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风波趋于平静,好像从一个荒诞的梦中醒来,令人生出劫后余生的庆幸。梁路在第一时间把三姨和陈越的八十万借款还了回去,五一假期的时候,他还特意回了趟老家,去各路亲戚朋友那里一家家拜访,当面还了钱致了谢。小地方里从来都没有秘密,一夜之间还清巨债,整个村都在唏嘘梁家必然是砸锅卖铁卖掉了房子,可是左右也不见李秀琴她们卷铺盖搬家,甚至到了假期最后一天,离家多日的梁伟成居然也被劝了回来。
梁路是在一个工地找到的梁伟成,他瘦了许多,一件衣服灰扑扑地瞧不出原来的颜色,正推着推车在装货。李秀琴在后面喊了声伟成,令他扶推车的手差点不稳,迟疑着回过头来。
“爸。”
梁路叫了他一声,后面的话被干涩的喉咙堵着,再也说不出来。
找回梁伟成,他们的小家才算完整。梁家没有失去遮风避雨的屋子,李秀琴也没被赶出门,村里的风言风语就传得更加神乎其神。有人说梁路铤而走险去做犯事的生意了,只为了来钱快,也有人说梁路在南州被一个五十多岁的女老板养了,四百万是女老板还的。连日下来梁伟成的耳朵里也进了不少闲话,忧心忡忡地打电话过去,问到底怎么回事,真不成还是卖房子吧。
“爸,别多想。”电话另一头,梁路的语调轻松,“钱是问老板借的,我和公司签了长约,业绩达标就能抵,反正我本来也打算在通大干一辈子。”
“这么大一笔钱呢,你们老板怎么会肯?”
“爸,通大可都是千万上亿的生意,这点钱我们老板随便就定了。”
“可……总感觉不大妥当,小路,有事必须和家里讲,你别瞒着我和你妈。”
“放心吧爸,别担心我。”
陆续又保证了几句,梁伟成才犹豫着挂了电话,梁路吸了口手上剩下的半支烟,推开侧门走进了夜场。南州最不缺的就是灯红酒绿的夜晚,现在正是场子里最忙的时候,他不敢出来太久,多亏这张还算不错的脸,他在几周前找到了夜场的兼职,表面上给客人调调酒,主要还是赚卖酒的提成。梁路是新面孔,所以逗他说话图新鲜的人不少,一晚上下来能推销掉好几瓶洋酒。
白天上班,晚上兼职,基本上梁路要到凌晨才能回家,一天的24小时恨不得每分钟被掰成两瓣用。这样的生活很忙碌,但是攒钱的感觉却分外踏实,他不知道多久能够还清周嘉的钱,但是哪怕每个月多上一两百块,梁路的心里也会少一分沉重。这样打仗似的节奏,使得他在701停留的时间已经寥寥无几,唐昀州抱怨他为什么天天加班,不满的控诉却只能通过微信传达到本人,梁路那时候正忙着,瞥了一眼手机就匆忙放进口袋,直到第二天才想起来有信息这回事。
「昀州,对不起,我忘记回复了。」
过了一会儿对面发来一串省略号,外加一个无奈的表情。
「我明天答辩,你请个假来给我壮胆吧。」
梁路犹豫了数秒。
「明天有组内评议,我可能走不开。」
这次过来的是语音了:“通大有什么好,你为它加班卖命地老天荒的,等拿了毕业证你来唐氏行不行啊。”
「通大赚得多[表情]」
“至于吗财迷,等我做了唐氏的小唐总,你会后悔没给我这棵摇钱树浇水。”
梁路知道唐昀州不太开心,他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却似乎已经很久没有面对面说过话。梁路现在一有空闲就躲起来睡觉,午休时间也没心思去公园接受唐昀州的爱心午餐,对方一直被忽视,难怪变得有情绪。
组内评议梁路不敢缺席,但是会议一结束,他就低声跟老刘请示想要溜出去几小时,老刘使了个眼色就放行了。搭地铁赶到学校,这一组的答辩不巧已经结束,梁路找了满层楼教室没找到人,气喘吁吁地从三楼下来,在楼梯上刚好看到了一群正走出教学楼的学生。
唐昀州个子高,在人群里一眼就能望到,他右手边一个长发的女生,手上拿着和唐昀州同样的奶茶,一直有说有笑地时不时望向他。这个女生偶尔会来球场看篮球赛,梁路见到过,只是没想到她和唐昀州不仅认识,还似乎挺熟稔。
“你待会儿去哪啊?”
“网吧,弟兄们等我呢。”
“还是昨天的队伍?那老规矩,加我一个。”
“行。”
得到应允,女生比了个耶,朝对方俏皮地吐了吐舌头。
一直等到他们走远,梁路才下楼去,边走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十分钟前有一个消息。
「没你捧场,本少照样过关。」
梁路弯了弯嘴角。
「是,你最厉害[表情]」
多一个人陪唐昀州答辩固然锦上添花,然而没有的话也无伤大雅,那个人从来不会缺少热闹的朋友。梁路没有告诉唐昀州自己偷溜过来的事,只是默默放好手机,重新走回到地铁站去。
很快,这一届的学生都陆续完成了论文答辩,梁路也在其中,准备充分地圆满结束了这个仪式。六月底,他们终于迎来了毕业,梁路拿到了毕业证书,在老刘早早地推进下,按流程和通大科技签订了用工合同。成为了通大科技的正式员工,梁路的月薪水涨船高,业绩提成的比例也变多了,他粗算了下,如果再节省点开支,加上兼职,他一个月攒下的也许可以抵得上过去的三个月。这一天,梁路把从实习到现在积累的所有钱都汇去了周嘉的账户,覆顶的阳光很明烈,未来似乎被这日光照亮了一角,让人闻到了一点希望的味道。
当然,生活的催促还在继续,彻底告别校园后,梁路成了大城市中的一个普通打工人。在白天,通大的节奏越来越紧凑,“云腾”与周氏的合作已达成了初步意向,老刘组一直绷紧着弦不敢懈怠,梁路也靠抽烟吊着精神。在晚上,夜场的兼职需要工作到深夜,他会和其他人一样,在八点半左右去附近吃一份便宜的炒饭填饱肚子。今天梁路也是一样,只是摊位上没位子了,就端着盒子站在马路边上吃。也许是命运的巧合,在他站立的斜后方,有一辆黑色轿车正在路口等待红灯,坐在车里的周嘉只瞥了一眼就认出了梁路,他放下车窗,来回扫了遍周围,确认只有梁路一个人。这里离市中心远,也离梁路的家、公司、学校都远,他没道理大晚上出现在这里,可周嘉偏偏就看到了他,看到这个瘦削的身影在汽车尾气中吃着一团没什么佐料的炒饭,端盒子的手里还夹着一包拆开的榨菜。
“钱伯,靠边停。”
“是,少爷。”
夜色里,黑色轿车停在了马路的另一侧,周嘉透过车窗静静凝视着梁路。那个人刚吃了半盒炒饭,正巧来了个电话,他点头似乎在说好好知道了,接着把饭囫囵塞了两口,就匆匆忙忙扣好盖子快步离开。梁路似乎熟门熟路,没有迟疑地穿过了两次人行道,最后沿着这条街,走进了转角一家装修前卫的夜店。
手机信息箱还安静躺着一条短信,那是之前梁路汇进来的一笔钱,周嘉现在终于知道,那笔钱究竟是怎么来的了。
光影绚丽,南州的夜生活刚刚开始。今晚有人过生日,又碰上毕业季,店里客人很多,到处都是人挤人地忙乱,梁路摇着手臂调酒,发根上亮晶晶地渗着汗珠。
“alex,给我来一杯‘夏夜星空’。”
“好,请稍等。”
汽水混一点甜葡萄酒而已,但配上精致的酒杯和花俏的小装饰,这一杯“夏夜星空”就显得格外养眼,以致于价格也高得令人咋舌。
另一个人也靠上吧台:“alex,要一杯‘蓝调’。”
“这杯会有点涩,可以吗?”
“喝过,没事。”
梁路取出新杯子,正低头铲冰块,忽然听到一道声音说:“也给我一杯。”
他愣了愣,很快抬起眼睛,吧台的冷光下,周嘉插着口袋正面色不豫地看着他。梁路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周嘉,毕竟这个区在南州的地段算偏远了,他特意选在这里兼职就是想尽可能回避熟人,哪想到竟然真的这么巧,不光被遇上了,偏偏那个人还是周嘉。
“……请稍等。”
稍等个什么。周嘉一肚子火:“手头事情弄完跟我出来。”
今天人手短缺,店里每个人都很忙,梁路道:“不行,我走不开,会扣钱的。”
对面人听了更来气,眯起眼睛反问道:“我以为你应该知道,我才是你最大的债主,a.l.e.x?”
这句话仿佛一把悬在头顶的剑,提醒了梁路自己没有屡次拒绝周嘉的资格。他不好继续推诿,调好酒向领班说了声去厕所,就跟着周嘉走了出去。钱伯早早停车候在外面,看到他们出来连忙拉开车门,梁路停下脚步,语气放软着:“周嘉,我真的只能出来一会儿,你有什么事?”
“什么事?”那人从头到脚把他看了一遍,“你白天在通大干活还不够过瘾是不是,翻了大半座城晚上跑来夜店工作?我不是已经答应给‘云腾’芯片了吗,这一票够你们组吃喝三年了吧,你还缺钱吗?我什么时候逼你逼到这个份儿上,你是不是还要去卖肾卖血啊!”
梁路被周嘉逮着狠骂,到底没有还口顶嘴,他的心泡成了一团,不敢去细想周嘉说话的深意。芯片选择在通大落地,这应当是周氏董事会的决议,为的是集团效益最大化,就算有其他的因素一定也是微乎其微的,他不能抱有什么痴人说梦的联想。
“你没逼我……是我自己觉得应该早点还你钱,这毕竟不是一笔小数目。”
“早点还清就早点不欠我是不是?梁路,你就这么心急吗,恨不得立刻就干干净净地摆脱我?”
梁路沉默了一会儿:“……我只是想尽可能感谢你。”
是啊,他的确很心急,急切着抗拒周嘉对他的影响力。可同时,他又发自内心地感激着这个人,感激他施以援手,保全了自己和母亲唯一栖居的地方。
周嘉单手撑着胯来回踱步:“我周嘉缺了你的四百万难道会破产?你的感谢方式像在侮辱我的赚钱能力,我不需要你这样卖命,现在就回家去,这地方不许再来。”
“就算不是为了还你的钱,我也一样要赚钱,我已经毕业了,以后该由我去照顾家里人。”
经过这一次,梁路认命了,他不能断定李秀琴一定能改过自新,他只能让自己变得有能力,好去承受突如其来的意外和打击。
周嘉听懂了他这句话背后的意义,梁路的家庭有许多他看不见的疮痍,当他越了解梁路的时候,他才发现那个人就像泥地里长出的一棵树,看上去清清爽爽的,笔直的一杆树身,但是根却陷在一潭污泥里早已盘根错节,若是有一天试图让他移出泥潭,树也会死。
周嘉一直说不出口的话,此刻终于涌出。
“你跟我回去,一个月十万,就当是一笔生意。”
这个条件很低级,这样的交易也很没品,但他终于说了出来,好像在赌桌上推完了赌注,只等着是输是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