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醉兼职,犯困的梁路一直集中不了精神,不知是不是错觉,换衣服的时候感觉脖子上的痕迹颜色变深了,似乎还破了皮,被汗蹭到会一阵刺疼。梁路不记得唐昀州是否有过这么失控的举动,这直接导致他明天得穿有领子的衣服才能去上班。
嘶……被领子蹭到也很疼。梁路在拆领结的时候这么想着。
“云腾”进展顺利,公司里一派欣欣向荣。尝到合作的甜头,通大对周氏集团这块肥肉愈发热络,很快就野心勃勃地邀请周嘉游览东南海岛的科创基地,中心思想是想让财大气粗的周氏投钱。科创是门烧钱的艺术,周嘉对此态度暧昧,只说先看一眼再考虑。当天下午总部就下命令让“云腾”组也出一个人陪同,老刘很快报了梁路的名字上去。
公费海岛旅游,没有业绩压力,又能见世面混脸熟,实在是个美差。可梁路这边却没有想象中的受用,在一群人精似的高管面前和周嘉装不熟,他的演技还没到这样炉火纯青的地步。
“师父,还是你去更合适吧,我一个新人什么都不懂。”
老刘老神在在地把烟在耳后塞了塞,心想这意思无外乎是为了避嫌,要低调嘛。他摊了摊手:“‘云腾’这边我一步都离不了,天天忙成狗了。小齐么是年轻女同志,她去不方便,数据分析方面也正是需要她的时候。小梁,你趁这趟出去练练胆量,好好磨炼提高下自己。”
这波解释四两拨千斤,毫无拒绝余地,齐晓霞在背后偷偷竖了个大拇指。
晚上梁路只好向夜场的领班请了十天的假,回去后就忙着订机票,准备出行的东西。周嘉应酬完回到家,路过梁路房间时见他房门敞开着,床边的行李箱里堆着许多乱七八糟的杂物,一旁的手机消息叮咚叮咚地响。
“在干什么呢。”周嘉扯散领带,迈步走了进去。
梁路正抱着笔记本电脑浏览订票网页,听到动静后在屏幕前抬起头来:“周嘉。”
“钱伯说你后面几天不去兼职了。”
“嗯,公司派我出差,去东南海岛的科创基地。”
周嘉抱臂靠到衣柜门上:“后天,和我一起?”
“是……还有我们分公司的王总。”
话尾刚落地,梁路的电话就响了,他忙腾出手按下通话键,电话对面的王江海对他一通数落。
“给你发消息你没看见啊?我这级别出去就是坐头等舱的,我不管你什么方法,总之不是头等舱你不用来跟我废话。还有让你给我备的维生素你买了没?什么,不是告诉你牌子了吗,国产的和进口的能一样吗,这么点事都搞不清,赶紧重新去买!”
梁路头疼地等对面挂下电话,他的表情让周嘉蹙了蹙眉:“王江海让你买什么破玩意儿?”
“维生素,我订好票再出门去买。”
“行了都几点了,什么牌子我让钱伯去跑一趟,你订你的票。”
梁路说了个品牌名字,周嘉笑了笑:“他倒高级,难怪你买不到。我有两瓶别人送的,你等下问管家去拿。”
跑遍各大药店都没买到那稀缺的进口维生素,梁路感激地道谢:“谢谢你,周嘉,这两瓶需要多少钱。”
“别人送的,我怎么知道多少钱?”
周氏集团的周总不可能在乎这点微不足道的小东西,那个人也讨厌泾渭分明地划清界限。梁路没再继续说下去:“也是。”
“还有什么问题,飞机票?”
“……王总想订跟你同一航班的头等舱机票,可是因为时间紧,暂时买不到。”
难为王江海费这个心思,在无聊的万米高空上正是增进私交的好机会。要论周嘉的脾气,他十分厌烦浪费精力去应付这类人,就算王江海买到了头等舱机票,周嘉也不打算给他一个多余的眼神。可是梁路拿着手机好言好语地回复对面盛气凌人的语音消息,周嘉又看不过眼,如果不去管他,谁知道这个票要订到何年何月。
“就回复说买到了,让他别再烦了,你收拾你自己的东西,飞机票我会让秘书给你们买好。”
梁路这回再也顺应不下去,上级提出的要求属于他应该做好的本职工作,自己没有道理一再麻烦别人去解决,即使周嘉只需要动一动嘴就可以办到,那也不是他可以心安理得去消受的。
“这……我还是自己再买买试试吧。”
停顿了数秒,周嘉拎着领带往外走了,只撂下两个字:“随你。”
周总的脸色不好看,但没有发作,宽宏地任梁路自生自灭。最后果然蹲不到那一航班的头等舱机票,梁路顶着批评买了后面的班次,候机期间就没收到王江海一句好话。然而意外的是,上了飞机的王江海居然与本不应该出现的周嘉偶遇了。
“周总,真巧啊!您怎么也是这一班飞机?”
对方的回应不咸不淡:“临时有点事要处理,改签了。”
王江海原本的烦躁一扫而空,心想还好被梁路歪打正着。他喜上眉梢,见对方几句话之后面露倦意,还特意向周嘉推荐,说自己吃的一种维生素很助睡眠,下飞机后正好送周总一瓶。
周嘉拉下眼罩:“那可真是谢谢王总了。”
东南海岛的科创基地尚在局部开发阶段,目前初具雏形,通大的高管们只用两天工夫就把基地里外都介绍完了。对于这样一个需要斥巨资投入的项目,周嘉没有即刻拍板,但让手下的人抓紧做一份评估报告出来,毕竟科创是一个一旦成功就能赚得盆满钵满的领域,对于喜欢赌运气也擅长赌运气的周嘉来说,只要有足够的利益就有打动他的价值。
海岛上景色宜人,难得周嘉赏脸,几位高管使出浑身解数把这趟行程安排得张弛有度。白天出海,晚上搞点余兴节目,几天下来作为跟班的梁路也晒红了一层皮。他们下榻的酒店是一个奢华度假村,玩累了睡前就去做个消解疲乏的spa,40分钟的spa服务标价6800元,梁路一看价目表就知道自己只配在门口喝茶。清心宁神的禅乐在夜里流淌,精纯的淡香漂浮在空气中,衬得白月安谧,星河迢迢。他正闲散放空着思绪,竹铃一响,周嘉先从房间里出来了。
向来注意形象的那个人此刻却半裸上身,干净的皮肤浸润着一层油亮的光泽,头发向后凌乱抓梳了两把,扑面而来的是随意的野性之美。周嘉在梁路面前套上了件简单黑t,梁路站起来,说道:“我去看看王总。”
“王江海约了两小时,早着呢。”他边说边开了瓶水,“脸红什么,又不是没看过。”
是啊,看过很多次,梁路知道这个男人的肩头有颗小痣,腰上有两个腰窝,他也知道周嘉清楚只有自己在门外,所以才会无所顾忌地赤身走出来。周嘉说他脸红,梁路看不到自己的表情,但是被点破后皮肉确实腾得烧热了起来,这份局促突如其来不受掌控,于是昭然若揭地暴露在了对方眼前,让梁路无可辩驳。
周嘉把手上的毛巾盖到他头上,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我还剩一小时,不想按了,你进去躺会儿。”
“我不用……”
“你们公司结账,不算你欠我。”
梁路略微诧异地在毛巾下望住他,对方反问道:“你没有这样记账吗?”
是啊,每逢那人随手的施与,梁路都在计算如何回馈,或者索性直接拒绝以免偿还不起,但他没有想到,周嘉居然对他的心态了如指掌,并且还十分在意。
“周嘉,我……”他斟酌不好词句,稀里糊涂地就和盘托出,“我欠你四百万,已经足够多了,不能再厚脸皮地没有自知之明。”
金钱足够沉重,但梁路愿意为之奋斗,而金钱之外的东西,他已没有可供支配的富余。梁路了解周嘉,他知道只要周嘉想,大可以开一间单独的房间给自己,但那人并没有那么做。他是如此别扭、迂回地,以另一种方式想让梁路去安心接受,这份隐秘的柔软,梁路不敢、不能、不舍得去触碰。
“真厉害。你大学上的哪门课,为什么每句话都能把人气死?”周嘉涩声问着,继而推开他,连对着人发火的劲头都提不起来。
“可能是我表达得不对,我只是……”
“白捡的便宜都不要,只因为这便宜是我给的,是不是这样?”
是,却又不是。
沉默就像是委婉的默认,周嘉摆了摆手:“算了,我抽根烟去,你等王江海吧。”
如果他大声喝骂一顿,斥责梁路不识好歹,梁路尚且还能习惯,但是他没有。从那天的那一跪之后,周嘉就似折碎了最骄矜的傲气,浓夜里,那个人慢慢踱步到远处的栈桥上,打火机的火光划闪了一下,仿佛一颗光芒微弱的流星蓦地跌落入湖水中。他无声的背影很远很远,在黑幕里格外孤冽。周嘉并没有做错什么,相反他一直在试图帮助自己,梁路后悔那些未经雕琢的语句被刺耳地脱口而出,他把对方的好意打烂一地,这不是自己的本意,可他却屡屡犯错。
难受的情绪快冲破喉咙,梁路不知哪里升腾起来一股莽撞,也不等王江海了,转出回廊就往栈桥那边追。
他步履急切,转弯就撞到了人,对方的高跟鞋崴了一下,但好在只踉跄了一步,没有将人撞倒。
“对不起这位小姐,你没事吧!”
梁路一问完就僵住了,眼前人虽然穿着高跟鞋和网状丝袜,带着美艳的妆容,但那有棱角的面貌和健壮的体型都在昭示着,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男人。梁路的汗毛竖了起来,下唇忽然神经质的轻颤,这个人,他曾经见到过。
“呀,哪里来的迷路小猫?”对方眯了眯眼睛,察觉到梁路的表情很怪异,他就着昏黄的光线打量了片刻,忽然笑了,“原来是你。”
惊觉对方也许认出了自己,按不下头的恐惧瞬间横冲直撞。
“你认错人了。”梁路僵硬地埋下脸,手忙脚乱地试图掉头走,另一道声音却从背脊后方响起。
“丽丽,你熟人?”
万籁俱寂,地狱里恶魔的声音,也不过如此。
冰冷,残忍,没有丝毫人性。即使梁路费尽心机去擦除记忆,他也不可能忘掉这道声音。
“大少,我遇见一只小猫,它好像害怕得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