纥干掀开帐帘进来时,孟汀正叼着帛巾给自己换敷料。见纥干来了,他也没多言,将患处重新包扎好,起身披上中衣。
“按理说是不追穷寇的。”纥干道。
“可此番不仅是要夺失地,还要将西羌世子全须全尾地送到党项残部所在,杀狼莫,拿端王。”孟汀边披铠甲边道,“宁在一思进。”
“今夜再定夺吧。”纥干叹了声。
昨日医官不用麻醉散,直接将那箭镞从他皮肉里挖出,再以针缝合,其近于刮骨疗毒。那箭镞当啷一声入水盆,血晕随即漫开,孟汀也没动弹一下,用左手飞快地写着军报。
凉州终于守下来了。三千人,里应外合,对上西羌的散骑,七日方退敌已算是太久。
他看得出,前来攻城的绝非狼莫的黑水铁骑,问过零昌,便知那些西羌士卒主要是西羌先灵部的族人。这一部族一向游荡在河西,与党项王族同族,不知为何竟为狼莫所调遣了。
“水源。”李零昌道,“他一定是拿石羊河做诱饵。下凉州,过丁奚,就是石羊河。羌人饮马于此河,此河如今却成了豫人所依凭的天险......”
“打下凉州,石羊河就归他们了?”
零昌看了孟汀一眼,唯恐自己再说错话,便不再回应。
二人此时正站在凉州城外。荒原千里,土作赤色,那些战死士卒尸首都被抬到城下,其中有羌人也有豫人。能通面目或牌符辨认的,便送往凉州的英雄冢各自立碑,若只有残肢,便只能乱葬。
“那些羌人呢。”孟汀看向零昌,“世子,他们是你的叛臣,你要如何处置?”
零昌听到“叛臣”二字,震了一下,低下眼道:“先为侯爷割其左耳作战功,再抛尸荒野,任荒狼啃食。”
“世子真是什么想的?”
零昌猛地一顿——他迈步时踩到一具尸身上。那是个堕马而亡的羌人,腰腹破裂,他一脚下去便溅起腥血,点点暗红染于身后披风。
他抬手,蹭去眼下的赤色。
“他们没错。”他道,“只是为了河水......”
“他们没错。为了河水,为了土地,为了生计,情有可原不是吗?”孟汀一笑,“但凭什么羌人维持生计,要以屠戮豫民为代价?”
“错在我。”零昌垂下头,“错在党项王族太懦弱。”
不断有将士自身侧过,将尸骨收回。
“那些羌人,也同入合冢吧。”
零昌感到肩头被人按了一下。他有些惊异地回头,孟汀却已松开手,抽身离开了。
他的步子向来坚定,零昌却能看出他摆动右臂时的不自如。入凉州城之日,守城士兵看到他的这张羌人脸,不由分说地放了一箭。孟汀当时刚将长枪交给手下,毫不犹豫地替零昌将那箭挡下——用他自己的肩膀。
“世子!”
零昌回过神,看到李忠从马上艰难地下来,一瘸一拐地向他走来。他急忙奔过去,扶住自己的老师。
“我还担心老师同我等失散了......”
“不会。老马识途,这马儿可是凉州的草中舟。”李忠说,“先入城吧。”
入夜,凉州城中灯火阑珊。零昌进了那间他临时住宿的空民房,将灯火点起来,自枕头下摸出一样物件,对着李忠道:“老师,你看这是什么?”
李忠大笑道:“木腿!”
“不错。”零昌莞尔道,“老师不是说现在用的那一根不行了吗,我前几日晚上磨了这一根,这就给老师换上。”
李忠在地上一坐。他垂眼看着李忠把他的假木腿拆卸下来,再拿着新木杖一阵捣鼓,把他的一把老骨头弄得有点疼。
他头一次见零昌,这孩子才不到两岁。
算来,零昌与其父母兄弟相处得不多,甚至和他这个老师更亲厚些。西羌世子身侧当然不止一个属臣,李忠却是一直跟到如今。除了骑马用刀,零昌的一切,都来自他的口中言。
他隐没宗室子弟的名分,陷于胡中二十载,教出了一个比汉人更君子的小西羌王。
过往纷纷落下。
借着摇曳灯火,他垂眼长叹,缓缓开了口,对零昌道:“世子,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零昌有些意外地抬眉,见他神色肃穆、不似一时兴起,却还是笑道:“老师还当零昌是小娃娃吗?我都这么大了,还听甚么故事。”
他将那条木腿安好。两人在草席上并肩一坐,抬眼能看到这破房屋顶上的裂隙,那缺口之中是黑天幕上的灿灿星辰。
河西的星子要比关中的更明亮。
一片寂静中,零昌道:“老师若想讲那个故事,那就讲吧。”
他抱着双臂,若孩提时一般靠在李忠身旁。安和地闭上眼。李忠定定地望着罅隙间的星辰,眼瞳映着明明灭灭的烛火。半晌,他道:“在很久远的时候,天地苍茫,在草原戈壁上有个胡族女子。”
她比白雪更纯,比风更自如,能驯服最烈性的马匹、射落最矫健的大鸢,是岷日化成的神女。她能一夜飞度万里荒漠,跟着星辰与山川寻得丰美水草,让族人不再畏惧寒冬。
这个名叫扎拉的女人,如同神一般庇佑着她的族人,让她的兄弟成为草原的王。可她却做了件错事——胡族的神女,爱上一个汉人!
“真老套,这样的事,长歌里太多了。”零昌道,“可说实话,这又如何?不若把那男人抢来,让他也变成胡族。”
“那男人,”李忠顿了顿,“那男人是个战士,汉人中少见的勇士。他要保护手无寸铁的汉人农户不被马蹄践踏,他的手上有许多胡人的血。但神女还是留在他身边,给他生下子嗣,成了他的妻子。”
听到此,零昌看向他,却一言未发。
可这事还未结束。后来,战争又开始了,神女和她的丈夫、孩子失散,被带回了她所背弃的草原。
她的兄弟要杀死她,却又不忍,于是在一场大雪后断去她的头发,把她驱逐到大青山外,再不许她踏入河西。
“大青山外,三十里,”李忠道,“就是云中城。但那时候......”
身侧传来匀长的呼吸声。
李忠转头,看到零昌已经靠着他睡着了。他失笑,把外袍捞过来,给零昌盖上,探过身子吹熄了小灯。
若是零昌还是个小少年,李忠定会揪着这小子的耳朵问:“听此故事,所得为何?”
零昌会摇头如拨浪鼓:“请老师指点!”
李忠这么想着,靠在斑驳的墙面上,于黑暗中笑起来。
倘若胡汉真无别就好了。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他被人晃醒,睁眼看到杨玄和有些睡眼朦胧的零昌。
“世子,孟大帅有请。”杨玄道,“有要事相商——关于何时进于甘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