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十万,差不多三年后就能还清四百万,尤其抛出这个条件的人还是周嘉,相信心动的人不在少数。有无数人趋之若鹜地想要爬上周总的床,甚至抛却那人身上附带的资源、财富,单论周嘉这个人本身,他也是个足够有吸引力的光源。这样的天之骄子,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拥有很多个情人,他不必提出特别的条件,照样有人心甘情愿地飞蛾扑火,而一个已经被淘汰一次的过气情人,根本不值得周嘉这类人去再次考虑。
梁路想,替自己偿还赌债的周嘉也许是出于同情与愧疚,但是重新提出包养条件的周嘉,的确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也许,在其他相似的替代品中,梁路真的是特别的那个存在,或许更加厚颜一些,他是除了陈越之外,在周嘉心中最接近喜欢的人。然而偏偏他和周嘉就像两列方向相反的列车,一辆在靠站等候的时候,另一辆在相邻的轨道上已然背道而驰地呼啸而过。
“周嘉,我很感激你借我钱,”梁路抬起头,“但是这个条件,我不能答应。”
在对上那双清明的眼眸时,周嘉的心中已经有了预感,但他还是固执地要求道:“给我个理由。”
“……我只有一个理由,唐昀州。”
“只因为唐昀州吗,没有唐昀州,你就会答应这个条件?”
梁路沉默了一会儿:“是,没有唐昀州的话,我想我应该会答应。”
他不是一个自视清高的人,他和周嘉的开始本也是出于一场交易,面对慷慨救助了自己的恩人,如果这是对方想要的方式,梁路会愿意接受。
可是显然周嘉抵触这个答案,他好像被什么利器狠狠捅刺了一刀,冰凉而无声地,发着森冷的痛。他没有输给梁路的自尊,没有输给其他的什么理由,他输给的对象只是唐昀州。
周嘉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烟,咬在嘴里后没有点火,又拿了下来:“如果我要你三年之后必须还钱呢,你去哪里挣一个月十万?”
梁路认真地想了想:“如果你急需,我会尽我所能在三年内凑出钱,假如真的没有这个能力的话,我会和父母商量,看到时候能不能把老家的房子抵上。三年内我应该可以攒上一些钱了,在南州供不起房子,但是乡下地方还是可以勉强付个首付,老家的房子抵给你之后,新房子就写我爸的名字,以后每个月我慢慢还贷,还是可以还一套房子给他们的。”
一个孝顺体贴的儿子,一个忠诚不二的恋人,周嘉慢慢把烟捏在手心里:“好,梁路,你很好。”
“对不起周嘉,如果你有其他的要求,在我能力范围之内的我一定会做到。”
周嘉像是猜到梁路会这么说,很快接道:“那我让你跟唐昀州分手。”
什么。
梁路瞪大了眼睛:“这……”
“怎么,这超出你能力范围了吗?”周嘉恶狠狠地盯着他,停顿了十几秒,他突然加重了语气,“我要你跟他分手!”
这种无赖的要求比提出包养条件还荒谬,恐怕周嘉已经气疯了,失去了理智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梁路说道:“周嘉,这个我更做不到。”
“哈,现在到底是谁在欠谁钱?这个不行,那个做不到,那你能做什么,梁路,你凭什么挺直腰杆在我面前说‘不’?如果这么不想欠我钱,如果已经打算好三年之后抵给我房子,那可以,用不着那么麻烦,你现在就回老家把房产证给我拿来,我等不及三年了,只要这套房子估价在两百万以上,我周嘉跟你之间的账就一笔勾销!”
归根到底,周嘉是个精明的生意人,他料到梁路之前被逼入绝境都不肯让家里卖掉房子,这背后一定有隐藏的原因。只要他不给他三年的喘息之机去攒出另一套房的首付,等于再一次将梁路逼到退无可退的地步,他就是要对方答应他的条件,接受交易或者和唐昀州分手,无论哪个结果,周嘉都乐见其成。
梁路果然被捏住了七寸,老家的那套房是他不能失去的底线,如果梁伟成是他的亲生父亲,也许他不必对失去这个家感到惴惴不安,可是很遗憾,他和梁伟成没有血缘上的联系。
“周嘉……我求你,只要不是这两个条件……”
“梁路,我没有跟你开玩笑。”周嘉残酷的声音无比清晰,“是我警告那几个混混不许对外散布这四百万的来历,同样的,我也可以随时解除这个警告,你明白吗?”
一个富有的男人替他偿还四百万的巨债,恐怕这在老家小村镇里,会是一则爆炸性的桃色丑闻。
梁路的拳头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潮湿的汗渗满手心。
“……我不能跟唐昀州分手。”
看来他选了第一个条件。
周嘉的心底感觉不到丝毫快意,只居高临下地朝车子使了个眼色,梁路顺着指示往那边望了一眼,终于迈开步子走进了车里。
重新回到康宁路的别墅,一切似乎都在错位中熟悉着。一进门几声汪汪犬吠,一条中华田园犬扑向周嘉的腿,它摇着尾巴撒娇得欢,看到背后跟进来的梁路,突然呜呜叫了两声。lulu仿佛还认得他,歪着脑袋在认真打量,最后是管家用一个狗罐头把它支走了。
偌大的别墅变得安静,除了梁路和周嘉,不再有其他人,西边餐厅亮着灯,管家在路上就接到了钱伯的消息,所以特意让王姐备好了夜宵和梁路爱吃的甜点。
“先去吃一点东西。”周嘉发了话。
梁路说:“不用了,我去楼上洗澡。”
再温情脉脉的外衣,包裹的内里也不过是一场交易,他们各自心知肚明。
花了差不多十五分钟冲了个澡,梁路吹干了头发,走出来看到周嘉站在落地窗前,一手拎着红酒,一手拿了个酒杯在喝。这个熟悉的背影仿佛上辈子见过一样久,梁路记得,从前每每看到这样落寞的周嘉,他都很想贪心地从背后抱住他,但梁路又不太敢那么去做,因为周嘉期待回头看到的,一定不会是他这张脸孔。
“洗完了?”周嘉抿了一口红酒。
“……嗯。”
那人放下酒杯转过身来,射灯照得眉目更加深邃,他就静静立在那里,没有其他的动作,或者已经做了唯一一个动作,那就是等。
意识到这一点,梁路紧屏着呼吸,一步一步慢慢走了过去。越来越近的,是周嘉的味道,周嘉的气息,让他被一阵无形的漩涡卷噬,生出溺水般的无力与眩晕。当距离缩短到一个吻就可以消失的时候,梁路停滞了一秒,接着周嘉俯下唇,像猎人缚住瑟瑟战栗的猎物,不容置疑地堵住了梁路的嘴唇。
他们在接吻,从浅浅的舔咬到浓烈的厮缠,这个吻很久很久。有好几次梁路觉得大脑空白,想要逃开呼吸,周嘉压着他贴在落地窗前,勾着他的舌头不让他躲开。梁路被吻得又热又烫,偶尔吞咽的声音听得他分外狼狈,又不可自控地心跳失常,他裸露的心脏似乎不着寸缕,在不知羞耻地剧烈跃动,周嘉的鼻息拂在他的脸上,让那可怜的眼睫颤抖着,却没有睁开眼来的勇气。
“这是你现在的水准吗,离十万可有点远……”周嘉拎过红酒瓶仰头喝了一口,捧过梁路的脸就把液体渡了进去。这突然的袭击让梁路毫无准备,只应激性地不停吞咽红酒,他每一次的动作都把周嘉的舌头吸缠得紧紧的,两片嘴唇被摩擦得红肿,有红色的酒水从他们唇齿相连的地方滴滴答答淌流下来。
“哈……唔……”
梁路在细细地发抖,周嘉抱着他,吻得背脊也一阵一阵地发紧。他很想他,想得好几次做梦就梦到在这扇落地窗前,也是这样肆无忌惮地亲他抱他。周嘉不后悔做一个卑鄙的胁迫者,他从来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如果得到一个人必须采取手段,他会毫不介意地去那么做。
梁路被吻得模模糊糊的,所以当手机铃声响起的时候,才犹如突然一道惊雷惊醒了他。他喘息着推开周嘉,停顿了片刻,踉跄过去浴室拿出了衣服口袋里的手机。
“喂,”梁路平复了下呼吸,“昀州。”
唐昀州在电话另一头有点拉不下脸的别扭:“今天几点回来啊,我点夜宵你吃不吃?”
“我、我可能回来有点晚,昀州,你别等我了。”
“……又这样,我在生气你看不出来吗,还加班加班的,就不知道哄哄我啊。”
他主动打电话求和,梁路愧疚难当:“昀州,是我的错,我尽量早点回来,你如果点了夜宵就先吃吧,别等我。”
“今天有女生跟我告白诶,”对面人着急地警告,“梁路,你能不能有点紧迫感,我可是很抢手的!”
梁路快坚持不下去了,他用尽全身力气才抑制住汹涌的情绪,用轻笑的语气说:“你抢手那是我赚了,我得意还来不及呢。”
“我服了。”唐昀州无奈地长吐一口气,“好吧好吧,不等你了,记得家里有我这个人就行。”
梁路不吃醋不激动,唐昀州当然是失望于这个反应的,正准备挂电话,梁路忽然道:“昀州!”
“嗯?”对面人问,“怎么了?”
“……没事,你早点休息。”
唐昀州却以为梁路在劝他少打游戏:“放心,明天还要去分公司上班,我不会打游戏到很晚的。”
一通电话直到最后结束,梁路都紧攥着浴室盥洗台的桌角,几根手指捏得青白。他在镜子前抬起脸,这张面容还残留着方才的绯红,头发凌乱,嘴角微微肿着,提醒着他刚刚进行过什么交易。周嘉给出的两个条件里,梁路选择了不分手,不背叛唐昀州,但他直到这通电话之后才明白,即使是选择了欺骗唐昀州,私下做周嘉的情人,他也是在背叛那个人,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周嘉站在浴室门口,亲眼看着梁路打完了这通电话,又看到那个人绝望地在镜中审视着自己,像十恶不赦的罪犯祈求不了原谅。
“后悔了?”
听到这个问句,梁路低声地回答:“是,我后悔了。”
“明天拿来房产证?”
那个人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接着他闭了闭眼睛,把手里捏着的手机放下了。
周嘉等着他平复好情绪,看着他艰难地走向自己,但周嘉没有等来想要的结果,梁路在他的面前跪了下去。
“你……!”
周嘉的心口仿佛被沉闷地一击,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突然割裂的画面,梁路对他下跪,他居然对他下跪!
“我求你,周嘉,就宽限我三年的时间吧,三年后,我一定能还你钱。”
他的一字一句仿佛泣血一般惨烈,他所有的忍辱负重、愧疚羞耻都化成无情的利斧挥砍向周嘉。周嘉愤怒地揪紧梁路浴袍的领子,把他从地上狠狠拎了起来。
“你就这么喜欢他?你为什么这么喜欢他!”
他失控地大喊:“你怎么可以为了他对我下跪,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梁路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他不知道在为谁哭,只是不断地、不停地流着眼泪。
“你为什么啊!你为什么这么对我,你凭什么啊……!”
周嘉愤怒的表情,可怕,扭曲,可更触目惊心的,却是鲜血淋漓的伤心。梁路模糊的视线里是一头受了伤的高傲狮子,曾经光鲜亮丽的毛发干枯着,曾经威风凛凛的四肢孱弱着,只有它哀伤的咆哮,一声又一声,试图抵御伤口撕裂时的剧痛,令人不忍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