来半步,被周嘉冷不防地一杯水泼了上去。
“让你的狗滚远点!”
周嘉的神色像铁一样冷硬,太阳穴处青筋突起,偏生一张脸孔又是逼人的俊美。秦大打量了他两三秒,继而摆摆手示意保镖退下:“传闻都说周总有个性,果然不是假话。手下人不懂规矩,你跟他们生什么气,要不先叫点吃的吧,英式早餐如何?”
对方拿梁路的事情取笑,让周嘉本就乏善可陈的虚伪耐心倒得干干净净,只丢下一句:“不必,喂你的狗就行。”
推开椅子就要走,秦大在背后叫住他:“周总,既然你对项目有兴趣,那不如待会儿一起过去?”
“什么?”周嘉扭过头,不知道对方葫芦里卖什么药,“是你有病还是我有病?”
秦大笑出声:“周总的嘴很幽默……是这样,其实渝然跟我一起来的,人住在接待办安排的酒店,这个项目我早上跟他提起他也挺看好,就约了十点在通大的基地汇合。”
话到这里静滞了几拍。
“……你的意思是,白渝然和你,要一起插手这个项目?”
“我的意思是,周总和渝然是朋友,既然这么巧都在岛上,不如见面打个招呼。”
白渝然和周嘉有交情,这不假,但因为陈越的关系,他们之间隔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芥蒂。而秦大和白渝然在这几年里却走得很近,朋友二字从秦大的嘴里说出来,充斥着讽刺和嘲弄。
“你这是故意恶心我。”
“周总多心了。”
“哈,你怎么就认定白渝然一定会出手?他那个人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情,周氏拿钱砸的话未必会输,他能把赌注下那么早?秦老板别做梦做的太美了。”
“周总这么在意,不惜下血本砸钱,倒让我对这个项目更感兴趣了……”秦大装模作样地故作思索,“我想想,最好先让王江海派个人过来我身边,24小时随叫随到,这样我才能全面了解项目的巨大潜力,好好给咱们南州经济做贡献。科创容易出政|绩,渝然不至于不支持。”
周嘉的脸一瞬间僵住了,派个人过去……他这是巧合还是意有所指,秦大难道知道梁路在通大,在王江海的手下,或者,知道他就在这个度假村里?周秦两家斗法,为了利益,为了恩怨,梁路被设定成欺辱周氏的一个符号,沦为备受虐待的祭品。周嘉每每在思绪里触及到这件事的边角,就像剜心剐肉一样痛苦,他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再发生第二次。
“有我在,你休想!”
秦大微笑着站了起来,整理了下西服的袖子:“这顿吃的不错,周总真的不一起过去”
周嘉回了个笑容:“不了,请秦总快点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