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汀俯身抓了一把沙土。那沙砾自指缝间溢出,纷纷散入枯草残雪间。
此处为凉州城外五十里,朔方督军驻处。
此次西征,孟汀座侧副将是纥干正瑞,先前是祐川府的折冲都尉。几年前云中起乱事,他是主将,孟汀持长枪立其身侧,如今位次颠倒,纥干须发尽白,孟汀也已窜得比他高了。
他自马上下来,向孟汀拱手,道:“左卫已快马往凉州北,此时应已同贼人交锋了。”
身侧营帐已经安扎好。孟汀带来两个金吾卫一手提拔的副手,是杨玄和朱允,二人正在把两箱舆图和白米堆往中军帐里扛。
“老将军。”孟汀看向他,“你说,今冬的雪还会再下吗?”
“看这天,不怎么会。”纥干道,“可二月河西的天气,是最捉摸不定的。”
倘若再下雪,后头的粮草辎重需跟紧,这对督办的几位将军又是重负。
先前来路上,孟汀和纥干预料得分毫不差——狼莫在瓜州点兵,悄无声息地过甘州,欲取河西,首先要下的一城就是凉州。假使先前上元时李鉴不果断地合虎符,耽搁下来,那胡骑恐怕真要势如破竹、直逼陇西。
而光是有决断还不够,最终两军阵前刀刀见红,豫军要迎面对上的,是一支虎狼之师,更是经久的仇恨。
孟汀看了一眼发白的天色,回身入帐中。
那白米堆已被推平,朱允照着舆图将河西山川堆出来,将诸军诸卫所在以小旗标明。他向纥干抬手一请,自己拽过交椅坐下,将左卫的小旗帜以杖向前推去。
“见明日回报后定夺增兵事。”他注视了米堆片刻,再推了一面旗,“石羊河方下,防守不固却又是必争地,增兵。”
“二位将军,雅布赖如何?”杨玄问。
“雅布赖有甘肃行省军司新驻扎。”纥干道,“无后顾之忧。”
“河西狭道,我军若深入,便是入瓮。”孟汀抬起眼,“我以为,我中军当坐观于此,先不入凉州。待到城克,再议不迟。”
他分明久在长安,推旗的手却又稳又准,承了孟扶桑的做派——老雍昌侯守了一辈子城,不曾进一步,也未曾退一步,用兵就凭十拿九稳,要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纥干颔首,道:“如今看来,确是如此。”
随军秉笔将言语录毕,帐中几人相对行礼,各自去行公务。
孟汀将白米堆推了,掀开帐后的门帘,一人差点撞到他身上。那人乌布兜面,朝后一踉跄,看清楚眼前是孟汀,吓得急忙跪倒在地。
是零昌的那个汉人老师。
孟汀先前见过他几次,也不知道此人姓甚名谁。这人年纪不小了,遮掩着半张脸,一双眼倒是精明,显得他整个人有些鬼鬼祟祟——这么个人,倒教出零昌那样干净愚蠢的徒弟。
他淡淡说了句“请起”。
那人一骨碌爬起,正要从孟汀身侧过,孟汀骤然抬手,一把扯去了他的罩面。
“侯爷!”
“足下何必如此遮遮掩掩......”
待看到他的脸,孟汀神色一滞。他用力将人抓住,语气里带了些惊异:
“李伯?”
李忠自袖子后探出脸,看着他,重重叹了口气,要跪不跪地屈着膝头道:“本来想等不忙乱了,再好好拜见侯爷的。”
孟汀渐松开了李忠。
长风倏然过,头顶旌旗猎猎翻卷。
“你没死。”他道,“那我娘呢?”
李忠乃宗室子弟,是孟扶桑的帐中幕僚。
当时云中之乱起,孟扶桑准备死守,拨一批人马先送其妻子离城,李忠亦在那行伍中。行伍走到大青山南麓,被羌人截杀,李忠等人皆被俘,孟汀的胡人母亲陷入胡中、不知所终。护着孟汀的那个士卒被一箭射杀,尸体却没摔下马。年幼的孟汀就在一具死尸的斗篷下,被老马载回云中城。
“卑职罪该万死。”李忠嘶哑道,“做了叛臣,身负国恩。”
衣袍掀飞,露出他的一条木腿。
“同被俘的将士,要么被杀,要么自裁。我断一腿,上吊都不成,也试过自刎殉国,被捂着脖子救回来了。”李忠苦笑着,“一睁眼,看着个小玩意儿抱着我那木头腿哭呢——那会儿,我被迫为党项子弟授汉文,有了零昌这便宜学生。”
孟汀将他扶起,目光落在李忠脸上。
上回相见,李忠还是黑发长须的壮年,此时容颜苍老、满面尘埃,他却还是能一眼将人认出。无他,只因云中的一切都烙印在孟汀心头——那长川远山,构成了他最初的生命。
“那你之后,也未曾听闻我娘的音讯?”
李忠看着他,眨了眨眼,又抬头望向头顶旌旗。
“未曾。”他道。
“我娘生胡人面孔,那些外族或许会......”
“是卑职之罪,未能拼死护夫人!”
李忠向地上一伏,重重叩首,直到额头见血。孟汀心道何苦,蹲身拉住他,要将他扶起。方随行督运辎重的零昌正打马至帐前,翻身下马,见此情状不由地一愣。
“老师?”
零昌快步过去,将李忠搀扶起来。他望了孟汀一眼,李忠急忙道:“人老不中用,走路摔了,幸亏碰上孟侯......这木头腿底下磨光了,滑得很!”
“我吩咐人再做一套,为您换上。”零昌道,“我带您回帐......”
“不必不必。”李忠摇手,“世子要奏事,就同侯爷入帐罢。”
他一瘸一拐地走了。零昌望着他的背影默了一阵,回头便对上孟汀的眼。
“进来说。”孟汀挑开门帘。
帐中灯火方熄灭,零昌在一片黑暗中听见孟汀啧了声,随即一点明火自其掌中燃起来。零昌无端地有些局促,走到将军案前,才看清孟汀烧的是一封信报,火舌舐过的焦黄吞噬着密匝匝的蝇头小楷。
他向孟汀报了督运事,自觉啰嗦,到后头越讲越快。孟汀一手撑着脸侧,看眼前的一团火,似乎对他说的没怎么上心。
零昌讲完后顿了顿,试探道:“侯爷,方才......老师可是有什么错处了?”
孟汀瞥他一眼,他继续自说自话:“若有不敬,零昌在此为老师赔罪,还请侯爷莫要为难老弱之人。”
他这副样子,像极一个从小在周礼六艺浸泡下长大的长安公子哥,成日舞刀弄枪却没真见过血,说话一会一个“请”,和他那张带着野劲的皮颇为违和。再说这眼力也不行,只见树木,虽说隐忍,思虑不深。孟汀眼一闭,没法想这么个人如何纵马河西、为西羌王。
真没救。
他不仅这么想,还这么说了。
零昌一愣,看孟汀懒懒地摆手:“我在说杨玄,这勤快人一早把灯全熄了。”
“确实......勤快。”零昌道。
他憋不出话,又不敢先告退。孟汀抬手让他上一旁坐,和他讲了几句如今河西局面。主帅不须看军报,信手拈来,零昌追不上他的言语,只隐约听见一句“丁奚城”,和反复提及的“必下甘州”。
“你还是要同其他将士同吃同住。”孟汀对他道,“你要号令他们,就要先成为他们。”
“这有些难。”零昌道。
孟汀笑了一声,刚要问他“难在何处”,零昌便犹豫着接上话:“侯爷,此番西征,要杀要打的就是如我这般面目的羌人。大豫男儿,恨极我族散部盗扰,如何容得下我——我又怎能号令于他们。”
“世子督运辎重时,被为难了?”
“这倒不曾。”零昌抬起眼看他,“还有......侯爷,我有一惑。你和纥干将军都非汉人,如何能令将士、孚众望?”
他话音落,孟汀手中的信报烧到了头。
零昌心跳得快起来,看着孟汀站起身。他走到帐门侧,将帘抬起。外头残阳夕照,血色满入帐中,将他的眉目映得生动了些。有候骑自门前奔过,马蹄纷纷,杂在寒风中。
“世子也曾说过,西羌是大豫属国。”孟汀回过眼,“不错,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胡汉本一家,我大豫男儿不恨羌人,只是要求太平,不许铁蹄踏城郭。”
他垂下眼,又说:“倘若是恨羌人、恨外族,我父生平杀胡十万,又如何能对着宗祠叩首、娶一胡女过门。”
“老雍昌侯?”零昌忽道。
他迟疑了一下,随着孟汀走出中军帐。孟汀颔首,颇耐心地沉默,等着他的下文。他一咬牙,看向孟汀,张嘴道:“老侯爷的尸身,是不是......”
他努力措辞,想让这话听着不那么冒犯。
“缺了脑袋。”孟汀没好气地道,“做了个假的,安上去了。世子要想,我可以将那巧匠介绍于你——令尊恐怕也是需要的。”
“侯爷知道,那首级是何人割下的吗?”零昌也不恼,炯炯地望着他。
“何人?”
“狼莫。”零昌道。
【作者有话说】
死爹组交流大会,孟哥的故事要开始啦
做假脑袋那个真黑色幽默(我觉得
孟汀:三二一上链接!